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落魄山與滌魂山(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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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栓這邊一亂,崔婆立馬撲過去,把孩子從那婦人懷裡接平,枯瘦的手一遍遍去順他胸口。

  那婦人已經慌得不成樣子,嘴唇直抖,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卻死死忍著不敢掉。

  「栓兒,栓兒,娘在這兒……」

  小栓眼皮半開半合,嘴裡只剩一點含糊氣音,臉紅得嚇人,呼出來的氣卻一陣熱一陣冷,斷斷續續。

  顧晨伸手按了按他頸側,眉頭一點點沉下去。

  他起身回頭,喊了一聲。

  「橋匠。」

  那駝背老頭本來還蹲在橋邊發愣,聽見這一聲,猛地回過神來,拎著鐵錘一瘸一拐走了過來。

  「咋?」

  顧晨指了指橋,又指了指自己身後的軍車、馬具和纏好的皮繩。

  「別說虛的。」

  「你給我一句準話,這橋,最多能撐幾趟?」

  橋匠臉色難看,檢查了一番,最後才咬著牙開口:

  「最多兩趟輕載。」

  「人多一點、東西重一點都不行。」

  「想多撐一趟,得拆點你們的東西!」

  顧晨眼神一動。

  「說清楚。」

  橋匠站起身,手裡鐵錘往軍車那邊一指。

  「你這幾輛車,車板夠厚,拆下來補橋板。」

  「馬具上的扣鐵、皮繩、轅木,也都能用。」

  「尤其那幾卷長皮繩,若拿出來重接一股,興許還能硬擠出一趟。」

  他說到這兒,聲音頓了下。

  「而且還得有人下橋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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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是從橋邊吊下去,鑽到橋底那一片主索與橫木之間,把新繩重新卡上去,把已經開始吃力的舊索換一股承力。」

  橋底下就是烏峽急水,上頭是隨時會崩的老橋。

  就算是顧晨,也沒有十足把握。

  趙黑皮罵了一聲:

  「這他娘誰下去,不是把命往河裡送?」

  橋匠冷笑。

  「不下?」

  「不下就兩趟路。」

  「你們自己看著搶好了。」

  落魄山這邊,小栓躺在崔婆懷裡,燒得迷迷糊糊,偶爾會伸手胡亂抓一下空氣。

  滌魂山那邊,兩隻黑木箱靜靜擺在地上,祁薄綃則站在原地,一動不動,臉色比夜裡更白。

  顧晨看著橋,看了兩息,然後開口。

  「拆我隊裡的東西。」

  顧晨沒看誰,只盯著橋匠。

  「車板拆給你,馬具、皮繩也拆給你。」

  「你現在就動手。」

  橋匠看著他,嘴唇動了動,最後卻沒說什麼,只重重點了下頭。

  「成。」

  祁薄綃正正看了顧晨一眼。

  秦澤君也沉默了。

  他看著顧晨,半晌才道:

  「軍爺,這一拆,你自己的路可就沒那麼好走了。」

  顧晨淡淡道:

  「這是我選擇的路。」

  說完,他轉頭看向沈礪。

  「下令!拆車!」

  眾人開始拆車,動作利索。

  木板被一塊塊撬下,皮繩被抽出,馬具鐵扣被拆得叮噹亂響。

  橋匠帶著兩個還算手腳利索的老頭,一邊接繩,一邊往橋邊搬東西。

  顧晨蹲在橋邊,看著他們換索。

  橋匠幹活是真利索。

  主索吃力點在哪,舊木哪塊還能用,哪塊一踩就裂,他一眼就能看出來。只是下橋腹這活,終究還是得有人吊下去。

  橋匠抬頭看了看四周,眼神冷得很。

  「該下橋腹了,我這把老骨頭下去,也不是不成。」

  「可我要是去下頭了,後頭就真沒人會接橋了。」

  他這話說完,四周沒人吭聲。

  李雨峰上前一步。

  「我去。」

  祁薄綃轉頭看了他一眼。

  李雨峰咬著牙,眼裡帶火。

  「你得過橋,我替你下。」

  可祁薄綃還沒開口,顧晨已經先一步把刀遞給了月凌。

  「繩給我。」

  月凌一怔。

  「你來?」

  「廢話。」顧晨扯過那捲剛拆下來的長皮繩,邊綁腰邊道,「此地我修為最高,我去把握最大。」

  顧晨沒看其他人,三兩下把繩系死,踩著橋邊往下翻。

  烏峽風大,橋底更冷。

  人剛懸下去,底下河水反上來的寒氣便直往骨頭縫裡鑽。

  橋腹那些橫木和舊索都濕滑得厲害,踩一腳都發虛。

  顧晨單手扣住橫木,另一隻手去接橋匠遞下來的新繩,動作平穩。

  橋上所有人都屏住了氣,顧晨腳底下就是翻滾的白浪。

  真要失手,人掉下去,必定死的屍骨無存。

  月凌紫眸泛起一絲擔憂,手心出了很多汗。

  顧晨倒是顧不上這些。

  他把新繩卡進舊索承力點,又往下一扯,試了試勁,然後仰頭道:

  「拉!」

  橋匠和沈礪幾個人一起發力,把上頭那股繩收緊。

  吱呀!

  老橋發出一聲讓人牙根發酸的響聲。

  可終究,沒斷。

  橋匠眼睛一亮,一拍橋板。

  「成了!」

  「能再過一趟!」

  顧晨這才翻上來,手心全是勒出來的血痕,掌心還被舊木毛刺刮出兩道深口子。他剛站穩,那木匠已經飛快開口:

  「一趟,得過去個人試試,順便在那邊把繩子固定好。」

  「一趟,把箱子送過去。」

  「第三趟,應該只夠再過一個人。」

  「第一趟路,」顧晨轉頭看向眾人,「你們誰先過去把繩子打緊。」

  李雨峰幾乎想都沒想。

  「我。」

  祁薄綃沒反對。

  隨著一陣晃動,李雨峰在橋那邊落定,隨後把繩子紮緊。

  隨後第二趟將那兩口黑木箱子接了過去。

  只剩下第三趟,給誰?橋邊靜得可怕。

  秦澤君第一個開口,聲音發硬。

  「第三趟能給小栓嗎?」

  李雨峰立刻抬頭,眼底冒火。

  「那對岸那十五個孩子,怎麼辦?」

  「箱子到了,人不到,有什麼用?」

  「那頭只認祁姐,不認你我!」

  箱子裡是契,是贖銀,是交割信物。

  可真正要把人贖出來的,是祁薄綃。

  她不去,第二趟過去的那兩口箱子,也許就只是一堆死物。

  秦澤君猛地看向他。

  「我眼前這個,已經快沒氣了!」

  李雨峰咬牙頂回去。

  「我知道!」

  「可那十五個若被轉走,以後連屍骨在哪都找不到!」

  兩人越說越僵,橋邊氣息頓時又緊繃起來。

  祁薄綃始終沒吭聲。

  直到兩邊聲音都落下來,她才抬起眼,看向顧晨。

  「送我。」

  秦澤君眼神瞬間變了。

  「祁薄綃!」

  祁薄綃沒看他,只盯著顧晨。

  「送我過去。」

  「我把人帶回來。」

  顧晨站在中間,看著這一頭的小栓,又看了看那兩口壓得死沉的黑木箱,最後目光落到了橋下那片翻滾的白浪上。

  要麼送小栓。

  要麼送祁薄綃。

  顧晨身後眾人都不敢吭聲。

  顧晨沉默了幾息。

  然後,他開口。

  「第三趟,送祁薄綃。」

  秦澤君眼神幾乎立刻就沉了下去,像有一把火直從胸口頂上來。

  「顧晨!」

  這是他第一次直呼顧晨名字。

  可顧晨連看都沒看他,第二句已經跟上。

  「孩子我帶人走下游。」

  這一下,別說秦澤君,連李雨峰都愣住了。

  顧晨轉頭看向祁薄綃,聲音低沉。

  「這橋給你們。」

  「橋上第三趟,送祁薄綃過去。」

  「小栓不走橋,我帶人沿下游試試能不能過去。」

  「能不能活著帶人過去,看我的運氣。」

  秦澤君張了張嘴,眼裡那股怒意還沒退,可是卻說不出什麼話。

  他大概怎麼也沒想到,顧晨最後給出的不是取捨。

  是自己下場。

  祁薄綃也看向了顧晨。

  橋匠最先回過神來,罵了一句:

  「娘的,你們這群人是真不把命當命!」

  「要做就快做,再拖,這橋真給你們送終了!」

  顧晨點頭。

  「第一趟,先送那女孩和崔婆。」

  橋匠再不廢話,立刻帶人扶橋。

  第一趟上橋時,所有人心都提著。

  女孩被崔婆抱著,橋身輕晃,可終究有驚五險,第一趟過去了。

  「第二趟!」

  兩口黑木箱被抬上橋時,李雨峰眼睛都紅了,手始終按著刀,一步一步踩得極穩。走到橋中間時,他回頭看了一眼祁薄綃,想說什麼,最後卻什麼也沒說。

  只剩第三趟。

  祁薄綃站在橋頭,沒動。

  她看著顧晨道。

  「你帶那孩子走下游,不一定活。」

  「何必搭訕自己的命。」

  顧晨扯了扯手上的血口,淡淡道:

  「我知道。」

  「我本來就是賭命活到今天的。」

  祁薄綃看著他,半晌,忽然道:

  「我若活著把人帶回來,這份恩情,我會記下。」

  顧晨看了她一眼。

  「不用你記。」

  「只要你把人帶回來就行。」

  祁薄綃嘴唇動了一下,終究沒再說什麼。

  她轉身踏上第三趟橋。

  祁薄綃一步一步往前走,衣角被吹得貼在腿側,背影消瘦。她沒回頭,一次都沒回。

  顧晨站在橋這頭,看著她走到橋中段。

  就在她快過到另一側的時候。

  嘣!

  一聲脆響,猛地從橋腹傳了上來!

  一股副索,崩斷了!

  整座橋猛地往下一沉,祁薄綃身子一晃,李雨峰那頭瘋了一樣撲上去,把她拽住。

  橋匠臉都白了,撲過去死死按住橋頭,只喊道:

  「別動!都別動!」

  所有人都僵住了。

  過了足足兩息,橋身才重新穩下來一點。

  祁薄綃已經被李雨峰拉到了對岸。

  可這邊,橋索已經斷了一股。

  顧晨站在這頭,身後是秦澤君、小栓和落魄山剩下的一群人。橋那頭,是祁薄綃、李雨峰,還有那兩口壓著十五條命的黑木箱。

  顧晨抬頭看了眼天色,又低頭看了眼橋下翻滾的白浪,緩緩把刀提了起來。

  「行了。」

  「橋上的路沒了。」

  「那我去走水邊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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