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落魄山與滌魂山(六)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顧晨說完,看了一眼月凌,握了握手裡護腕,淺淺一笑。

  然後他蹲下身,重新摸了摸小栓額頭。

  還是燙。

  這孩子燒久了,已經不怎麼掙扎了,只剩胸口一下一下微弱起伏。

  那婦人抱著孩子,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軍爺……」

  「我不敢求什麼。」

  「我就是求你,別讓他死在我懷裡。」

  顧晨看了她一眼,聲音沉靜。

  「現在哭,沒用。」

  「把孩子給我。」

  那婦人一怔,手卻沒松,怕一松,這世上最後那點盼頭也沒了。

  秦澤君大步走過來,一把把自己身上的舊皮襖扯下來,鋪到地上。

  「先別抱著。」

  「這樣捂,孩子更喘不上氣。」

  崔婆已經過了橋,這頭沒了能真正看病的人,可秦澤君顯然也是照顧過病人的,動作不算慌亂。他把皮襖鋪好,示意那婦人把小栓平放上去,又扯過另一塊干布,墊在孩子後頸下頭,讓他頭略微抬起來。

  顧晨看了兩眼,立刻道:

  「錢勝,找個木桿。」

  「趙黑皮,把那兩塊沒拆爛的車板拖過來。」

  「月影,往下游探,先看三里。」

  「只看能不能走,不許摸遠。」

  「趙黑皮,把能帶的藥、乾糧、水囊都分出來,馬先別急著牽。」

  「沈礪,通知全軍原地待命。」

  「橋匠,現在從我軍里調配人手,不管你花多久,把這橋修好。」

  一連串命令砸下來,把橋邊眾人穩住。

  月影應了一聲,嗖地一下竄了出去。

  顧晨和秦澤君一起,把兩根短木桿穿過車板和皮襖,做成了個極簡陋的擔架。小栓被放上去時,輕得嚇人,根本沒多少分量。

  顧晨抬頭看了一眼河勢。

  烏峽這一段,橋下水最急,再往下走,河道會分出幾段亂石灘。若運氣好,興許能找到一段能貼著石脊繞過去的淺水路。

  秦澤君也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聲音發硬。

  全網首發更新𝔗𝔚看書📕𝔰𝔥𝔲.𝔱𝔴

  「我跟你下去。」

  顧晨頭也沒抬。

  「你當然得去。」

  「不。」

  秦澤君盯著他,喉結滾了一下。

  「我是說,我跟你一起抬。」

  秦澤君只看著顧晨。

  「他不是你的孩子。」

  這話一出,周圍安靜了一瞬。

  顧晨抬手把擔架一頭扛起來,另一頭遞到秦澤君手裡,聲音平和。

  「命到了誰手上,都一樣。」

  秦澤君一愣。

  他原本還有後話,可聽見這一句,竟一下說不出來了。

  最終,他只重重點了下頭。

  「走。」

  下游的路,比眾人想得還難。

  顧晨雖是八品煉體境圓滿,可也只是體內一口內氣自成循環,是比尋常人強,但也還不能飛天遁地。

  二人才走出半里,腳下的地就變了。原本還能容人並肩走的碎石灘,慢慢縮成了斜斜一條石脊,右邊就是翻著白沫的水,水不算深,可流得太急,一腳踩不穩,人就會被帶到河裡。

  顧晨和秦澤君一前一後抬著擔架,步子都壓得極穩。

  可即便如此,還是難走。

  再往前,又拐過一段彎,水聲忽然更大了。

  月影從前頭連滾帶滑地跑回來,臉都白了。

  「前頭有斷坡!」

  「石脊沒了,得下水!」

  顧晨抬頭望去。

  果然,前面山壁被水衝垮了一截,原本貼著走人的那條窄脊硬生生斷開了,剩下一段兩丈來寬的急水。

  對岸不是沒有落腳點,可中間全是翻滾的白浪,底下黑石忽隱忽現,誰都說不準一腳踩下去是石還是空。

  月影搖頭搖得飛快。

  「我往上看了,山壁是直的。往下再走,河更寬,更急。」

  顧晨先脫了外頭那件已經被水汽打濕的披風,丟在石頭上,然後蹲下來,拿刀柄探了探水邊。

  這水底不平,暗坑和亂石混著走,容易崴腳。

  顧晨站起身,緩緩吐出一口氣。

  「繩子。」

  月影立刻把一卷剩下的皮繩遞過來。

  顧晨試了試長度,眉頭微皺。

  不夠長。

  但也只能這麼用了。

  他把皮繩一頭系在自己腰上,另一頭繞過靠山的那塊大石,勒死,又伸手把刀遞給月影。

  「替我看好刀。」

  說完,他便單手舉著小栓下了水。

  冰水沒過小腿的一瞬,像無數根針同時往骨頭裡扎。再往前半步,水已衝到膝上。顧晨腳底下一滑,整個人猛地晃了一下,岸上幾人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可他下一刻就穩住了,畢竟鍊氣境八品的底子。

  顧晨一步一步往前挪。

  水流撞在腿上,像要把人攔腰掀翻。

  他一腳踩實了石頭,才敢再探第二腳。探到第三腳時,腳下忽然一空,整個人猛地往下一沉,水一下衝到腰間!

  「顧晨!」

  秦澤君喊的嗓子都啞了。

  顧晨卻連聲都沒出,只反手扣住旁邊一塊黑石,整條手臂青筋暴起,硬是把身子重新拽了回來。


  又走了幾步,忽然腳下一滑,右腿順著水裡的利石邊緣被劃開。

  冰冷的河水瞬間從傷口湧入,眼看顧晨就要失衡被沖走,他氣息一凝,將那條腿直接用力壓向那道鋒利的石頭豁口。

  血肉撕裂,硬生生靠著摩擦穩住身子。

  就這樣,一步一步往過走。

  半晌後,他終於踩上對岸那塊高石,單手一撐,翻了上去。

  眾人這才一起吐出一口氣。

  顧晨站穩後,第一件事看向手裡的孩子,見小栓並不大礙,長舒一口氣。

  「成了!」

  顧晨把腰間皮帶栓在岸邊石頭上,隨後回頭一聲低喝。

  「橋邊等我。」

  小栓整個人被水汽撲得更燙,嘴唇卻比剛才還白。

  後頭還有山路,還有孩子這一身高熱,顧晨還得趕在天黑前找到有人煙的地方,找到郎中。

  顧晨貼著山壁往前竄,腳下幾乎不帶停,直到翻過一道亂石坡,才遠遠看見一縷細煙從山坳里飄起來。

  小栓越燒越迷糊。

  有一陣子,他連抓顧晨衣角的力氣都沒了,只剩胸口一點微弱起伏。

  等到顧晨靠近那幾間破屋時,天已經徹底暗了。

  那地方小得可憐,攏共三四戶人家,屋牆全是舊黃泥抹的,屋檐低矮,門前掛著幾串風乾草藥,風一吹,藥味混著煙火味撲面而來。

  顧晨衝上去拍門。

  「有人沒!」

  屋裡先是一陣狗叫,隨後才有腳步聲響起。

  門開了一條縫,一個披著舊棉襖的老頭探出頭來。

  他看見顧晨,剛想關門,轉眼便看見顧晨懷裡的小栓。

  「病孩子?」

  顧晨點頭。

  「高熱,拖了太久。」

  「這兒可有郎中?」

  那老頭猶豫了一瞬,朝後頭喊了一聲:

  「老安頭!出來!」

  沒多久,裡頭便鑽出個乾瘦老頭,鬚髮花白,肩上披件油亮舊襖,手裡還攥著一把藥杵。他步子極快,幾下就到了擔架邊。

  「讓開。」

  顧晨立刻起身,把位置讓開。

  老安頭彎下腰,一摸額頭,臉色就沉了。

  「燒成這樣還往外拖?」

  老安頭手探到小栓脖頸,又翻開眼皮看了看,隨後朝屋裡喝道:

  「阿芹,把灶上那鍋滾水端來!」

  「還有那包退熱散,也拿來!」

  屋裡一陣忙亂。

  老安頭動作很快。

  剪開小栓領口,拿熱布覆額,又灌了點藥下去,接著便拿銀針在幾處穴位上落得飛快。

  顧晨站在屋角,身上衣裳還半濕,小腿上的傷口來不及包紮,血順著褲子一點點往下滴。

  他沒去擦。

  只盯著炕上那小小一團。

  過了很久,也許只是一刻,也許更久,小栓忽然猛地一咳,整張小臉都憋紅了,隨後「哇」地吐出一口積在胸口的痰水,人跟著大口大口喘起氣來。

  老安頭看了一眼,繃著的肩背終於鬆了半分。

  「行了。」

  「熱退不了那麼快,但這孩子的命算是保住了。」

  顧晨泄了口氣,神情一松,便因為失血太多,暈了過去。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