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落魄山與滌魂山（七）
次日顧晨醒來的時候，天已經亮了。
一睜眼便對上月凌那布滿血絲的紫眸。
「你倒是命硬。」月凌嗔了一聲。
顧晨回頭看了一眼小栓，那孩子此時正熟睡著，小臉雖還燒得泛紅，可呼吸已經穩了，隨後便對月凌笑道：
「沒白挨。」
「若小栓沒扛住，你會後悔送祁薄綃先過橋麼？」
顧晨低頭看了看自己綁好的腿，只淡淡道：
「我從不做會讓我後悔的事。」
月凌帶著顧晨和小栓回去的時候，正趕上祁薄綃回來。
車不算多，卻擠得滿滿當當，車上全是孩子。
李雨峰騎在最前頭，滿身風塵，刀都沒來得及擦，見到顧晨時，勒馬停住，只低低吐出兩個字：
「回來了。」
而在他身後，祁薄綃也下了馬。
她臉色和過橋時沒什麼兩樣，沒有任何得意或慶幸。
落魄山這邊的人也都出來了。
小栓在回來的第一時間就被婦人抱在懷裡。秦澤君也慢慢走了出來，站在檐下，看著那一車一車被帶回來的孩子。
秦澤君先開了口。
「你還是先走了。」
祁薄綃站在車邊，手搭著一隻舊木箱，眼神平靜。
「我這輩子，走的都是這一步。」
秦澤君盯著她，喉結滾了一下。
「值嗎？」
祁薄綃站在原地，風把她鬢角吹散，她開口。
「別問了。」
秦澤君也沒再說話。
就在這時，李雨峰忽然朝顧晨走了兩步。
他站定，看著顧晨，眼神仍舊鋒利，可那份純粹的防備已經淡了許多。
「我一直沒想明白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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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晨看著他。
「你說。」
李雨峰喉結動了動，聲音發沉。
「你何苦把自己搭進去？」
「橋斷了，與你們無關。」
「你圖什麼？」
顧晨抬手，然後他看著李雨峰，只回了一句：
「若是前方沒路，那不是你走錯了，也許是需要你走出一條新路。」
「這世間的事，一樁樁一件件會不斷出現在你面前，你若是走不出自己的路，只會不斷經歷過去發生的事，永無休止。」
李雨峰怔住了，連同秦澤君和祁薄綃都怔住了。
他張了張嘴，最後卻什麼都沒說，只緩緩點了下頭。
隨後眾人退去，顧晨等人就在原地紮營，等著橋修好。
那十五個從邊市帶回來的孩子，大多已經吃上了熱東西。小一點的縮在舊毯里，抱著碗小口小口抿，大一點的則低著頭，不怎麼說話，像還沒從那陣驚里緩過來。
落魄山的人站在西邊。
滌魂山的人站在東邊。
隔著斷橋，仍舊涇渭分明。
隨後兩邊的人漸行漸遠，他們離開的時候顧晨忍不住看了一眼。
夜深後，營里慢慢安靜下來。
顧晨靠在臨時搭起的營帳里，腿平放著，褲腳卷到膝下。傷口重新換過藥，裹著一層乾淨布條，布條外還透著一點淡淡藥氣。
他原本想自己換。
結果藥剛拿到手，月凌就走了過來。
她手裡端著一隻粗瓷碗，碗裡熱氣騰騰，藥味比他腿上裹著的那點更沖。
顧晨抬頭看了她一眼。
「老安頭讓你煮的？」
月凌嗯了一聲，把碗遞給他。
「先喝了。」
顧晨接過來，聞了一下，眉頭便皺了。
「這味兒，好沖。」
月凌淡淡道：
「沒毒。」
顧晨看了她一眼，終究還是仰頭灌了下去。
藥又苦又澀，喝完嘴裡像嚼了一把草根。顧晨咂了下舌，臉色都難得扭了一瞬。月凌站在旁邊看著，唇角極輕地動了動。
那一點笑意很淺。
顧晨險些以為自己看錯了。
月凌卻已經蹲了下來，把另一卷乾淨布條放到膝上。
「腿伸過來。」
顧晨低頭看她。
「你還會這個？」
「不會。」月凌語氣平淡，「看別人做過。」
「那你拿我練手？」
月凌抬眼看他。
「你怕了？」
顧晨扯了扯嘴角，把腿往前伸了點。
「命都拿來墊橋了，還怕你系個布條？」
月凌沒接話，只低頭去拆舊布。
她手指細，刀拿得穩，連解布結的動作也很利索。顧晨本來還想隨口說兩句，可等她真把那層布一點點拆開，露出底下已經開始結痂卻仍舊猙獰的傷時，兩人都安靜了下來。
夜裡的火光落在那傷口上，照得邊緣泛白，傷疤猙獰。
月凌看了兩眼，才低聲道：
「老安頭說，還好發現的及時，不然你這腿真就廢了，你真不怕以後瘸了？」
顧晨抬頭看這帳頂烏峽上頭那點窄窄的天。
「怕。」
月凌手上一頓。
顧晨淡淡道：
「我只是沒得挑。」
風從火堆那頭吹過來，把兩人衣角都吹得輕輕動了一下。
月凌重新低下頭，一邊替他上藥，一邊道：
「這世上不是每一條路，都值得你拿命去墊。」
藥粉落到傷口上，顧晨腿上的筋都跟著抽了一下，卻硬是忍住了，只低低吸了口氣。
「我知道。」
「那你還每次都往前沖？」
顧晨沉默了一會兒，才道：
「因為我若不先往前走一步，後頭的人，連該往哪兒走都看不見。」
這句話一出，月凌沒再說話。
她只是低頭，把布一圈一圈重新纏好。
動作比先前更輕了些。
顧晨垂眼看著她。
火光映著她側臉，長睫毛垂落，在眼下投出一層淡淡影子。
她生得明媚艷麗，眉眼鋒利，鼻樑挺直，唇色天然偏深，哪怕不笑，也自有一種逼人的穠色。
平日裡拿刀的時候，總讓人覺得冷。可現在蹲在他腿邊，低頭替他換藥時，那雙紫玉般的眸子裡卻滿是柔意。
顧晨忽然問：
「你這兩天總盯著我幹什麼？」
月凌手上一頓，卻沒抬頭。
「怕你死了。」
顧晨一怔，隨即笑了一下。
「你這話說的，咱倆就不能聊點別的。」
月凌把最後一道布結繫緊，終於抬眼看他，「怕你死得太快。」
顧晨挑了下眉。
「這就好聽了？」
「不好聽，但是真心話。」
她說完，便準備起身。
顧晨卻忽然伸手，按住了她手腕。
力氣不大。
卻讓月凌動作停住了。
她低頭看了一眼那隻按在自己腕上的手，又抬眼看他。
顧晨沒立刻鬆開，只道：
「那你呢？」
月凌眉頭輕輕一皺。
「什麼？」
「我每次往前走一步，你總能跟上。」
「你就不怕死得太快？」
火堆噼啪一響。
月凌看著他，眼神安靜了片刻，才淡淡道：
「怕。」
「可你往前走的時候，背後總得有人站著。」
顧晨看著她，沒說話。
月凌卻已經把手輕輕抽了出來，站起身，聲音還是淡的，卻比先前輕了一點。
「下次你若還要往前沖。」
「記得我站你左邊。」
說完，她轉身便走。
背影依舊筆直，步子也依舊穩，像那句話只是隨口一說。
可顧晨坐在原地，看著她走回火堆那頭，許久都沒動。
風吹過烏峽，橋上新接的繩索在夜裡輕輕晃著，發出一點極細的聲響。
遠處橋匠還在帶人趕工，鐵錘敲在木板上，一聲一聲，悶得很。
營地里，眾人都已睡去。
而月凌坐回火邊時，背對著顧晨，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只是她把刀抱在懷裡，安靜坐了一會兒，忽然抬手往火里添了一根柴。
火勢頓時旺了一點。
顧晨看著那團火，慢慢把身子往後靠去，腿上的傷還在一下一下發疼，心裡卻莫名比前幾夜都更安心。
他看著月色低聲喃喃道：
「烏峽風高斷索橫，一身寒血照江聲。
人間最苦橋頭夜，兩岸皆爭半盞生。」
一睜眼便對上月凌那布滿血絲的紫眸。
「你倒是命硬。」月凌嗔了一聲。
顧晨回頭看了一眼小栓，那孩子此時正熟睡著，小臉雖還燒得泛紅，可呼吸已經穩了，隨後便對月凌笑道：
「沒白挨。」
「若小栓沒扛住，你會後悔送祁薄綃先過橋麼？」
顧晨低頭看了看自己綁好的腿，只淡淡道：
「我從不做會讓我後悔的事。」
月凌帶著顧晨和小栓回去的時候，正趕上祁薄綃回來。
車不算多，卻擠得滿滿當當，車上全是孩子。
李雨峰騎在最前頭，滿身風塵，刀都沒來得及擦，見到顧晨時，勒馬停住，只低低吐出兩個字：
「回來了。」
而在他身後，祁薄綃也下了馬。
她臉色和過橋時沒什麼兩樣，沒有任何得意或慶幸。
落魄山這邊的人也都出來了。
小栓在回來的第一時間就被婦人抱在懷裡。秦澤君也慢慢走了出來，站在檐下，看著那一車一車被帶回來的孩子。
秦澤君先開了口。
「你還是先走了。」
祁薄綃站在車邊，手搭著一隻舊木箱，眼神平靜。
「我這輩子，走的都是這一步。」
秦澤君盯著她，喉結滾了一下。
「值嗎？」
祁薄綃站在原地，風把她鬢角吹散，她開口。
「別問了。」
秦澤君也沒再說話。
就在這時，李雨峰忽然朝顧晨走了兩步。
他站定，看著顧晨，眼神仍舊鋒利，可那份純粹的防備已經淡了許多。
「我一直沒想明白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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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晨看著他。
「你說。」
李雨峰喉結動了動，聲音發沉。
「你何苦把自己搭進去？」
「橋斷了，與你們無關。」
「你圖什麼？」
顧晨抬手，然後他看著李雨峰，只回了一句：
「若是前方沒路，那不是你走錯了，也許是需要你走出一條新路。」
「這世間的事，一樁樁一件件會不斷出現在你面前，你若是走不出自己的路，只會不斷經歷過去發生的事，永無休止。」
李雨峰怔住了，連同秦澤君和祁薄綃都怔住了。
他張了張嘴，最後卻什麼都沒說，只緩緩點了下頭。
隨後眾人退去，顧晨等人就在原地紮營，等著橋修好。
那十五個從邊市帶回來的孩子，大多已經吃上了熱東西。小一點的縮在舊毯里，抱著碗小口小口抿，大一點的則低著頭，不怎麼說話，像還沒從那陣驚里緩過來。
落魄山的人站在西邊。
滌魂山的人站在東邊。
隔著斷橋，仍舊涇渭分明。
隨後兩邊的人漸行漸遠，他們離開的時候顧晨忍不住看了一眼。
夜深後，營里慢慢安靜下來。
顧晨靠在臨時搭起的營帳里，腿平放著，褲腳卷到膝下。傷口重新換過藥，裹著一層乾淨布條，布條外還透著一點淡淡藥氣。
他原本想自己換。
結果藥剛拿到手，月凌就走了過來。
她手裡端著一隻粗瓷碗，碗裡熱氣騰騰，藥味比他腿上裹著的那點更沖。
顧晨抬頭看了她一眼。
「老安頭讓你煮的？」
月凌嗯了一聲，把碗遞給他。
「先喝了。」
顧晨接過來，聞了一下，眉頭便皺了。
「這味兒，好沖。」
月凌淡淡道：
「沒毒。」
顧晨看了她一眼，終究還是仰頭灌了下去。
藥又苦又澀，喝完嘴裡像嚼了一把草根。顧晨咂了下舌，臉色都難得扭了一瞬。月凌站在旁邊看著，唇角極輕地動了動。
那一點笑意很淺。
顧晨險些以為自己看錯了。
月凌卻已經蹲了下來，把另一卷乾淨布條放到膝上。
「腿伸過來。」
顧晨低頭看她。
「你還會這個？」
「不會。」月凌語氣平淡，「看別人做過。」
「那你拿我練手？」
月凌抬眼看他。
「你怕了？」
顧晨扯了扯嘴角，把腿往前伸了點。
「命都拿來墊橋了，還怕你系個布條？」
月凌沒接話，只低頭去拆舊布。
她手指細，刀拿得穩，連解布結的動作也很利索。顧晨本來還想隨口說兩句，可等她真把那層布一點點拆開，露出底下已經開始結痂卻仍舊猙獰的傷時，兩人都安靜了下來。
夜裡的火光落在那傷口上，照得邊緣泛白，傷疤猙獰。
月凌看了兩眼，才低聲道：
「老安頭說，還好發現的及時，不然你這腿真就廢了，你真不怕以後瘸了？」
顧晨抬頭看這帳頂烏峽上頭那點窄窄的天。
「怕。」
月凌手上一頓。
顧晨淡淡道：
「我只是沒得挑。」
風從火堆那頭吹過來，把兩人衣角都吹得輕輕動了一下。
月凌重新低下頭，一邊替他上藥，一邊道：
「這世上不是每一條路，都值得你拿命去墊。」
藥粉落到傷口上，顧晨腿上的筋都跟著抽了一下，卻硬是忍住了，只低低吸了口氣。
「我知道。」
「那你還每次都往前沖？」
顧晨沉默了一會兒，才道：
「因為我若不先往前走一步，後頭的人，連該往哪兒走都看不見。」
這句話一出，月凌沒再說話。
她只是低頭，把布一圈一圈重新纏好。
動作比先前更輕了些。
顧晨垂眼看著她。
火光映著她側臉，長睫毛垂落，在眼下投出一層淡淡影子。
她生得明媚艷麗，眉眼鋒利，鼻樑挺直，唇色天然偏深，哪怕不笑，也自有一種逼人的穠色。
平日裡拿刀的時候，總讓人覺得冷。可現在蹲在他腿邊，低頭替他換藥時，那雙紫玉般的眸子裡卻滿是柔意。
顧晨忽然問：
「你這兩天總盯著我幹什麼？」
月凌手上一頓，卻沒抬頭。
「怕你死了。」
顧晨一怔，隨即笑了一下。
「你這話說的，咱倆就不能聊點別的。」
月凌把最後一道布結繫緊，終於抬眼看他，「怕你死得太快。」
顧晨挑了下眉。
「這就好聽了？」
「不好聽，但是真心話。」
她說完，便準備起身。
顧晨卻忽然伸手，按住了她手腕。
力氣不大。
卻讓月凌動作停住了。
她低頭看了一眼那隻按在自己腕上的手，又抬眼看他。
顧晨沒立刻鬆開，只道：
「那你呢？」
月凌眉頭輕輕一皺。
「什麼？」
「我每次往前走一步，你總能跟上。」
「你就不怕死得太快？」
火堆噼啪一響。
月凌看著他，眼神安靜了片刻，才淡淡道：
「怕。」
「可你往前走的時候，背後總得有人站著。」
顧晨看著她，沒說話。
月凌卻已經把手輕輕抽了出來，站起身，聲音還是淡的，卻比先前輕了一點。
「下次你若還要往前沖。」
「記得我站你左邊。」
說完，她轉身便走。
背影依舊筆直，步子也依舊穩，像那句話只是隨口一說。
可顧晨坐在原地，看著她走回火堆那頭，許久都沒動。
風吹過烏峽，橋上新接的繩索在夜裡輕輕晃著，發出一點極細的聲響。
遠處橋匠還在帶人趕工，鐵錘敲在木板上，一聲一聲，悶得很。
營地里，眾人都已睡去。
而月凌坐回火邊時，背對著顧晨，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只是她把刀抱在懷裡，安靜坐了一會兒，忽然抬手往火里添了一根柴。
火勢頓時旺了一點。
顧晨看著那團火，慢慢把身子往後靠去，腿上的傷還在一下一下發疼，心裡卻莫名比前幾夜都更安心。
他看著月色低聲喃喃道：
「烏峽風高斷索橫，一身寒血照江聲。
人間最苦橋頭夜，兩岸皆爭半盞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