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落魄山與滌魂山（四）
烏峽這一夜，風始終沒停。
到了後半夜，天更冷了。橋下的水撞著石頭，一陣一陣往上反寒氣。火盆里的木柴燒得只剩紅炭，偶爾炸一下，便有一點火星子跳起來，照亮四周一張張發硬的臉。
沒人能睡踏實。
顧晨靠著車輪坐了半晌，閉著眼，腦子裡卻始終是那句「拿去添價」。
他本以為自己見過的腌臢事已經夠多了。
現代被人造謠，古代被親爹做局，侯府里毒母、奪嫡、陷害，邊軍里吞功、通敵、剋扣軍資，他都見過。
可祁薄綃這事，偏偏不一樣。
因為這不是誰一門心思害人。
月凌倒是也沒睡，靠著車轅坐著，手裡抱著刀，眼神看著橋那邊，也不知道在想什麼。
顧晨站起身，又往橋前走。
他剛走過去，便看見那邊已經有人先起來了。
是崔婆。
就是白天守著瓦罐、後來又把熱湯先讓給小栓的那個老太太。
她起得很早，或者說，她根本就沒怎麼睡。
人縮在一塊大石頭旁邊，背佝僂得厲害，手裡攥著一把揉碎的草葉，正用嘴輕輕吹著。身邊點了一小撮火，火苗飄忽不定。
小栓今夜又燒高了，整個人昏昏沉沉，時不時會亂喊兩句，聲音細得像小貓。
抱著他的婦人急得眼睛都紅了，卻又不敢哭出聲來，怕把這孩子最後那口氣哭散了。
顧晨剛站定，崔婆便抬頭看了他一眼。
老太太眼皮耷拉，眼珠卻並不渾濁。
「軍爺起得早。」
顧晨嗯了一聲，目光落到她手裡那些草葉上。
「還在熬藥？」
「算不得藥。」崔婆把草葉搓得更碎了些，「能吊一口氣是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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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了眼孩子額頭，沉默一息，忽然問：
「你認得祁薄綃？」
崔婆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
火光照在她皺巴巴的臉上，把每一道褶子都照得很深。她低頭把碎草抹進瓦罐邊沿，過了片刻道：
「認得。」
「很早就認得。」
崔婆低頭忙完手裡的活，慢慢開口。
「她小時候，手很巧。」
「會打繩結，會縫東西，還會給人扎辮子。」
「她娘手上有個老繩結，她一學就會，打得比她娘還齊整。」
崔婆沒看顧晨的神色，繼續慢吞吞地說：
「她娘性子軟，身子也不算壯。」
「可給孩子梳頭、縫衣裳、納鞋底，樣樣都細。」
「那丫頭小時候最煩人碰她頭髮，偏偏只讓她娘梳。」
風從橋下卷上來，把火苗吹得輕輕偏過去。
顧晨忽然看見，不遠處祁薄綃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橋邊。
她大概是來重新看水勢的。
可此時此刻，她人站在那兒，手卻沒動。
只靜靜背對著這邊。
崔婆低著頭，像只是隨口閒聊。
她把瓦罐推到那婦人手邊，讓她餵小栓，隨後才慢慢撐著膝蓋站起來，朝橋邊走了兩步。
她走得很慢，幾乎可以說是挪。
橋邊的人都醒得差不多了。
李雨峰第一個注意到她，眉頭一皺，本能就想攔。
「老太婆，站那兒就行，別再——」
「讓她過來。」
祁薄綃開了口。
聲音不高，仍是那種平而冷的調子。
李雨峰怔了一下，終究還是退開了半步。
崔婆走到橋邊，離祁薄綃還有三五步時，便停了下來。
她沒抬頭去看祁薄綃，只輕輕咳了兩聲。
然後，她才慢慢道：
「你這衣襟上的結，還是她教你打的吧。」
李雨峰沒聽懂，還皺著眉看了一眼祁薄綃的衣襟。那兒只是一枚再普通不過的盤結，壓著領口，不起眼，甚至還舊了些。
可祁薄綃的手，分明輕輕顫了一下。
若不是顧晨一直盯著她看，幾乎都看不出來。
崔婆仍沒抬頭，只像在自言自語。
「她手笨，學什麼都慢半拍。」
「可她娘教她打這個結，她一遍就學會了。」
「還說，這結好，看著緊俏，散不了。」
祁薄綃臉上沒什麼表情，唇色卻一點點淡了下去。
那隻壓在箱繩上的手，不知何時慢慢攥住。
顧晨心裡輕輕一動。
崔婆抬起滿是皺紋的眼皮，看了祁薄綃一眼。
「我就是看見這結，想起來了。」
「她教你的時候，手把手帶了三遍。」
「還說，姑娘家，衣襟鬆了不像樣。」
這一下，祁薄綃終於開口了。
「夠了。」
聲音發澀。
可崔婆沒有住口。
她輕輕把話說完。
「她那時候，還說你手巧，往後不管跟了誰，總歸餓不著。」
祁薄綃站在風裡，肩背繃得很緊。
這時候，另一邊也有人過來了。
是秦澤君。
他原本一直站在落魄山那頭照看小栓，聽見這邊動靜，便慢慢走了過來。他看了崔婆一眼，又看向祁薄綃，眼神里那股複雜沉了又沉，最後只剩下一點發硬的冷。
崔婆見他來了，便退到了一邊，沒再說話。
祁薄綃低著眼，不看誰。
秦澤君站在她對面，也沒立刻開口。
他站了半晌，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意淡得像風裡一絲煙。
「你現在，倒是會護東西了。」
顧晨心裡頓時一疼。
因為這話表面上說的是箱子。
可顧晨聽得出來，他說的根本不是箱子。
他是在質問。
你現在倒是會護東西了。
那當年呢？
當年你怎麼沒護住你娘？
祁薄綃終於抬眼，看向秦澤君。
「你守住了底線。」
「然後呢？」
「這些年，你護下來的那些人，又還剩下幾人？」
「那阿純呢？」
祁薄綃沒看他，輕輕地說：
「你守住了你的道理。」
「那你護住她了嗎？」
秦澤君盯著祁薄綃，眼底滿是狼狽。
「別說了。」
祁薄綃終於抬眼看他。
「秦澤君，這些年，你是不是連她名字都不敢再想了？」
秦澤君站在原地，半晌都沒動。
顧晨看著兩人，一時竟沒說話。
就在這時，橋那頭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咳聲。
是小栓。
那孩子不知是不是燒得更厲害了，咳得整個身子都蜷起來，像是下一口氣就要接不上。
抱著他的婦人一下慌了，聲音都發了顫：
「栓兒！」
「栓兒，別嚇娘！」
祁薄綃第一個偏過頭去。
秦澤君也瞬間回身。
那些當年的事兒，在這一聲咳嗽面前，忽然沒了落腳處。
與其糾結過去，不如活在當下。
顧晨已經大步走了過去。
小栓燒得厲害，小臉通紅，唇卻發紫，手指死死抓著那婦人的衣襟不放，眼睛半睜不睜，像是已經分不清人了。
崔婆撲過去，手都在抖，嘴裡卻仍舊穩著。
「把他放平。」
「別晃他。」
「快，把熱布遞來。」
顧晨蹲下身，伸手摸了一下小栓額頭。
燙得嚇人。
再拖，真要出事。
可小栓的命，等不到天亮了。
到了後半夜，天更冷了。橋下的水撞著石頭，一陣一陣往上反寒氣。火盆里的木柴燒得只剩紅炭，偶爾炸一下，便有一點火星子跳起來，照亮四周一張張發硬的臉。
沒人能睡踏實。
顧晨靠著車輪坐了半晌，閉著眼，腦子裡卻始終是那句「拿去添價」。
他本以為自己見過的腌臢事已經夠多了。
現代被人造謠，古代被親爹做局，侯府里毒母、奪嫡、陷害，邊軍里吞功、通敵、剋扣軍資，他都見過。
可祁薄綃這事，偏偏不一樣。
因為這不是誰一門心思害人。
月凌倒是也沒睡，靠著車轅坐著，手裡抱著刀，眼神看著橋那邊，也不知道在想什麼。
顧晨站起身，又往橋前走。
他剛走過去，便看見那邊已經有人先起來了。
是崔婆。
就是白天守著瓦罐、後來又把熱湯先讓給小栓的那個老太太。
她起得很早，或者說，她根本就沒怎麼睡。
人縮在一塊大石頭旁邊，背佝僂得厲害，手裡攥著一把揉碎的草葉，正用嘴輕輕吹著。身邊點了一小撮火，火苗飄忽不定。
小栓今夜又燒高了，整個人昏昏沉沉，時不時會亂喊兩句，聲音細得像小貓。
抱著他的婦人急得眼睛都紅了，卻又不敢哭出聲來，怕把這孩子最後那口氣哭散了。
顧晨剛站定，崔婆便抬頭看了他一眼。
老太太眼皮耷拉，眼珠卻並不渾濁。
「軍爺起得早。」
顧晨嗯了一聲，目光落到她手裡那些草葉上。
「還在熬藥？」
「算不得藥。」崔婆把草葉搓得更碎了些，「能吊一口氣是一口氣。」
全網首發更新 TW 看書網超實用，𝘴𝘩𝘶.𝘵𝘸輕鬆看
他看了眼孩子額頭，沉默一息，忽然問：
「你認得祁薄綃？」
崔婆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
火光照在她皺巴巴的臉上，把每一道褶子都照得很深。她低頭把碎草抹進瓦罐邊沿，過了片刻道：
「認得。」
「很早就認得。」
崔婆低頭忙完手裡的活，慢慢開口。
「她小時候，手很巧。」
「會打繩結，會縫東西，還會給人扎辮子。」
「她娘手上有個老繩結，她一學就會，打得比她娘還齊整。」
崔婆沒看顧晨的神色，繼續慢吞吞地說：
「她娘性子軟，身子也不算壯。」
「可給孩子梳頭、縫衣裳、納鞋底，樣樣都細。」
「那丫頭小時候最煩人碰她頭髮，偏偏只讓她娘梳。」
風從橋下卷上來，把火苗吹得輕輕偏過去。
顧晨忽然看見，不遠處祁薄綃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橋邊。
她大概是來重新看水勢的。
可此時此刻，她人站在那兒，手卻沒動。
只靜靜背對著這邊。
崔婆低著頭，像只是隨口閒聊。
她把瓦罐推到那婦人手邊，讓她餵小栓，隨後才慢慢撐著膝蓋站起來，朝橋邊走了兩步。
她走得很慢，幾乎可以說是挪。
橋邊的人都醒得差不多了。
李雨峰第一個注意到她，眉頭一皺，本能就想攔。
「老太婆，站那兒就行，別再——」
「讓她過來。」
祁薄綃開了口。
聲音不高，仍是那種平而冷的調子。
李雨峰怔了一下，終究還是退開了半步。
崔婆走到橋邊，離祁薄綃還有三五步時，便停了下來。
她沒抬頭去看祁薄綃，只輕輕咳了兩聲。
然後，她才慢慢道：
「你這衣襟上的結，還是她教你打的吧。」
李雨峰沒聽懂，還皺著眉看了一眼祁薄綃的衣襟。那兒只是一枚再普通不過的盤結，壓著領口，不起眼，甚至還舊了些。
可祁薄綃的手，分明輕輕顫了一下。
若不是顧晨一直盯著她看，幾乎都看不出來。
崔婆仍沒抬頭，只像在自言自語。
「她手笨，學什麼都慢半拍。」
「可她娘教她打這個結，她一遍就學會了。」
「還說，這結好，看著緊俏，散不了。」
祁薄綃臉上沒什麼表情，唇色卻一點點淡了下去。
那隻壓在箱繩上的手，不知何時慢慢攥住。
顧晨心裡輕輕一動。
崔婆抬起滿是皺紋的眼皮，看了祁薄綃一眼。
「我就是看見這結，想起來了。」
「她教你的時候，手把手帶了三遍。」
「還說，姑娘家，衣襟鬆了不像樣。」
這一下，祁薄綃終於開口了。
「夠了。」
聲音發澀。
可崔婆沒有住口。
她輕輕把話說完。
「她那時候，還說你手巧，往後不管跟了誰，總歸餓不著。」
祁薄綃站在風裡，肩背繃得很緊。
這時候，另一邊也有人過來了。
是秦澤君。
他原本一直站在落魄山那頭照看小栓，聽見這邊動靜，便慢慢走了過來。他看了崔婆一眼，又看向祁薄綃，眼神里那股複雜沉了又沉，最後只剩下一點發硬的冷。
崔婆見他來了，便退到了一邊，沒再說話。
祁薄綃低著眼，不看誰。
秦澤君站在她對面，也沒立刻開口。
他站了半晌，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意淡得像風裡一絲煙。
「你現在，倒是會護東西了。」
顧晨心裡頓時一疼。
因為這話表面上說的是箱子。
可顧晨聽得出來，他說的根本不是箱子。
他是在質問。
你現在倒是會護東西了。
那當年呢？
當年你怎麼沒護住你娘？
祁薄綃終於抬眼，看向秦澤君。
「你守住了底線。」
「然後呢？」
「這些年，你護下來的那些人，又還剩下幾人？」
「那阿純呢？」
祁薄綃沒看他，輕輕地說：
「你守住了你的道理。」
「那你護住她了嗎？」
秦澤君盯著祁薄綃，眼底滿是狼狽。
「別說了。」
祁薄綃終於抬眼看他。
「秦澤君，這些年，你是不是連她名字都不敢再想了？」
秦澤君站在原地，半晌都沒動。
顧晨看著兩人，一時竟沒說話。
就在這時，橋那頭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咳聲。
是小栓。
那孩子不知是不是燒得更厲害了，咳得整個身子都蜷起來，像是下一口氣就要接不上。
抱著他的婦人一下慌了，聲音都發了顫：
「栓兒！」
「栓兒，別嚇娘！」
祁薄綃第一個偏過頭去。
秦澤君也瞬間回身。
那些當年的事兒，在這一聲咳嗽面前，忽然沒了落腳處。
與其糾結過去，不如活在當下。
顧晨已經大步走了過去。
小栓燒得厲害，小臉通紅，唇卻發紫，手指死死抓著那婦人的衣襟不放，眼睛半睜不睜，像是已經分不清人了。
崔婆撲過去，手都在抖，嘴裡卻仍舊穩著。
「把他放平。」
「別晃他。」
「快，把熱布遞來。」
顧晨蹲下身，伸手摸了一下小栓額頭。
燙得嚇人。
再拖，真要出事。
可小栓的命，等不到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