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西馬場
風從檐下穿過去，帶起棠娘鬢邊一縷碎發。她也不去理，只把那把團扇慢慢合上，指節在扇骨上輕輕敲了兩下。
顧晨看著她，沒催。
有些人說話，催了便沒了味道。眼前這位棠娘，顯然就是這種人。
過了片刻，她才又開口。
「雁歸城裡，誇他的人很多。」
「說他會做人，凡事都留足餘地，話也說的漂亮。誰家死了人，他就幫著把屍體收回來；誰家丟了貨，他就從中轉圜兩句；哪個窮酸秀才寫不出帖子，他也肯提一筆；哪個賭鬼輸紅了眼，求到他門前，他就替人把債主壓一壓。」
她說這些時，神色很淡，像在說旁人的閒話。
「這種人，走到哪都討人喜歡。」
顧晨道：「聽著不像壞人。」
棠娘聞言，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淺。
「壞人二字若都寫在臉上，這城裡的人早就都死絕了。」
顧晨看著她。
「那他到底壞在哪？」
棠娘抬眼，看著顧晨，慢慢答道。
「公子這又是何必呢。」
「君子論跡不論心，論心世上無完人。」
這句話說完，她便不肯再往下說了。
顧晨聽明白了。
這女人懂墨竹，但是不願意在這會兒把話說死，也並不相信他。
顧晨也不逼問，只道：「你今夜叫我來後門，不會只是為了說這幾句吧？」
棠娘看著他，反問：「我什麼時候叫顧小旗來後門了？」
顧晨道：「高台上你那一瞥，像是邀請，而且你也在此地等我。」
「該不會，今夜是碰巧的吧。」
棠娘輕笑一聲：「顧小旗倒是極聰明，那公子覺得我為什麼跟你說這些？」
「因為我不是你樓里的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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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算一個原因。」棠娘淡淡道，「還有一個。」
她頓了頓，目光在顧晨臉上停了一瞬。
「你這人，看著面善。」
「這雁歸城裡，想活下去的人很多，想往上爬的人更多。人一多，路就擠，路一擠，就總有人得往旁邊讓。這種事，顧小旗在北地應當見過不少。」
顧晨沒說話。
棠娘看著杯中冷茶，聲音更輕了些。
「你若真想在這城裡待幾日，就別急著替誰出頭。」
她抬頭看向顧晨。
「一點提醒，權當結個善緣。」
夜色沉沉，院外隱約還能聽見樓前未散盡的笑聲。
顧晨站了片刻，終究沒再問。
他只抱了抱拳：「我記下了。」
棠娘沒回禮，只重新展開團扇，輕輕扇了兩下。
「顧小旗慢走。」
「今夜樓里風大，後門這條巷子黑，別踩著死老鼠。」
顧晨看了她一眼，轉身便走。
走到巷口時，他腳步微微一頓，回頭又看了一眼。
檐下燈不亮，棠娘獨自坐在那裡，整個人已經隱入暗裡。
顧晨回到臨時駐營處時，夜已經深了。
雁歸城裡的燈火還亮著，遠遠看去，像一條火蛇盤在城牆裡。樓上笑聲、馬車聲、酒客叫罵聲，被夜風吹得斷斷續續，飄到營地這邊時，便只剩下一點模糊的熱鬧。
顧字旗臨時駐在城西一處廢棄倉庫旁。
這是韓敬之批下來的地方。
說是廢倉，其實並不破，牆還結實，門也能關，只是很久沒走正經軍糧，地上積了厚厚一層灰。來小苑帶人清掃了半個時辰，才勉強騰出幾處能睡人的地方。
城外，寧二娘、岳驍、古洛以及那群虎紋天駒另扎了一處營。
隔得不遠也不近。
這距離，是來小苑幫顧晨定的，既不會惹城中人生疑，也不會互相難以照應。
趙黑皮正蹲在火盆旁磨刀，見顧晨回來，抬頭問了一句：
「顧老大，那白面書生沒給你下套吧？」
月影立刻接話：
「下了。」
趙黑皮一愣。
「真下了？」
月影一屁股坐到火盆邊，抓起一塊冷餅就啃。
「他嘴裡全是套話，嘰里咕嚕東拉西扯的。」
趙黑皮笑罵道：
「那你聽出啥了？」
月影翻了個白眼。
「我怎麼覺得他想跟我姐搶男人。」
旁邊抱著刀的月凌聽到這句話，臉上浮現一抹羞色，然後隨著一聲清脆聲，月影便抱著頭在地上滾來滾去了。
火盆邊幾個老兵低低笑了兩聲。
顧晨卻沒笑，他掃了一眼營地里的人。
趙黑皮、錢勝、曹小滿、梁七、孫二河，幾個老兵新卒各自忙著，有人在補甲，有人在整理箭袋，也有人正蹲在輜重車旁清點草料。
看起來一切如常。
顧晨在火邊站了片刻，才道：
「明日一早，去西馬場。」
來小苑抬頭。
「買馬？」
「嗯。」
顧晨道：「步卒太多，沒法長距離作戰，如果咱們騎兵要成形，光靠虎紋天駒不夠。城裡既然有馬市，就先看看。」
趙黑皮一聽買馬，精神起來。
「我去！」
月影嗤了一聲。
「你去幹什麼？把馬嚇瘦二斤？」
趙黑皮眼睛一瞪。
「別放屁，我當然是去砍價！」
來小苑冷冷道：
「你上回砍價，是不是把賣肉的砍到不賣了。」
趙黑皮頓時語塞。
火盆邊又笑了一陣。
顧晨卻看向城外方向。
「明天讓古洛也去。」
月影一愣。
「古洛進城？」
來小苑皺了下眉。
「會不會太扎眼？」
「就是要扎眼。」
顧晨道。
「我們要買的是戰馬，不是驢騾。古洛懂異獸，也懂馬性。他不去，容易被人糊弄。」
頓了頓，顧晨又補了一句：
「寧二娘、岳驍也去。」
這一下，火盆邊安靜了些。
趙黑皮沒有說話。
幾個老卒也彼此看了一眼。
月影嘴唇動了動，最後還是沒貧。
顧晨把他們的反應看在眼裡，淡淡道：
「他們是顧字旗的人。」
第二日清晨，雁歸城西門外霧氣未散。
馬場在城西北角，占地極大。
一圈高木柵欄把馬場圍住，外頭又挖了淺溝。溝里舖著碎石，顯然是為了防馬受驚沖欄。木門上掛著一塊黑底白字的大牌。
城西馬場。
這地方和顧晨想像中的馬市不太一樣。
沒有亂糟糟的叫賣聲，也沒有一群馬販子牽著瘦馬互相吹噓。
門口站著四名壯漢，穿灰色短打，腰掛木牌，手執短棍，見到顧晨一行人過來，先是看了顧晨的軍牌，又看了裴照野那封文書復抄件，便恭恭敬敬讓開路。
進去之後，裡面馬棚分區清楚。
駑馬、馱馬、快馬、戰馬，各成一片。
馬槽、草料、清水都收拾得井井有條，連地上的馬糞也沒有多少，顯然時時有人清理。
來小苑一進門，眉頭就輕輕皺了一下。
月影低聲問：
「怎麼了？」
來小苑道：
「好乾淨的馬場。」
月影看了看周圍。
「乾淨不好嗎？」
來小苑沒有回答。
顧晨卻聽見了。
他也覺得太乾淨了。
邊地馬場，尤其這種商隊、軍需、私人馬路都要打交道的地方，不可能這麼規整。
人來人往，貨物流轉，地上都會被踩得亂七八糟。
古洛走在顧晨左後方。
他今日披了一件寬大的灰斗篷，遮住了大半身形，可馬身的輪廓依舊藏不住。那幾頭隨行的虎紋天駒被留在馬場外，只帶了兩頭青角天駒入內。
它們一進西馬場，周圍馬棚里的馬便明顯躁動起來。
虎紋天駒低低一哼，那些馬又安靜下去。
門邊幾個馬場夥計臉色微變。
不多時，一個穿青色長衫的中年男人從裡面迎了出來。
他身材不高，麵皮白淨，留著兩撇短須，笑起來時眼角有細紋，看著很和氣。
「顧小旗。」
男人遠遠拱手。
「在下薛槐，西馬場掌事。昨夜便聽說顧小旗入城，本想著今日去拜見，沒想到您先來了。」
顧晨抱拳還禮。
「薛掌事客氣。」
薛槐笑道：
「哪裡哪裡。顧小旗如今是鎮北線上的新貴，能來我西馬場，是給薛某臉面。」
顧晨不愛聽這些虛話。
「我要買馬。」
薛槐立刻道：
「好說。」
「顧小旗要多少？」
顧晨道：
「先看一圈。」
薛槐笑容不減。
「應該的。」
他抬手一引。
「顧小旗這邊請。」
一行人跟著薛槐往裡面走。
越往裡，馬越好。
最外頭是馱馬和腳力馬，適合商隊拉貨；中間一片是快馬，腿長背窄，適合傳信探路；再往裡，才是戰馬。
顧晨看了幾匹。
馬是好馬。
至少外表看，是好馬。
肩高、胸寬、腿骨粗壯，眼神也亮，鬃毛梳得整齊，皮毛油光水滑。
趙黑皮看得眼睛發亮。
「這馬不錯啊。」
錢勝也點頭。
「若能配上三十匹，咱們跑起來就不一樣了。」
薛槐笑道：
「這幾匹都是北地上好的青鬃馬，耐寒，腳力足，沖陣不敢說一等一，但護糧巡邊、追擊游騎，足夠用了。」
古洛繞著其中一匹青鬃馬走了一圈。
那馬起初還昂著頭，像有幾分野性。
可古洛靠近後，它忽然不自然地打了個響鼻，耳朵往後折了一下。
他又低頭聞了聞馬槽里的草料，隨後用兩根手指捻起一點草屑，放在鼻端輕嗅。
薛槐眼神微微一動。
「這位是？」
顧晨道：
「我旗中識馬的人。」
薛槐笑了笑。
「顧小旗身邊，倒是什麼能人都有。」
古洛抬頭，嗓音低沉。
「這馬，不能買。」
薛槐臉上的笑意不變。
「哦？」
顧晨看向古洛。
「怎麼說？」
古洛指了指那匹青鬃馬。
「看著精神，氣息虛浮。」
「草料里加了東西。」
趙黑皮一愣。
「啥東西？」
古洛道：
「沸血的藥。」
他說話慢，卻很清楚。
「吃了以後，看著精神，短跑有力。三十里後，腿軟心熱，就跑不動了。」
顧晨看著她，沒催。
有些人說話，催了便沒了味道。眼前這位棠娘，顯然就是這種人。
過了片刻，她才又開口。
「雁歸城裡，誇他的人很多。」
「說他會做人，凡事都留足餘地，話也說的漂亮。誰家死了人，他就幫著把屍體收回來；誰家丟了貨，他就從中轉圜兩句；哪個窮酸秀才寫不出帖子，他也肯提一筆；哪個賭鬼輸紅了眼，求到他門前，他就替人把債主壓一壓。」
她說這些時，神色很淡，像在說旁人的閒話。
「這種人，走到哪都討人喜歡。」
顧晨道：「聽著不像壞人。」
棠娘聞言，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淺。
「壞人二字若都寫在臉上，這城裡的人早就都死絕了。」
顧晨看著她。
「那他到底壞在哪？」
棠娘抬眼，看著顧晨，慢慢答道。
「公子這又是何必呢。」
「君子論跡不論心，論心世上無完人。」
這句話說完，她便不肯再往下說了。
顧晨聽明白了。
這女人懂墨竹，但是不願意在這會兒把話說死，也並不相信他。
顧晨也不逼問，只道：「你今夜叫我來後門，不會只是為了說這幾句吧？」
棠娘看著他，反問：「我什麼時候叫顧小旗來後門了？」
顧晨道：「高台上你那一瞥，像是邀請，而且你也在此地等我。」
「該不會，今夜是碰巧的吧。」
棠娘輕笑一聲：「顧小旗倒是極聰明，那公子覺得我為什麼跟你說這些？」
「因為我不是你樓里的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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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算一個原因。」棠娘淡淡道，「還有一個。」
她頓了頓，目光在顧晨臉上停了一瞬。
「你這人，看著面善。」
「這雁歸城裡，想活下去的人很多，想往上爬的人更多。人一多，路就擠，路一擠，就總有人得往旁邊讓。這種事，顧小旗在北地應當見過不少。」
顧晨沒說話。
棠娘看著杯中冷茶，聲音更輕了些。
「你若真想在這城裡待幾日，就別急著替誰出頭。」
她抬頭看向顧晨。
「一點提醒，權當結個善緣。」
夜色沉沉，院外隱約還能聽見樓前未散盡的笑聲。
顧晨站了片刻，終究沒再問。
他只抱了抱拳：「我記下了。」
棠娘沒回禮，只重新展開團扇，輕輕扇了兩下。
「顧小旗慢走。」
「今夜樓里風大，後門這條巷子黑，別踩著死老鼠。」
顧晨看了她一眼，轉身便走。
走到巷口時，他腳步微微一頓，回頭又看了一眼。
檐下燈不亮，棠娘獨自坐在那裡，整個人已經隱入暗裡。
顧晨回到臨時駐營處時，夜已經深了。
雁歸城裡的燈火還亮著，遠遠看去，像一條火蛇盤在城牆裡。樓上笑聲、馬車聲、酒客叫罵聲，被夜風吹得斷斷續續，飄到營地這邊時，便只剩下一點模糊的熱鬧。
顧字旗臨時駐在城西一處廢棄倉庫旁。
這是韓敬之批下來的地方。
說是廢倉，其實並不破，牆還結實，門也能關，只是很久沒走正經軍糧，地上積了厚厚一層灰。來小苑帶人清掃了半個時辰，才勉強騰出幾處能睡人的地方。
城外，寧二娘、岳驍、古洛以及那群虎紋天駒另扎了一處營。
隔得不遠也不近。
這距離，是來小苑幫顧晨定的，既不會惹城中人生疑，也不會互相難以照應。
趙黑皮正蹲在火盆旁磨刀，見顧晨回來，抬頭問了一句：
「顧老大，那白面書生沒給你下套吧？」
月影立刻接話：
「下了。」
趙黑皮一愣。
「真下了？」
月影一屁股坐到火盆邊，抓起一塊冷餅就啃。
「他嘴裡全是套話，嘰里咕嚕東拉西扯的。」
趙黑皮笑罵道：
「那你聽出啥了？」
月影翻了個白眼。
「我怎麼覺得他想跟我姐搶男人。」
旁邊抱著刀的月凌聽到這句話，臉上浮現一抹羞色，然後隨著一聲清脆聲，月影便抱著頭在地上滾來滾去了。
火盆邊幾個老兵低低笑了兩聲。
顧晨卻沒笑，他掃了一眼營地里的人。
趙黑皮、錢勝、曹小滿、梁七、孫二河，幾個老兵新卒各自忙著，有人在補甲，有人在整理箭袋，也有人正蹲在輜重車旁清點草料。
看起來一切如常。
顧晨在火邊站了片刻，才道：
「明日一早，去西馬場。」
來小苑抬頭。
「買馬？」
「嗯。」
顧晨道：「步卒太多，沒法長距離作戰，如果咱們騎兵要成形，光靠虎紋天駒不夠。城裡既然有馬市，就先看看。」
趙黑皮一聽買馬，精神起來。
「我去！」
月影嗤了一聲。
「你去幹什麼？把馬嚇瘦二斤？」
趙黑皮眼睛一瞪。
「別放屁，我當然是去砍價！」
來小苑冷冷道：
「你上回砍價，是不是把賣肉的砍到不賣了。」
趙黑皮頓時語塞。
火盆邊又笑了一陣。
顧晨卻看向城外方向。
「明天讓古洛也去。」
月影一愣。
「古洛進城？」
來小苑皺了下眉。
「會不會太扎眼？」
「就是要扎眼。」
顧晨道。
「我們要買的是戰馬，不是驢騾。古洛懂異獸，也懂馬性。他不去，容易被人糊弄。」
頓了頓，顧晨又補了一句：
「寧二娘、岳驍也去。」
這一下，火盆邊安靜了些。
趙黑皮沒有說話。
幾個老卒也彼此看了一眼。
月影嘴唇動了動，最後還是沒貧。
顧晨把他們的反應看在眼裡，淡淡道：
「他們是顧字旗的人。」
第二日清晨，雁歸城西門外霧氣未散。
馬場在城西北角，占地極大。
一圈高木柵欄把馬場圍住，外頭又挖了淺溝。溝里舖著碎石，顯然是為了防馬受驚沖欄。木門上掛著一塊黑底白字的大牌。
城西馬場。
這地方和顧晨想像中的馬市不太一樣。
沒有亂糟糟的叫賣聲，也沒有一群馬販子牽著瘦馬互相吹噓。
門口站著四名壯漢，穿灰色短打，腰掛木牌，手執短棍，見到顧晨一行人過來，先是看了顧晨的軍牌，又看了裴照野那封文書復抄件，便恭恭敬敬讓開路。
進去之後，裡面馬棚分區清楚。
駑馬、馱馬、快馬、戰馬，各成一片。
馬槽、草料、清水都收拾得井井有條，連地上的馬糞也沒有多少，顯然時時有人清理。
來小苑一進門，眉頭就輕輕皺了一下。
月影低聲問：
「怎麼了？」
來小苑道：
「好乾淨的馬場。」
月影看了看周圍。
「乾淨不好嗎？」
來小苑沒有回答。
顧晨卻聽見了。
他也覺得太乾淨了。
邊地馬場，尤其這種商隊、軍需、私人馬路都要打交道的地方，不可能這麼規整。
人來人往，貨物流轉，地上都會被踩得亂七八糟。
古洛走在顧晨左後方。
他今日披了一件寬大的灰斗篷，遮住了大半身形，可馬身的輪廓依舊藏不住。那幾頭隨行的虎紋天駒被留在馬場外，只帶了兩頭青角天駒入內。
它們一進西馬場，周圍馬棚里的馬便明顯躁動起來。
虎紋天駒低低一哼，那些馬又安靜下去。
門邊幾個馬場夥計臉色微變。
不多時，一個穿青色長衫的中年男人從裡面迎了出來。
他身材不高，麵皮白淨，留著兩撇短須，笑起來時眼角有細紋，看著很和氣。
「顧小旗。」
男人遠遠拱手。
「在下薛槐，西馬場掌事。昨夜便聽說顧小旗入城，本想著今日去拜見，沒想到您先來了。」
顧晨抱拳還禮。
「薛掌事客氣。」
薛槐笑道：
「哪裡哪裡。顧小旗如今是鎮北線上的新貴，能來我西馬場，是給薛某臉面。」
顧晨不愛聽這些虛話。
「我要買馬。」
薛槐立刻道：
「好說。」
「顧小旗要多少？」
顧晨道：
「先看一圈。」
薛槐笑容不減。
「應該的。」
他抬手一引。
「顧小旗這邊請。」
一行人跟著薛槐往裡面走。
越往裡，馬越好。
最外頭是馱馬和腳力馬，適合商隊拉貨；中間一片是快馬，腿長背窄，適合傳信探路；再往裡，才是戰馬。
顧晨看了幾匹。
馬是好馬。
至少外表看，是好馬。
肩高、胸寬、腿骨粗壯，眼神也亮，鬃毛梳得整齊，皮毛油光水滑。
趙黑皮看得眼睛發亮。
「這馬不錯啊。」
錢勝也點頭。
「若能配上三十匹，咱們跑起來就不一樣了。」
薛槐笑道：
「這幾匹都是北地上好的青鬃馬，耐寒，腳力足，沖陣不敢說一等一，但護糧巡邊、追擊游騎，足夠用了。」
古洛繞著其中一匹青鬃馬走了一圈。
那馬起初還昂著頭，像有幾分野性。
可古洛靠近後，它忽然不自然地打了個響鼻，耳朵往後折了一下。
他又低頭聞了聞馬槽里的草料，隨後用兩根手指捻起一點草屑，放在鼻端輕嗅。
薛槐眼神微微一動。
「這位是？」
顧晨道：
「我旗中識馬的人。」
薛槐笑了笑。
「顧小旗身邊，倒是什麼能人都有。」
古洛抬頭，嗓音低沉。
「這馬，不能買。」
薛槐臉上的笑意不變。
「哦？」
顧晨看向古洛。
「怎麼說？」
古洛指了指那匹青鬃馬。
「看著精神，氣息虛浮。」
「草料里加了東西。」
趙黑皮一愣。
「啥東西？」
古洛道：
「沸血的藥。」
他說話慢，卻很清楚。
「吃了以後，看著精神，短跑有力。三十里後，腿軟心熱，就跑不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