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夜色之下
街上燈火通明。
遠行的商隊舉著火把進城，火光映照出交錯而過的軍需車影子。
街頭巷尾的店鋪點著風燈，很多賣酒肉熟食的依然在營業。
有幾個走西邊活線的商人圍著燈攤比劃寶石，嘴裡一邊嚼著胡餅一邊嘰里咕嚕，聽不懂說的是哪個地方的方言。
城裡也很熱鬧但比起城外卻並不吵鬧。
顧晨帶著月影、來小苑、月凌和沈礪幾人沿街往前走，身後不遠處，顧字旗其餘人各自散去，該採買的採買，該吃飯的吃飯，該守輜重的守輜重，井然有序。
月影一邊走一邊看，眼睛都快不夠用了。
「顧老大，這城真有錢啊。」
「你看那邊，連賣鹽的攤子都比鎮北城要乾淨。」
趙黑皮沒跟來，不然這會兒多半已經和賣酒的講上價了。顧晨聽著月影碎嘴，也不阻止，只沿街看過去。
各路人馬都擠在這一片。
而就在前頭，忽然一陣更大的喧聲傳來。
人群自發往一處聚去。
月影眼睛一亮。
「有熱鬧！」
顧晨抬眼望去，只見街盡頭立著一座極高的樓。
三層飛檐，紅燈高掛，檐角銅鈴被風吹得叮叮作響，門前鋪著寬大的一片木台。台上十幾個衣衫鮮亮的姑娘正在跳舞，鼓點不急不慢，絲竹聲軟綿綿地往街上流。樓下圍滿了看熱鬧的人，笑聲、喝彩聲、起鬨聲一陣接一陣。
樓牌上龍飛鳳舞刻著三個大字。
漾歡樓。
「嘖。」
月影咂了下嘴，「這地方真會做生意，台子都搭到街上來了。」
顧晨看著那樓。
樓確實高，也確實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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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真正吸引他目光的，不是那些在台上那些露著玉臂藕腿，翩翩起舞的姑娘，而是樓前高台邊，站著的那個女人。
比起看台上的女子，她穿得很保守，頭上簪了支極簡單的玉釵，手裡拿著團扇，半側著身子，正看著樓下人群。
月影也瞧見了，剛想張嘴說句「這娘子長得不差」，話還沒出口，目光忽然又被樓下另一處吸引了過去。
高台一側，擺著一張古琴。
琴前坐著個年輕書生。
那人麵皮白淨，眉眼秀氣，一襲青衫洗得極乾淨，手指壓弦時，腕子都帶著股文氣。偏偏他又不單是彈琴，嘴裡還在慢悠悠吟詩，吟一首，便往台上那位頭牌娘子那邊看一眼，笑得斯文又風流。
樓下立刻有人跟著起鬨。
「墨竹公子又來啦！」
「哈哈哈，今兒這詩是送給綺紅姑娘的吧？」
「我想聽聽，墨竹公子這回又要寫什麼情詩！」
來小苑聽見「墨竹公子」四個字，輕輕挑了下眉。
「這人我聽過。」
月影立馬湊過去。
「誰啊？城裡相公頭子？」
來小苑嫌棄地看了他一眼。
「白長一張嘴。」
「此人字墨竹，故而城裡人都叫他墨竹公子。我考取功名那些年倒也跟此人有過一面之緣，後來這人沒走仕途，反倒留在雁歸城裡做起清客雅士。修為不高，九品初期，平日最喜談詩論文，替城中不少商賈官員寫帖子、做謀士，名氣倒是越來越大。」
顧晨聽完，目光才落在那白面書生身上。
九品初期。
文人雅士。
像是個風月場裡養出來的風流人物。
台上曲未停。
那書生撫完一段，抬頭一笑，正與台上那頭牌娘子眉來眼去，樓下叫好聲便更大了。
可就在這時，他目光忽然一轉，竟穿過人群，直直落到顧晨身上。
只這一眼，那書生便笑著站起了身。
他將琴遞給旁邊小廝，自己則慢條斯理整理了一下衣袖，竟從高台邊走了下來。
圍觀眾人見他下台，還以為他要去跟綺紅姑娘說話，誰知他徑直穿過人群，走到了顧晨面前，先作了個斯文周正的揖。
「這位，想來便是今日進城的顧小旗了？」
月影眼皮一跳。
「你認得我老大？」
那書生笑了笑，神情溫和得很。
「顧字旗下，百餘步卒，十餘異騎，今日一入城，半條街都在談論，墨竹又怎會不知。」
他說完，抬頭看向顧晨。
「在下字墨竹。城裡人抬愛，給了個墨竹公子的渾號。」
「早聽聞顧小旗少年得志，沿途肅清北線城寨，今日一見，果然不是尋常人物。」
顧晨靜靜看著他，沒說話。
墨竹倒也不尷尬，只輕輕一笑，極自然地往前半步，像與舊友寒暄似的，抬手挽住了顧晨手臂。
「顧小旗若不嫌棄，不如陪墨竹沿街走一走？」
「這雁歸城，白日裡貨來貨往，夜裡卻是人流不息，自有一番風味。」
月影眼睛都瞪圓了。
來小苑則眯了下眼。
月凌站在一側，紫眸冷冷掃過墨竹的手，手指已無聲按上了刀柄。
顧晨卻像沒察覺一般，只淡淡看了墨竹一眼。
「你想跟我聊什麼？」
墨竹挽著他手臂，帶著他極自然地往前走，笑意如舊。
「聊聊這北地風光。」
「也聊聊，這世上的人心。」
顧晨沒掙開。
兩人就這麼沿著燈火明亮的長街慢慢往前走去。
一邊是馬幫卸貨，一邊是酒肆喧笑，前頭有人當街比刀，後頭姑娘隔窗招手。風吹著檐角銅鈴輕響，街上熱鬧，腳下石路也列的齊整。
墨竹邊走邊笑道：
「顧小旗覺得，這雁歸城如何？」
顧晨看著前頭來往人流，語氣平平。
「很熱鬧，能在北線這般局勢下，活得如此好的城，不多。」
墨竹微微一怔，隨即失笑。
「好一個『活』字。」
「這地方確實活人多，活路也多。有人來這裡掙錢，有人來這裡逃命，有人來這裡翻身，也有人來這裡賣掉自己最後一點東西。」
顧晨偏頭看他。
「你倒看得通透。」
墨竹笑著搖頭。
「不是墨竹看得透，是這種地方待久了，總會明白一件事。」
「人啊，平日裡講道理，講廉恥，講恩義。」
「可真到了過不去那道坎的時候，最後能留下來的，往往不是那些好聽的話。」
他說到這裡，頓了頓，目光從顧晨臉上輕輕掠過。
「而是選擇。」
「有人舍自己，有人舍別人。有人舍錢，有人捨命。還有人，舍掉這輩子最捨不得的東西。」
「人生在世，一個舍，一個得，此二字往往最考校人心。」
顧晨腳步未停，心裡卻輕輕一沉。
這話，聽著像閒談。
可不知為何，落到他耳朵里，卻有些難受。
烏嶺橋那件事，在心裡被人輕輕撥動了一下。
顧晨面上卻沒露異樣，只淡淡道：
「說到底，還是太弱。」
「若是足夠強，就用不得取捨。」
墨竹聽完，笑意更深了幾分。
「顧小旗說得是。」
「可這世上，大多數人終歸是弱者。」
「強者能不選，是本事。弱者非得選，是命數。」
他說完，輕輕抬眼，看向長街盡頭燈火通明的雁歸城。
「所以我一向覺得，人心這東西，好看不好看，不在平日。」
「得看真到了要取捨的時候，他的選擇。」
這一句話落下，顧晨終於停了半步。
他回頭看了一眼來時的長街。
熱鬧，明亮，活氣十足。
商隊在走，軍需車在走，馬販子在走，風月場的曲也還在彈。
所有一切，都像這座邊貿中轉城該有的樣子。
可越是這樣，顧晨心裡那股不對勁，便越發濃了。
顧晨緩緩收回目光，語氣依舊平靜。
「墨竹公子。」
墨竹偏頭看他，笑容斯文。
「嗯？」
顧晨看著前頭那一城燈火，淡淡道：
「這雁歸城，太有秩序了。」
墨竹臉上的笑意，微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隨後，他又笑了起來。
夜風穿街而過，燈影輕晃。
遠行的商隊舉著火把進城，火光映照出交錯而過的軍需車影子。
街頭巷尾的店鋪點著風燈，很多賣酒肉熟食的依然在營業。
有幾個走西邊活線的商人圍著燈攤比劃寶石，嘴裡一邊嚼著胡餅一邊嘰里咕嚕，聽不懂說的是哪個地方的方言。
城裡也很熱鬧但比起城外卻並不吵鬧。
顧晨帶著月影、來小苑、月凌和沈礪幾人沿街往前走，身後不遠處，顧字旗其餘人各自散去，該採買的採買，該吃飯的吃飯，該守輜重的守輜重，井然有序。
月影一邊走一邊看，眼睛都快不夠用了。
「顧老大，這城真有錢啊。」
「你看那邊，連賣鹽的攤子都比鎮北城要乾淨。」
趙黑皮沒跟來，不然這會兒多半已經和賣酒的講上價了。顧晨聽著月影碎嘴，也不阻止，只沿街看過去。
各路人馬都擠在這一片。
而就在前頭，忽然一陣更大的喧聲傳來。
人群自發往一處聚去。
月影眼睛一亮。
「有熱鬧！」
顧晨抬眼望去，只見街盡頭立著一座極高的樓。
三層飛檐，紅燈高掛，檐角銅鈴被風吹得叮叮作響，門前鋪著寬大的一片木台。台上十幾個衣衫鮮亮的姑娘正在跳舞，鼓點不急不慢，絲竹聲軟綿綿地往街上流。樓下圍滿了看熱鬧的人，笑聲、喝彩聲、起鬨聲一陣接一陣。
樓牌上龍飛鳳舞刻著三個大字。
漾歡樓。
「嘖。」
月影咂了下嘴，「這地方真會做生意，台子都搭到街上來了。」
顧晨看著那樓。
樓確實高，也確實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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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真正吸引他目光的，不是那些在台上那些露著玉臂藕腿，翩翩起舞的姑娘，而是樓前高台邊，站著的那個女人。
比起看台上的女子，她穿得很保守，頭上簪了支極簡單的玉釵，手裡拿著團扇，半側著身子，正看著樓下人群。
月影也瞧見了，剛想張嘴說句「這娘子長得不差」，話還沒出口，目光忽然又被樓下另一處吸引了過去。
高台一側，擺著一張古琴。
琴前坐著個年輕書生。
那人麵皮白淨，眉眼秀氣，一襲青衫洗得極乾淨，手指壓弦時，腕子都帶著股文氣。偏偏他又不單是彈琴，嘴裡還在慢悠悠吟詩，吟一首，便往台上那位頭牌娘子那邊看一眼，笑得斯文又風流。
樓下立刻有人跟著起鬨。
「墨竹公子又來啦！」
「哈哈哈，今兒這詩是送給綺紅姑娘的吧？」
「我想聽聽，墨竹公子這回又要寫什麼情詩！」
來小苑聽見「墨竹公子」四個字，輕輕挑了下眉。
「這人我聽過。」
月影立馬湊過去。
「誰啊？城裡相公頭子？」
來小苑嫌棄地看了他一眼。
「白長一張嘴。」
「此人字墨竹，故而城裡人都叫他墨竹公子。我考取功名那些年倒也跟此人有過一面之緣，後來這人沒走仕途，反倒留在雁歸城裡做起清客雅士。修為不高，九品初期，平日最喜談詩論文，替城中不少商賈官員寫帖子、做謀士，名氣倒是越來越大。」
顧晨聽完，目光才落在那白面書生身上。
九品初期。
文人雅士。
像是個風月場裡養出來的風流人物。
台上曲未停。
那書生撫完一段，抬頭一笑，正與台上那頭牌娘子眉來眼去，樓下叫好聲便更大了。
可就在這時，他目光忽然一轉，竟穿過人群，直直落到顧晨身上。
只這一眼，那書生便笑著站起了身。
他將琴遞給旁邊小廝，自己則慢條斯理整理了一下衣袖，竟從高台邊走了下來。
圍觀眾人見他下台，還以為他要去跟綺紅姑娘說話，誰知他徑直穿過人群，走到了顧晨面前，先作了個斯文周正的揖。
「這位，想來便是今日進城的顧小旗了？」
月影眼皮一跳。
「你認得我老大？」
那書生笑了笑，神情溫和得很。
「顧字旗下，百餘步卒，十餘異騎，今日一入城，半條街都在談論，墨竹又怎會不知。」
他說完，抬頭看向顧晨。
「在下字墨竹。城裡人抬愛，給了個墨竹公子的渾號。」
「早聽聞顧小旗少年得志，沿途肅清北線城寨，今日一見，果然不是尋常人物。」
顧晨靜靜看著他，沒說話。
墨竹倒也不尷尬，只輕輕一笑，極自然地往前半步，像與舊友寒暄似的，抬手挽住了顧晨手臂。
「顧小旗若不嫌棄，不如陪墨竹沿街走一走？」
「這雁歸城，白日裡貨來貨往，夜裡卻是人流不息，自有一番風味。」
月影眼睛都瞪圓了。
來小苑則眯了下眼。
月凌站在一側，紫眸冷冷掃過墨竹的手，手指已無聲按上了刀柄。
顧晨卻像沒察覺一般，只淡淡看了墨竹一眼。
「你想跟我聊什麼？」
墨竹挽著他手臂，帶著他極自然地往前走，笑意如舊。
「聊聊這北地風光。」
「也聊聊，這世上的人心。」
顧晨沒掙開。
兩人就這麼沿著燈火明亮的長街慢慢往前走去。
一邊是馬幫卸貨，一邊是酒肆喧笑，前頭有人當街比刀，後頭姑娘隔窗招手。風吹著檐角銅鈴輕響，街上熱鬧，腳下石路也列的齊整。
墨竹邊走邊笑道：
「顧小旗覺得，這雁歸城如何？」
顧晨看著前頭來往人流，語氣平平。
「很熱鬧，能在北線這般局勢下，活得如此好的城，不多。」
墨竹微微一怔，隨即失笑。
「好一個『活』字。」
「這地方確實活人多，活路也多。有人來這裡掙錢，有人來這裡逃命，有人來這裡翻身，也有人來這裡賣掉自己最後一點東西。」
顧晨偏頭看他。
「你倒看得通透。」
墨竹笑著搖頭。
「不是墨竹看得透，是這種地方待久了，總會明白一件事。」
「人啊，平日裡講道理，講廉恥，講恩義。」
「可真到了過不去那道坎的時候，最後能留下來的，往往不是那些好聽的話。」
他說到這裡，頓了頓，目光從顧晨臉上輕輕掠過。
「而是選擇。」
「有人舍自己，有人舍別人。有人舍錢，有人捨命。還有人，舍掉這輩子最捨不得的東西。」
「人生在世，一個舍，一個得，此二字往往最考校人心。」
顧晨腳步未停，心裡卻輕輕一沉。
這話，聽著像閒談。
可不知為何，落到他耳朵里，卻有些難受。
烏嶺橋那件事，在心裡被人輕輕撥動了一下。
顧晨面上卻沒露異樣，只淡淡道：
「說到底，還是太弱。」
「若是足夠強，就用不得取捨。」
墨竹聽完，笑意更深了幾分。
「顧小旗說得是。」
「可這世上，大多數人終歸是弱者。」
「強者能不選，是本事。弱者非得選，是命數。」
他說完，輕輕抬眼，看向長街盡頭燈火通明的雁歸城。
「所以我一向覺得，人心這東西，好看不好看，不在平日。」
「得看真到了要取捨的時候，他的選擇。」
這一句話落下，顧晨終於停了半步。
他回頭看了一眼來時的長街。
熱鬧，明亮，活氣十足。
商隊在走，軍需車在走，馬販子在走，風月場的曲也還在彈。
所有一切，都像這座邊貿中轉城該有的樣子。
可越是這樣，顧晨心裡那股不對勁，便越發濃了。
顧晨緩緩收回目光，語氣依舊平靜。
「墨竹公子。」
墨竹偏頭看他，笑容斯文。
「嗯？」
顧晨看著前頭那一城燈火，淡淡道：
「這雁歸城，太有秩序了。」
墨竹臉上的笑意，微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隨後，他又笑了起來。
夜風穿街而過，燈影輕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