第76章 馬場風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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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黑皮聽到古洛這話臉色頓時變了。

  月影也瞪大眼。

  「他娘的,這是把病馬當好馬賣?」

  薛槐的笑淡了一點。

  他沒有慌更沒有生氣。

  只是輕輕嘆了口氣,道:

  「這位朋友話說得重了。」

  古洛看著他。

  「我沒說重。」

  薛槐依舊客氣。

  「馬場裡每日來往的馬太多,草料也雜。若有哪一匹昨夜吃得不合適,確實有可能氣浮。可若說我西馬場故意用藥,把病馬當好馬賣,那便有些冤枉了。」

  月影冷笑。

  「冤不冤,換幾匹看看不就知道了?」

  薛槐點頭。

  「自然可以。」

  他一抬手,夥計立刻牽來另外幾匹。

  古洛依次看過。

  最後只說了四個字:

  「都是一路貨色。」

  薛槐沉默了一下。

  這次他的笑容終於收斂了些。

  「顧小旗,買賣講究你情我願。」

  「您若覺得我西馬場的馬不合適,可以不買。」

  「雁歸城做買賣,從不強買強賣。」

  趙黑皮當場就要罵人,被錢勝一把拉住。

  顧晨看著薛槐。

  薛槐也看著顧晨。

  他臉上沒有挑釁,甚至依然客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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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薛槐見顧晨不說話,笑意又恢復幾分。

  「當然,顧小旗若真急著用馬,西馬場還有一批更好的。」

  「只是那批馬已經被人訂下,不好輕易轉賣。」

  顧晨問:

  「誰訂的?」

  薛槐笑道:

  「顧小旗初來雁歸城,有些事可能還不清楚。」

  「這城裡的東西,許多都有主。」

  「只是有時候,主人未必露面。」

  月影低聲罵了句:

  「裝神弄鬼。」

  薛槐像是沒聽見,目光卻在古洛身上停了一下。

  他看著古洛那張近人近獸的臉,又看了眼馬場外那兩頭虎紋天駒,笑著道:

  「不過說起來,顧小旗麾下這些坐騎,確實稀罕。」

  「看著不像大乾軍馬。」

  「倒更像蠻地來的野種。」

  這句話一出口。

  周圍空氣瞬間冷了。

  古洛眼神沉了下來。

  岳驍臉色也變了。

  寧二娘更是當場往前一步。

  她今日本就不耐煩進這狗屁馬場。

  眼下聽見這話,火氣直接炸了。

  「你再說一遍。」

  她聲音不高。

  卻像斧刃擦過骨頭。

  薛槐笑容微頓。

  「這位姑娘誤會了,在下只是說馬。」

  寧二娘咧嘴一笑。

  「老娘也只是想拔你舌頭。」

  話音未落,她手已經按上碎螢刀柄。

  周圍馬場夥計齊齊緊張起來。

  幾個護場壯漢也握緊短棍。

  顧字旗這邊,趙黑皮、錢勝等人也沉下臉。

  氣氛一觸即發。

  顧晨抬手。

  「寧二娘。」

  寧二娘沒有松刀。

  她盯著薛槐,眼神凶得像要吃人。

  顧晨聲音沉了一分。

  「退下。」

  寧二娘猛地回頭看向他。

  那一眼裡全是不滿。

  她不服氣!

  她被人當面辱到這個份上,顧晨卻讓她退下。

  旁邊岳驍低聲道:

  「二娘。」

  寧二娘胸口起伏了兩下,最終恨恨鬆開刀柄。

  薛槐輕輕鬆了口氣,又立刻笑道:

  「顧小旗治軍有方。」

  顧晨看著他。

  「薛掌事。」

  「在。」

  「你剛才那句話,我記下了。」

  薛槐笑容微僵。

  顧晨聲音平靜。

  「今日我不在你馬場動刀。」

  「不是因為你說得對。」

  「是因為我還要買馬。」

  「可你記住。」

  「顧字旗里的人,輪不到外人張嘴罵。」

  薛槐眼角跳了一下。

  顧晨繼續道:

  「人如此。」

  「馬也如此。」

  說完,他轉身往外走。

  月影愣了一下。

  「不買了?」

  顧晨道:

  「不買病馬。」

  趙黑皮罵了一聲,跟著轉身。

  錢勝等人也陸續跟上。

  古洛走在最後。

  他看了一眼薛槐,又看向馬棚里那些被藥催得眼神發亮的戰馬。

  他的聲音低低響起。

  「藥味不止在草里。」

  薛槐沒聽懂,或者裝作沒聽懂。

  古洛也沒解釋。

  他轉身離開。

  寧二娘走過薛槐身邊時,停了一下。

  她偏頭看著他,忽然笑了。

  「你這條舌頭,先替你留一晚上。」

  薛槐笑不出來了。

  直到顧字旗一行人走出西馬場,薛槐才慢慢收起臉上的和氣。

  旁邊一個夥計低聲道:

  「掌柜的,就這麼讓他們走了?」

  薛槐看著顧晨離開的方向,淡淡道:

  「急什麼。」

  「他們要馬。」

  「有求於人,就還會回來。」

  夥計猶豫道:

  「可那個半人半馬的東西,好像真看出來了。」

  薛槐臉色一冷。

  「嘴巴放乾淨些。」

  夥計一愣。

  薛槐道:

  「這種話,不要亂說。」

  夥計低頭。

  「是。」

  薛槐抬頭,看向馬場外遠處那幾頭虎紋天駒,眼底閃過一點意味不明的光。

  「去通報一聲。」

  「顧晨帶著蠻地異獸進了西馬場。」

  「還有,他很護短。」

  西馬場外,顧晨一行人走得不快。

  沒人說話。

  月影難得沒貧。

  趙黑皮臉色很臭。

  錢勝也沉著臉。

  寧二娘走在一旁,肩上扛著碎螢刀,步子邁得極重,像是每一步都踩在薛槐臉上。

  走出一段後,她終於忍不住冷笑:

  「顧晨。」

  顧晨沒回頭。

  「說。」

  寧二娘道:

  「你們大乾人都這麼做買賣?」

  顧晨道:

  「林子大了,什麼鳥都有。」

  寧二娘嗤了一聲。

  「可今日被罵的是我。」

  「你讓我退開。」

  顧晨停下腳步。

  眾人也跟著停下。

  寧二娘看著他。

  她的眼裡不光有憤怒,還夾雜著一絲失望。

  顧晨看著她,道:

  「我讓你退,是因為你今日一刀下去,整個雁歸城都會知道,顧字旗帶著蠻人入城鬧事。」

  寧二娘冷聲道:

  「所以我該忍?」

  顧晨道:

  「今日該忍。」

  寧二娘笑了。

  「那明日呢?」

  顧晨沒有立刻答。

  寧二娘往前逼了半步。

  「後日呢?」

  「以後呢?」

  「是不是只要進了你們大乾的城,我們這種人就都該忍?」

  岳驍張了張嘴,最終沒有插話。

  古洛站在旁邊,也沉默著。

  他比寧二娘更像被罵的那個。

  因為薛槐罵的是「野種」。

  顧晨看著寧二娘,聲音不高。

  「不是。」

  寧二娘盯著他。

  顧晨道:

  「薛槐只是馬場的一個掌事人,我們是兵,給他十個膽子,他也不敢如此說話。」

  「他敢這麼說,是有人讓他敢這麼說。」

  寧二娘冷笑:

  「所以你要查?」

  「對。」

  「查到什麼時候?」

  顧晨看著她。

  「查到可以一刀砍乾淨的時候。」

  寧二娘呼吸一頓。

  顧晨繼續道:

  「你若剛才砍了他,只能砍掉一條舌頭。」

  「我若出刀,是要斬掉他身後為他撐腰之人。」

  寧二娘看了顧晨很久。

  她臉上的怒意沒有完全消,只是火氣壓下去了一些。

  她哼了一聲。

  「你最好真砍得到。」

  顧晨道:

  「會的。」

  寧二娘扛著刀,轉身往城外營地走。

  「那老娘等著。」

  岳驍經過顧晨身旁時,低聲說了一句:

  「她不是不講理之人。」

  顧晨道:

  「我知道。」

  岳驍沉默片刻,又道:

  「她只是受夠了被人當蠻子。」

  說完,他跟著寧二娘走了。

  古洛沒有馬上離開。

  它站在顧晨身邊,望著西馬場方向。

  顧晨問:

  「你剛才說,藥味不止在草里,是什麼意思?」

  古洛低聲道:

  「那些馬身上,也有。」

  顧晨皺眉。

  古洛道:

  「這批馬一直被藥養著。」

  「養久了,都會變成廢馬。」

  顧晨眼神冷了些。

  「他們知道?」

  古洛看了他一眼。

  「他們當然知道。」

  月影低聲罵道:

  「那還賣給咱們?」

  古洛道:

  「因為咱們著急買馬。」

  這話一出,幾人都沉默了。

  是啊。

  他們急。

  顧字旗要往北線走,要擴騎兵,要補戰馬。

  所以西馬場敢把這種馬擺出來。

  就是吃准了顧字旗著急用馬的心思。

  來小苑忽然道:

  「不只如此。」

  顧晨看向他。

  來小苑道:

  「他剛才罵古洛他們,應該也是故意的。」

  月影皺眉。

  「這不是廢話嘛,不是故意的還能是不小心說的?」

  來小苑搖頭。

  「不只是為了羞辱。」

  「他是在試探你。」

  顧晨道:

  「試探我?」

  來小苑看著城中方向,緩緩道:

  「大乾人與蠻地人的仇,不是輕易能抹平的。」

  「此人用心有些歹毒,他在試探我們顧字旗里其他人,聽見這話是什麼反應。」

  就在這時,不遠處忽然傳來一聲很輕的哭聲。

  若不是顧晨耳力好,幾乎聽不見。

  月影最先動了。

  他像貓一樣躥到路旁堆著的草料車後頭,一把掀開破氈。

  氈子底下,蜷著一個十一二歲的孩子。

  孩子身上穿著短褂,袖口磨破了,腳上只有一雙草鞋,臉凍得發青。

  他看到月影,嚇得往後一縮。

  月影愣了一下。

  「你躲這兒幹啥?」

  孩子不說話,只死死抱著膝蓋。

  顧晨走了過去。

  孩子看見顧晨腰間的刀,臉色更白。

  顧晨沒有蹲太近,只問:

  「你是馬場的人?」

  孩子咬著唇,不答。

  月影低聲道:

  「別怕,我們不打你。」

  孩子還是不說。

  古洛忽然往後退了兩步。

  他身形太駭人,孩子明顯怕它。

  果然,古洛退開後,孩子稍微鬆了一口氣。

  顧晨道:

  「你叫什麼?」

  孩子低著頭,聲音細得像蚊子。

  「小回。」

  隨後孩子抬頭看了他們一眼,終於鼓起勇氣,聲音發顫:

  「你們……你們是要買馬的軍爺嗎?」

  顧晨道:

  「是。」

  小回喉結滾了滾。

  「別買西棚第三欄的馬。」

  顧晨眼神一動。

  「為什麼?」

  小回臉上露出恐懼。

  他往西馬場方向看了一眼,小聲道。

  「那些馬跑不遠。」

  「跑遠了,會倒。」

  月影立刻道:

  「你怎麼知道?」

  小回抿著嘴,不說了。

  顧晨看著他腳踝。

  那裡有一圈磨痕。

  像是長期被繩索套出來的。

  顧晨的眼神一點點沉下去。

  「你是馬童?」

  小回渾身一抖。

  月影臉色也變了。

  小回突然跪了下來。

  「軍爺,我沒想偷跑!」

  「我就是出來倒草料,真的,我馬上回去!」

  他一邊說,一邊發抖。

  月影伸手想扶他。

  小回卻猛地往後縮。

  「不用救我!」

  這句話說得很突兀,月影沒反應過來,手還僵在半空。

  小回眼圈紅了,卻死死忍著不哭。

  「別救我。」

  「我跑了,他們就會把我妹妹抓進去。」

  風從長街盡頭吹過。

  吹得草料車上的破氈輕輕掀起。

  所有人都安靜了。

  月影張了張嘴,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顧晨看著跪在地上的孩子,耳邊仿佛又響起了墨竹昨夜那溫和的聲音。

  有人舍自己。

  有人舍別人。

  有人舍掉這輩子最捨不得的東西。

  顧晨緩緩轉頭,看向西馬場。

  那座馬場依舊安靜,乾淨,規矩森嚴。

  月影低聲罵了一句:

  「這他娘的……」

  他沒罵完。

  因為他看見小回還跪著。

  小回小聲哀求:

  「軍爺。」

  「你們就當沒看見我。」

  「行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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