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謙謙君子
珠簾半卷，燈影輕搖。
雅間裡茶氣溫熱，樓下的絲竹聲隔著一層木欄和一層紅紗，傳到耳中便只剩下軟綿綿的一點尾音。
墨竹坐在對面，仍是那副不急不緩的樣子。
白淨，斯文，指節修長，說話時總帶著三分笑意。
顧晨此刻也不知道這個墨竹心裡打著什麼算盤，畢竟他一介武夫，跟這個只在風月場裡同姑娘說些軟話的雅士，好像是兩個世界的人。
墨竹卻好像半點沒察覺顧晨眼裡的那層審視，反倒替他斟了第二盞茶，輕輕推過去。
「顧小旗不喝酒？」
「值夜的時候不喝。」
「好習慣。」墨竹笑了笑，「邊地的人，多半都戒不掉這口辛辣。能管住自己的人，往往更難得。」
顧晨沒接話，只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跟侯府的茶比起來，這茶很一般。
可放在北地這種地方，已經算是稀罕物了。
墨竹又道：
「顧小旗今夜初入雁歸城，想來還有不少事要忙。墨竹原也不該多留，只是見你這人有些意思，才忍不住多絮叨兩句。」
「我有什麼意思？」
顧晨把茶盞放回桌上，語氣平平。
墨竹微微一笑。
「顧小旗這般年輕，手裡有刀，旗下有兵。」
「御下有方，又能自省」
「這種人，若只知殺伐，不算什麼。」
「可顧小旗一進城，就能看出這城中的與眾不同，那就有點意思了。」
顧晨抬眼看他。
「你盯著我看了很久？」
墨竹並不迴避，反倒坦然點頭。
「顧小旗這樣的人，一入城就帶著一百多步卒、十幾匹異騎，若無人多看兩眼，才是怪事。」
「再說了——」
他略頓了頓，笑意不減。
「這雁歸城裡，什麼都缺，唯獨不缺眼睛。」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𝕿𝖂看書網→𝖘𝖍𝖚.𝖙𝖜】
這句話落下，兩人之間靜了片刻。
樓下忽然傳來一陣鬨笑，像是那彈琴的頭牌娘子終於朝墨竹公子回了句什麼俏皮話，引得滿街人都跟著樂了。
墨竹聽見那動靜，也偏頭往外看了一眼，隨即搖頭失笑。
「人一熱鬧，就容易覺得這地方好。」
「可真正能讓一座城活下來的，從來不是熱鬧。」
「是規矩。」
顧晨淡淡道：
「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所以才要講究分寸。」墨竹目光又落回顧晨臉上，「規矩少了，人踩人。規矩多了，人不像人。恰到好處，最是難。」
顧晨看著他，心裡那股不對勁更重了些。
這人說話，處處都對，句句都這麼周整。
一個真正活在邊地的人，不會想這些。
除非他平日裡，已經把這樣的話說得太熟。
顧晨沒再順著他聊下去，起身道：
「今夜叨擾了。」
墨竹也跟著起身，並不挽留，只從容作揖。
「顧小旗若有閒暇，明日不妨到寒舍坐坐。」
「墨竹雖不通兵事，卻還算識得幾個雁歸城裡有頭臉的人。顧小旗要招兵買馬補充軍備，這城裡大小商戶，我許能說上一二。」
月影在後頭一聽，眼睛都亮了。
有這現成路子，不蹭白不蹭。
來小苑垂著眼，沒立刻說話。
顧晨看了墨竹一眼，點點頭。
「若有需要，自會登門。」
墨竹笑意溫溫。
「墨竹掃榻以待。」
從漾歡樓出來，街上仍亮著燈。
熱鬧微微收斂幾分。
跑了一天貨的商隊漢子開始往酒肆里鑽，馬販子把欄里的戰馬一匹匹拴好，街邊的熱湯攤蒸汽騰騰，有幾家賣北地燒肉的鋪子已經掛出了半扇肉，刀一落下，油花和香氣一併冒出來，惹得路人直咽口水。
月影眼珠子往那邊瞟了幾次，終於忍不住了。
「顧老大，我先去買兩張餅？」
「你去。」
顧晨頭也沒回，「敢順百姓東西，我先剁你手。」
月影一縮脖子，嘴裡嘟囔著「我是那種人嗎」，腳卻已經麻利地竄出去了。
來小苑這時才開口，聲音很低。
「顧老大，這位墨竹公子，不簡單。」
顧晨瞥了他一眼。
「怎麼看出來的？」
來小苑道：
「太過圓滑了。」
「樓里這些人，有軍需口的，有跑馬路的，有吃偏門飯的，還有幾個看著像城主府外院出來的。按理說，這些人彼此不該太熟。可方才在樓里，他們見著墨竹，卻都願意停一停，打一聲招呼。」
「這種人，要麼真有名望，要麼就是人情做得太深。」
月凌後面抱著刀，接了一句：
「還有第三種。」
顧晨看向她。
月凌的目光落在漾歡樓門前那盞最大也最亮的燈上，語氣很冷。
「他們怕他。」
來小苑一怔。
顧晨卻沒說話。
有些人怕你，不會繞著你走。
反而會笑著朝你拱手，叫你一聲公子、先生，甚至多說幾句討好的話。越是如此，越說明你在他們心裡有分量。
顧晨又回頭看了一眼漾歡樓。
樓門前那台子還沒撤，樂聲未斷，燈火未熄，方才被墨竹拋在一旁的那張古琴也還擺在老地方。
樓前人來人往。
棠娘卻不見了。
像是方才那一場熱鬧里，她只負責站出來壓一壓場，壓完便又退回了樓里深處。
這女人，不愧是此地唯一風月場的掌樓人。
想到這裡，顧晨腳下一轉，沒立刻回臨時營地，反倒往漾歡樓旁邊那條稍暗些的偏巷走去。
來小苑一愣。
「顧老大？」
「再看一眼。」
顧晨說。
那巷子不寬，磚縫裡還有積雪。轉過去便能瞧見漾歡樓的後院，外頭靠牆停著兩輛不起眼的青篷車，邊上拴著三匹馱貨的瘦馬。院門半掩，有兩個小廝在往裡搬酒罈子，動作嫻熟。
顧晨站在巷口，沒再往前，只遠遠掃了一圈。
後院比前頭安靜太多。
漾歡樓前頭迎客、賣笑、好不熱鬧。
後頭卻在進貨、送酒、傳遞消息。
一處風月場，能做成這樣，背後絕不只是一個會壓場的娘子，和一個會彈琴吟詩的白面公子。
來小苑也順著看了片刻，眉頭微微皺起。
「這樓前後像是兩張皮。」
「對。」顧晨點頭，「前頭給人看，後頭給人用。」
月凌忽然冷不丁開口：
「你還要去墨竹府上？」
顧晨笑了笑。
「去。」
「為什麼？」
「因為我剛進城。」顧晨語氣平靜，「人家把門先開了迎客，我若不進去看看，反倒顯得心虛。」
月凌皺了下眉，似乎還想說什麼，最終卻沒再開口。
顧晨則看著那兩輛青篷車，眼神一點點沉了下去。
墨竹今夜跟他聊人心，聊規矩，聊強弱，聊選擇。
每一句都像無心之言。
可每一句，都正好往雙子山那件舊事上撞。
人間最苦橋頭夜，兩岸皆爭半盞生。
也許是巧合，他真的懂。
又或者。
他早就在等著，對這樣一個人說這樣的話。
想到這裡，顧晨緩緩吐出一口白氣，轉身往回走。
「回去吧。」
回到臨時駐地時，顧字旗的人已經散回來大半。
外頭兩口大鍋正冒著熱氣，買來的肉、鹽、硬餅和藥材堆在一處，曹小滿則帶著兩個人往車上搬箭簇。錢勝和趙黑皮守在最外頭，盾和刀都沒離手，見顧晨回來，才各自鬆了口氣。
曹璃蹲在燈下，握著一個小錘，正在鐵砧上敲敲打打。
月影抱著兩大張胡餅沖了過來，嘴裡還塞著半張。
「顧老大，我可一文錢都沒少給。」
顧晨掃了他一眼。
「吃你的。」
月影立刻老實了。
來小苑則把今日記下的幾筆東西攤開給顧晨看。
「藥買了，繩索和油布也補了些。城裡草料不貴，箭簇卻偏貴，近來北線軍需走得太快。」
「還有——」
他壓低聲音，「我順手打聽了幾句。城裡人提起墨竹，口風都好。」
「怎麼個好法？」
「說他溫和，說他會寫一手好字，甚至還有人說，若不是墨竹公子，雁歸城裡許多髒事會更髒。」
顧晨聽完，倒沒意外。
月影在旁一邊啃餅一邊插嘴：
「我也問了幾個攤主，都說墨竹是好人。」
「有個賣熱湯的老太婆還說，墨竹公子常替窮人寫信，不收銀子。」
趙黑皮嗤了一聲。
「這年頭，好人兩個字最不值錢。」
顧晨轉頭看向漆黑夜色里的雁歸城。
這座城越熱鬧，越井井有條，他心裡的那股異樣感便越深。
邊地中轉城，三教九流都該有，髒貨、黑錢、爛命也都該有。
可雁歸城偏偏把這一切都處理的極好。
像有人把水面抹平了，不讓底下那些髒東西翻起來。
而墨竹，恰好又是這座城裡人人稱道的謙謙君子。
顧晨靜了片刻，忽然起身。
「我出去一趟。」
月影立刻抬頭：「老大，我跟你一起。」
「你留下。」顧晨打斷他，「吃完去找曹璃，看看她那邊有什麼需要幫忙的，然後早些休息，明日一早我還要你出去跑腿。」
說完，他轉身便走。
夜深了些，街上人少了大半。
漾歡樓門前台子已撤，燈卻還亮著。顧晨沒進正門，只繞到樓後那條偏巷，又往前走了幾步，便看見有人坐在後院檐下。
是棠娘。
她換了身更素些的衣裳，手裡仍拿著那把團扇，面前擺著一盞沒怎麼動過的茶。院裡燈不算亮，她坐在那裡，像早知會有人來。
顧晨停下腳步，看著她。
棠娘也看著顧晨，半晌，才淡淡開口：
「顧小旗這麼晚不睡，倒有閒心走後門。」
顧晨沒繞彎子。
「我想問個人。」
棠娘輕輕一笑。
「墨竹？」
顧晨應了一聲。
棠娘團扇在指間輕輕一轉，眼裡沒什麼波瀾。
「他在這城裡，名聲一直都好。」
「撫琴作詩，譜帳寫狀，還會替一些死在路上的倒霉鬼收屍。逢年過節，樓里發舊衣舊糧，他也時常出銀子。」
「這樣的人，顧小旗不該喜歡麼？」
顧晨看著她。
「人無完人，我不喜歡太乾淨的人。」
這話一出，棠娘抬眼，正正看了顧晨一回。
風從巷口吹進來，把她耳邊碎發吹起一縷。
她沉默了片刻，才輕輕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淡，也很冷。
「顧小旗這雙眼，倒比樓里多數人都亮。」
顧晨沒接這句，只問：
「他到底是什麼人？」
棠娘低頭看著杯中冷茶，團扇輕輕敲了敲桌沿，若有所思。
許久，她才撥了撥茶盞邊沿那點涼掉的水痕，不輕不重地吐出一句：
「他啊。」
「最喜歡別人誇他是個謙謙君子。」
雅間裡茶氣溫熱，樓下的絲竹聲隔著一層木欄和一層紅紗，傳到耳中便只剩下軟綿綿的一點尾音。
墨竹坐在對面，仍是那副不急不緩的樣子。
白淨，斯文，指節修長，說話時總帶著三分笑意。
顧晨此刻也不知道這個墨竹心裡打著什麼算盤，畢竟他一介武夫，跟這個只在風月場裡同姑娘說些軟話的雅士，好像是兩個世界的人。
墨竹卻好像半點沒察覺顧晨眼裡的那層審視，反倒替他斟了第二盞茶，輕輕推過去。
「顧小旗不喝酒？」
「值夜的時候不喝。」
「好習慣。」墨竹笑了笑，「邊地的人，多半都戒不掉這口辛辣。能管住自己的人，往往更難得。」
顧晨沒接話，只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跟侯府的茶比起來，這茶很一般。
可放在北地這種地方，已經算是稀罕物了。
墨竹又道：
「顧小旗今夜初入雁歸城，想來還有不少事要忙。墨竹原也不該多留，只是見你這人有些意思，才忍不住多絮叨兩句。」
「我有什麼意思？」
顧晨把茶盞放回桌上，語氣平平。
墨竹微微一笑。
「顧小旗這般年輕，手裡有刀，旗下有兵。」
「御下有方，又能自省」
「這種人，若只知殺伐，不算什麼。」
「可顧小旗一進城，就能看出這城中的與眾不同，那就有點意思了。」
顧晨抬眼看他。
「你盯著我看了很久？」
墨竹並不迴避，反倒坦然點頭。
「顧小旗這樣的人，一入城就帶著一百多步卒、十幾匹異騎，若無人多看兩眼，才是怪事。」
「再說了——」
他略頓了頓，笑意不減。
「這雁歸城裡，什麼都缺，唯獨不缺眼睛。」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𝕿𝖂看書網→𝖘𝖍𝖚.𝖙𝖜】
這句話落下，兩人之間靜了片刻。
樓下忽然傳來一陣鬨笑，像是那彈琴的頭牌娘子終於朝墨竹公子回了句什麼俏皮話，引得滿街人都跟著樂了。
墨竹聽見那動靜，也偏頭往外看了一眼，隨即搖頭失笑。
「人一熱鬧，就容易覺得這地方好。」
「可真正能讓一座城活下來的，從來不是熱鬧。」
「是規矩。」
顧晨淡淡道：
「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所以才要講究分寸。」墨竹目光又落回顧晨臉上，「規矩少了，人踩人。規矩多了，人不像人。恰到好處，最是難。」
顧晨看著他，心裡那股不對勁更重了些。
這人說話，處處都對，句句都這麼周整。
一個真正活在邊地的人，不會想這些。
除非他平日裡，已經把這樣的話說得太熟。
顧晨沒再順著他聊下去，起身道：
「今夜叨擾了。」
墨竹也跟著起身，並不挽留，只從容作揖。
「顧小旗若有閒暇，明日不妨到寒舍坐坐。」
「墨竹雖不通兵事，卻還算識得幾個雁歸城裡有頭臉的人。顧小旗要招兵買馬補充軍備，這城裡大小商戶，我許能說上一二。」
月影在後頭一聽，眼睛都亮了。
有這現成路子，不蹭白不蹭。
來小苑垂著眼，沒立刻說話。
顧晨看了墨竹一眼，點點頭。
「若有需要，自會登門。」
墨竹笑意溫溫。
「墨竹掃榻以待。」
從漾歡樓出來，街上仍亮著燈。
熱鬧微微收斂幾分。
跑了一天貨的商隊漢子開始往酒肆里鑽，馬販子把欄里的戰馬一匹匹拴好，街邊的熱湯攤蒸汽騰騰，有幾家賣北地燒肉的鋪子已經掛出了半扇肉，刀一落下，油花和香氣一併冒出來，惹得路人直咽口水。
月影眼珠子往那邊瞟了幾次，終於忍不住了。
「顧老大，我先去買兩張餅？」
「你去。」
顧晨頭也沒回，「敢順百姓東西，我先剁你手。」
月影一縮脖子，嘴裡嘟囔著「我是那種人嗎」，腳卻已經麻利地竄出去了。
來小苑這時才開口，聲音很低。
「顧老大，這位墨竹公子，不簡單。」
顧晨瞥了他一眼。
「怎麼看出來的？」
來小苑道：
「太過圓滑了。」
「樓里這些人，有軍需口的，有跑馬路的，有吃偏門飯的，還有幾個看著像城主府外院出來的。按理說，這些人彼此不該太熟。可方才在樓里，他們見著墨竹，卻都願意停一停，打一聲招呼。」
「這種人，要麼真有名望，要麼就是人情做得太深。」
月凌後面抱著刀，接了一句：
「還有第三種。」
顧晨看向她。
月凌的目光落在漾歡樓門前那盞最大也最亮的燈上，語氣很冷。
「他們怕他。」
來小苑一怔。
顧晨卻沒說話。
有些人怕你，不會繞著你走。
反而會笑著朝你拱手，叫你一聲公子、先生，甚至多說幾句討好的話。越是如此，越說明你在他們心裡有分量。
顧晨又回頭看了一眼漾歡樓。
樓門前那台子還沒撤，樂聲未斷，燈火未熄，方才被墨竹拋在一旁的那張古琴也還擺在老地方。
樓前人來人往。
棠娘卻不見了。
像是方才那一場熱鬧里，她只負責站出來壓一壓場，壓完便又退回了樓里深處。
這女人，不愧是此地唯一風月場的掌樓人。
想到這裡，顧晨腳下一轉，沒立刻回臨時營地，反倒往漾歡樓旁邊那條稍暗些的偏巷走去。
來小苑一愣。
「顧老大？」
「再看一眼。」
顧晨說。
那巷子不寬，磚縫裡還有積雪。轉過去便能瞧見漾歡樓的後院，外頭靠牆停著兩輛不起眼的青篷車，邊上拴著三匹馱貨的瘦馬。院門半掩，有兩個小廝在往裡搬酒罈子，動作嫻熟。
顧晨站在巷口，沒再往前，只遠遠掃了一圈。
後院比前頭安靜太多。
漾歡樓前頭迎客、賣笑、好不熱鬧。
後頭卻在進貨、送酒、傳遞消息。
一處風月場，能做成這樣，背後絕不只是一個會壓場的娘子，和一個會彈琴吟詩的白面公子。
來小苑也順著看了片刻，眉頭微微皺起。
「這樓前後像是兩張皮。」
「對。」顧晨點頭，「前頭給人看，後頭給人用。」
月凌忽然冷不丁開口：
「你還要去墨竹府上？」
顧晨笑了笑。
「去。」
「為什麼？」
「因為我剛進城。」顧晨語氣平靜，「人家把門先開了迎客，我若不進去看看，反倒顯得心虛。」
月凌皺了下眉，似乎還想說什麼，最終卻沒再開口。
顧晨則看著那兩輛青篷車，眼神一點點沉了下去。
墨竹今夜跟他聊人心，聊規矩，聊強弱，聊選擇。
每一句都像無心之言。
可每一句，都正好往雙子山那件舊事上撞。
人間最苦橋頭夜，兩岸皆爭半盞生。
也許是巧合，他真的懂。
又或者。
他早就在等著，對這樣一個人說這樣的話。
想到這裡，顧晨緩緩吐出一口白氣，轉身往回走。
「回去吧。」
回到臨時駐地時，顧字旗的人已經散回來大半。
外頭兩口大鍋正冒著熱氣，買來的肉、鹽、硬餅和藥材堆在一處，曹小滿則帶著兩個人往車上搬箭簇。錢勝和趙黑皮守在最外頭，盾和刀都沒離手，見顧晨回來，才各自鬆了口氣。
曹璃蹲在燈下，握著一個小錘，正在鐵砧上敲敲打打。
月影抱著兩大張胡餅沖了過來，嘴裡還塞著半張。
「顧老大，我可一文錢都沒少給。」
顧晨掃了他一眼。
「吃你的。」
月影立刻老實了。
來小苑則把今日記下的幾筆東西攤開給顧晨看。
「藥買了，繩索和油布也補了些。城裡草料不貴，箭簇卻偏貴，近來北線軍需走得太快。」
「還有——」
他壓低聲音，「我順手打聽了幾句。城裡人提起墨竹，口風都好。」
「怎麼個好法？」
「說他溫和，說他會寫一手好字，甚至還有人說，若不是墨竹公子，雁歸城裡許多髒事會更髒。」
顧晨聽完，倒沒意外。
月影在旁一邊啃餅一邊插嘴：
「我也問了幾個攤主，都說墨竹是好人。」
「有個賣熱湯的老太婆還說，墨竹公子常替窮人寫信，不收銀子。」
趙黑皮嗤了一聲。
「這年頭，好人兩個字最不值錢。」
顧晨轉頭看向漆黑夜色里的雁歸城。
這座城越熱鬧，越井井有條，他心裡的那股異樣感便越深。
邊地中轉城，三教九流都該有，髒貨、黑錢、爛命也都該有。
可雁歸城偏偏把這一切都處理的極好。
像有人把水面抹平了，不讓底下那些髒東西翻起來。
而墨竹，恰好又是這座城裡人人稱道的謙謙君子。
顧晨靜了片刻，忽然起身。
「我出去一趟。」
月影立刻抬頭：「老大，我跟你一起。」
「你留下。」顧晨打斷他，「吃完去找曹璃，看看她那邊有什麼需要幫忙的，然後早些休息，明日一早我還要你出去跑腿。」
說完，他轉身便走。
夜深了些，街上人少了大半。
漾歡樓門前台子已撤，燈卻還亮著。顧晨沒進正門，只繞到樓後那條偏巷，又往前走了幾步，便看見有人坐在後院檐下。
是棠娘。
她換了身更素些的衣裳，手裡仍拿著那把團扇，面前擺著一盞沒怎麼動過的茶。院裡燈不算亮，她坐在那裡，像早知會有人來。
顧晨停下腳步，看著她。
棠娘也看著顧晨，半晌，才淡淡開口：
「顧小旗這麼晚不睡，倒有閒心走後門。」
顧晨沒繞彎子。
「我想問個人。」
棠娘輕輕一笑。
「墨竹？」
顧晨應了一聲。
棠娘團扇在指間輕輕一轉，眼裡沒什麼波瀾。
「他在這城裡，名聲一直都好。」
「撫琴作詩，譜帳寫狀，還會替一些死在路上的倒霉鬼收屍。逢年過節，樓里發舊衣舊糧，他也時常出銀子。」
「這樣的人，顧小旗不該喜歡麼？」
顧晨看著她。
「人無完人，我不喜歡太乾淨的人。」
這話一出，棠娘抬眼，正正看了顧晨一回。
風從巷口吹進來，把她耳邊碎發吹起一縷。
她沉默了片刻，才輕輕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淡，也很冷。
「顧小旗這雙眼，倒比樓里多數人都亮。」
顧晨沒接這句，只問：
「他到底是什麼人？」
棠娘低頭看著杯中冷茶，團扇輕輕敲了敲桌沿，若有所思。
許久，她才撥了撥茶盞邊沿那點涼掉的水痕，不輕不重地吐出一句：
「他啊。」
「最喜歡別人誇他是個謙謙君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