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漾歡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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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有秩序了?」

  墨竹偏頭看著顧晨,像是覺得這話有趣,唇邊那點笑始終不散。

  「顧小旗這話,倒新鮮得很。」

  「不過能在此地久居的人,大多都是取捨過的人,他們比尋常人更能體味平凡的幸福有多麼美好,所以也更願意遵守規則。」

  他一邊說,一邊挽著顧晨沿街慢慢往前走。

  街上燈火通明,檐下風燈一盞連一盞,風從街口灌進來,吹得燈影搖晃,也吹得行人衣角翻飛。兩旁鋪子都還開著,賣藥的、賣皮子的、賣馬具的、賣熱湯的,一家挨著一家。大車壓石路,發出沉悶的軋響,遠處還有幾聲馬嘶,混著酒客起鬨的笑聲,一併鋪開。

  月影在後頭跟著,一邊聽二人交談,一邊偷摸衝來小苑擠眼。

  那意思很明白。

  這白面書生,嘴上沒幾兩肉,倒挺能繞。

  來小苑沒搭理他,只看著沿街來往的人流,目光在幾個位置上輕輕一停。

  一處是街角酒肆門口,兩個看著像跑貨的腳夫,喝了半壺酒,眼神卻一直沒離開漾歡樓外那座高台。

  一處是對街藥鋪檐下,一個穿短襖的中年人正蹲著繫鞋帶,可系了半天,鞋帶還沒打完。

  還有一處,是樓外台角旁邊一個賣糖人的老頭。

  手藝倒不見多好,眼卻挺亮。

  來小苑看完,也不出聲,只把這些臉一一記在心裡。

  顧晨依舊由墨竹挽著往前走。

  路過一處賣胡餅的小攤時,攤主正摔著麵團,旁邊鍋里油滾得噼啪作響,香味直往外冒。月影多看了兩眼,肚子便跟著叫了一聲。

  月凌斜了他一眼。

  「出息。」

  月影一點不惱,反倒咧嘴笑道:

  「姐,人活著,不就圖這口熱乎的嗎?」

  月凌沒說話,只把目光重新投向前頭那座漾歡樓。

  她不喜歡這種地方。

  人多味雜,笑聲也太假。

  可她不得不承認,像雁歸城這種邊貿中轉之地,真正的消息,十條有八條都不在衙門,也不在軍營,而是在這些燈紅酒綠、軟話硬笑的地方流來流去。

  漾歡樓門前,此時正是最熱鬧的時候。

  那座搭在樓外的高台上,幾個姑娘舞袖翻飛,裙擺如浪,一轉身便引得底下看客齊聲喝彩。絲竹聲不斷,從樓內一路流到長街上,柔得像春水,偏又壓得住滿街的吆喝。

  台側還擺著一張古琴。

  方才那位墨竹公子已不在琴前,琴邊卻還留著半盞溫酒,旁邊一個小廝站得極規矩,顯然是替他守著。

  顧晨抬頭看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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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樓不算奢靡,卻也是派頭十足。

  檐角懸著銅鈴,門前台階掃得乾淨,紅綢只掛在恰到好處的位置,不顯俗氣,反倒多了幾分邊地少見的精巧。來往客人里,有披甲的軍漢,有穿長袍的商賈,也有一看便不是正經做買賣的掮客、牙人,甚至還能瞧見兩個手上有老繭、卻偏偏把自己收拾得很體面的中年男人。

  這些人,齊聚一堂。

  正看著,樓前忽然起了點小亂子。

  一個喝得滿臉通紅的軍漢摟著個姑娘不放,嘴裡酒氣衝天,非要把人往樓下拖,旁邊兩個龜奴賠著笑去攔,反被一把推開。

  「裝什麼清高!」

  那軍漢扯著嗓子罵。

  「老子銀子給了,人也點了,陪酒不陪睡,哪來的規矩!」

  那姑娘被他扯得踉蹌,臉都白了,卻不敢哭,只死死咬著唇。

  樓下看客見了,有人起鬨,有人樂,也有人抱著胳膊看笑話。

  這種事,在邊城風月場裡,實在太尋常。

  可偏偏就在這時,高台邊站著的那個女人抬了抬手。

  動作輕柔似是拂動微風。

  原本還在台上奏樂的琴聲,忽然就停了。

  鼓點也停了。

  連樓里跑上跑下的幾個小廝都跟著頓了一瞬。

  那女人這才從高台邊走下兩步,團扇輕輕敲了敲欄杆,聲音嫵媚,壓住滿街喧聲。

  「馮六爺。」

  「酒喝多了,眼也花了?」

  那軍漢抬頭一看是她,原本滿臉橫肉撐起來的凶氣,竟生生滯了一下。

  「棠娘……」

  原來這女人,便是漾歡樓掌樓娘子,棠娘。

  她站在台階上,不高聲,也不發怒,只低頭看著那軍漢,神色平淡。

  「你昨日在西街賭坊欠下的帳,是我樓里替你填的。」

  「今日你來樓里,點的是陪酒,不是宿夜。」

  「銀子給了,是規矩。」

  「可規矩不是你拿來撒酒瘋的膽。」

  那軍漢臉上青一陣白一陣,握著姑娘手腕的手卻還沒松。

  棠娘便又笑了笑。

  「再者,你那點銀子,配不配在我樓里壞規矩,你自己心裡沒數麼?」

  底下立刻起了幾聲低笑。

  那軍漢臉漲得發紅,酒似乎也醒了三分,嘴裡還想逞能,可抬頭撞上棠娘目光時,不知為何,硬是沒敢把後半句吐出來。

  棠娘見他不動,團扇輕輕一指。

  「放手。」

  只兩字。

  那軍漢竟真把手鬆了。

  那姑娘踉蹌著退回去,臉色仍白,眼裡卻像撿回了一條命。

  棠娘這才把目光從那軍漢身上挪開,淡淡吩咐了一句:

  「把馮六爺的帳記清楚。」

  「今晚他若還想喝,就只給他清茶。」

  旁邊龜奴連忙應聲。

  那軍漢張了張嘴,終究沒敢再鬧,只抹了把臉,罵罵咧咧擠出了人群。

  鬧劇一散,樓前竟沒怎麼亂,樂聲也很快又接了上去,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顧晨站在原地,看著這一幕,眼神終於落到了棠娘身上。

  這女人長得並不美艷。

  至少不是那種一眼看去便讓人覺得驚心的艷。

  可她站在那裡,整座樓像是都在她身後低伏。

  她只是站著,別人便知道什麼該做,什麼不該做。

  也就在這時,棠娘像是察覺到有人一直在看自己,偏頭朝街下掃了一眼。

  這一眼,不偏不倚,正好落在顧晨身上。

  兩人目光一碰。

  顧晨沒躲。

  棠娘也沒避,只看了他一瞬,隨後視線便自然而然滑開,仿佛只是順手掃過一個初入城的軍爺,並無半點特別。

  墨竹在旁將這一切看得分明,輕輕笑道:

  「如何?」

  「這位棠娘子,可還入得顧小旗的眼?」

  顧晨沒順著他的話往下聊,只道:

  「這掌樓的娘子,一身氣勢倒跟我這死人堆里爬出來的粗人比起來,不逞多讓。」

  墨竹先是一怔,隨即失笑。

  「妙。」

  「這話若讓棠娘聽見,怕是要高看顧小旗一眼。」

  說到這裡,他鬆開挽著顧晨手臂的手,往前讓了半步,像主人領客一般,抬手示意。

  「既來了,不進去坐一坐?」

  「漾歡樓最熱鬧的時候在夜裡。公子想看城裡的風往哪吹,這裡最清楚。」

  顧晨先回頭看了一眼月影和來小苑。

  月影眼睛亮得很,顯然恨不得立刻鑽進去。

  來小苑則輕輕點了點頭。

  這地方,確實該進。

  城裡的軍需口、雁歸驛、馬路上的掮客,甚至一些看著不沾邊的閒人,全在往這樓里靠。漾歡樓若只是一處尋歡地,那便太小了。

  這地方,更像一口井。

  熱鬧都浮在上頭,真東西卻沉在底下。

  顧晨收回目光,終於道:

  「那就叨擾墨竹公子了。」

  墨竹一笑,側身讓路。

  「顧小旗肯賞臉,墨竹求之不得。」

  入樓之後,外頭的熱鬧便像隔了層紗。

  樓里比外頭更亮,卻不顯亂。

  檐下掛著香球,地上鋪著厚氈,走動的姑娘都細著嗓子說話,笑也只笑到半分。二樓雅座不少,每一處都隔著半卷珠簾,簾後人影綽綽,看不太真切,偶有嬌媚笑聲傳出。

  墨竹帶著顧晨往二樓走。

  一路上,時不時便有人沖他拱手。

  「墨竹公子。」

  「墨竹公子今兒好雅興。」

  墨竹都一一含笑應下,分寸拿捏得極好,既不顯疏,也不顯熟。

  上樓時,顧晨順勢往四下掃了一圈。

  左手第三張桌,坐的是兩個押軍需車的老兵,腳邊還擱著馬鞭。

  再往裡一席,幾個馬販子模樣的人圍著火盆喝酒,話不多,手都很糙。

  最角落那處,珠簾後坐著兩個穿長衫的中年人,桌上擺著茶,不喝,時不時低聲耳語一二。

  樓里人多而雜。

  雜而不亂。

  顧晨一邊走,一邊觀望。

  墨竹像是隨口閒談一般道:

  「顧小旗看得倒仔細。」

  顧晨不掩。

  「頭回進城,多長長見識。」

  墨竹笑道:

  「那顧小旗看出什麼了?」

  顧晨腳步未停,目光掠過二樓各席,聲音平平。

  「這樓里似乎不只是做單純皮肉生意。」

  墨竹聽完,輕輕拍了兩下手。

  「痛快。」

  「與聰明人說話,就是省力。」

  他帶顧晨走入最裡頭一間臨街雅座,珠簾垂下,既能看見外頭長街燈火,也能把樓里大半動靜收入眼底。

  小廝很快送來熱茶與酒。

  墨竹親自替顧晨斟了一杯,慢悠悠開口:

  「顧小旗方才在街上說,強者無需取捨,弱者才總在抉擇。」

  「這話,墨竹只認一半。」

  顧晨端起茶盞,沒喝,只看著他。

  墨竹也不避,仍舊那副斯文溫和的模樣。

  「強者確實不用時時刻刻做難選之事。」

  「可這世上,真正難的,不光是如何從微末一飛而起。」

  「更是變強之後,你願意在何處駐足停留。」

  樓外風吹燈影,樓內茶氣氤氳。

  墨竹的聲音很輕,落在耳中,像有意無意撥著什麼。

  顧晨心裡那點不舒服,又被輕輕碰了一下。

  落魄山與滌魂山。

  斷橋。

  病童。

  還有那十五個孩子。

  他面上不動,淡淡道:

  「你說這話,倒像你既是強者,又很懂人命。」

  墨竹笑了笑。

  「不敢當。」

  「墨竹只是見得多。」

  「見得多了,便會知道,人心這東西,最真切之時,不在大富大貴亦不在春風得意之時。」

  「而在那憂患之間,急需抉擇之刻。」

  「身無分文,命懸一線,甚至是為了活命搖尾乞憐......」

  他說到這裡,頓了一下,目光輕輕落在顧晨臉上。

  「用自己最為珍貴之物,換取一絲喘息之機。」

  「此時此刻,便是那真心浮現之際。」

  這話一出口,顧晨指腹在茶盞邊緣微微一頓。

  可墨竹看見了。

  他笑意不變,仿佛只是隨口一說,又將話鋒一轉。

  「當然,墨竹不過是個讀了幾本閒書的九品文人,說到底也就只會動動嘴。」

  「真正見血見刀,還是得看顧小旗這樣的人。」

  「聽說你是從鎮北前營殺出來的?」

  顧晨把茶盞放下。

  「算是。」

  「那顧小旗覺得,邊軍里最要緊的是什麼?刀快?膽大?還是人夠狠?」

  顧晨看著他,答得很平:

  「都不是。」

  「是人心齊。」

  「一支隊伍若心散了,誰都活不長。」

  墨竹靜靜聽完,像是極認真地點了點頭。

  「好答案。」

  「難怪顧字旗如今這麼有樣子。」

  他嘴裡說著誇人的話,眼底那點笑卻不知為何,更深了些。

  顧晨看著他,忽然也笑了笑。

  「墨竹公子問得這麼細,倒不像單純陪酒吟詩的人。」

  墨竹聞言一怔,隨即大笑。

  「顧小旗這話,可真叫墨竹受寵若驚。」

  「怎麼?」

  「難不成在你眼裡,寫詩彈琴的人,便不能懂幾分人心世道了?」

  顧晨淡淡道:

  「懂太多的人,往往不會只坐在樓里撫琴。」

  「不親自上這個棋盤下上一兩子,豈會甘心?」

  兩人對視一瞬。

  墨竹忽然扶扇開懷大笑。

  「顧小旗真是妙人哉!」

  空氣中和氣成團。

  珠簾外那點燈影隨風輕輕舞動。

  月影看著墨竹那體面的笑,摸著燒傷的半邊臉頰,微微有些拘謹,來小苑則垂著眼,指腹輕輕摩挲杯壁,一言不發。

  就在這時,外頭忽然又起了一陣喧聲。

  有人在樓下叫好。

  也有人在笑。

  還有馬蹄聲,從街口極快地奔過去。

  墨竹側頭看了一眼,笑道:

  「顧小旗,你看。」

  「這雁歸城如何,熱鬧吧?」

  顧晨順著珠簾縫隙,看向外頭那一城燈火人流。

  是熱鬧。

  可這不是一座邊貿中轉城該有的樣子。

  除非——

  有人一直在替它收拾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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