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落魄山與滌魂山(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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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深了。

  烏峽的風到了這個時辰,已經不叫風了,像刀子。

  火盆里的火被吹得一陣陣偏過去,火星子竄起來,又被寒氣壓回去。

  顧晨沒睡著,橋邊的事讓他有些煩躁,他坐了一會兒,起身往外走。

  沒幾步便到了落魄山那邊。

  小栓還在燒,嘴裡斷斷續續地喊著什麼,聽不清。抱著他的婦人眼圈通紅。那瘸腿老卒還坐在風口,肩上壓著件破皮襖,整個人像塊石頭,一動不動。

  秦澤君站在不遠處,背對著橋,正看著底下河水。

  聽見腳步聲,他回過頭來。

  「軍爺。」

  顧晨沒繞彎子,走到他身邊站定,跟他一起看了眼橋下翻湧的白浪,隨後才開口:

  「你和祁薄綃的帳,不只是今天這橋上的事,對否?」

  秦澤君沉默著,沒接話。

  顧晨也不催,只淡淡道:

  「我這一路一刀斬下的頭顱,沒有一百,也有八十。」

  「不曾猶豫過。」

  「可獨獨你們這件事,讓我犯了難。」

  「我若什麼都不知道,就只能按眼前看。」

  「到時候你們誰先誰後,我做的不一定對。」

  「我不想做讓自己會後悔的事。」

  黑夜裡,水聲咆哮。

  秦澤君站了很久,才慢慢吐出一口白氣。

  「軍爺,你見過人餓瘋沒有?」

  顧晨沒說話,偏頭看了他一眼。

  秦澤君聲音發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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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是一兩頓沒吃飯。」

  「是身後有追兵,前頭沒路,身邊一堆老弱傷病,可偏偏還懷揣著希望。」

  「心裡想著,再熬兩天,大家就都能活下來。」

  「那時候,人不是人。」

  「是一群貼著地往前爬的惡鬼。」

  「希望,是這個世界上最甜美的毒藥。」

  顧晨沒插話。

  秦澤君繼續道:

  「那年,我跟她,本是同一撥人。」

  「從北地一路往南逃,逃到烏峽後,便逃不動了。糧沒了,藥沒了,路也斷了。前頭有渡口,後頭有追兵,身邊還有老人、斷腿的弟兄和幾個發燒的娃。」

  「再拖下去,不用別人來殺,我們自己就死乾淨了。」

  顧晨眼神輕輕一動。

  秦澤君低頭看著自己那雙滿是裂口的手,聲音越發低啞。

  「那時候,有人來了。」

  「不是什麼善人。」

  「他們盯上了她娘。」

  顧晨沒動,只靜靜聽著。

  秦澤君喉結滾了滾,那句話在喉嚨里卡了多年,如今吐出來,連皮肉都跟著疼。

  「他們說,給兩箱銀子。」

  「只要把人交出來。」

  顧晨目光微沉。

  「兩箱銀子……」

  秦澤君忽然笑了一下。

  「對,兩箱銀子。」

  「有那兩箱銀子,什麼都夠,夠買我們幾十口人的命!」

  他說到這裡,聲音陡然一澀。

  「就是再買不回一個娘。」

  顧晨站在原地,沒說話,他胸口還是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秦澤君抬手抹了把臉,不知是風吹的,還是別的。

  「我不同意。」

  「我那時候就說,這一步不能走。」

  「命苦歸命苦,不能把人做沒了。」

  「可她——」

  他頓了一下,才接著說下去。

  「她點頭了。」

  顧晨眼神不動,只低聲問:

  「她娘呢?」

  秦澤君沉默片刻。

  「她娘沒哭沒鬧。」

  「她就坐那兒,看了我們一圈,最後把手上的舊鐲子摘下來,放到祁薄綃手裡。」

  「她說,拿去添點價。」

  顧晨站著沒動。

  可他眼前卻像已經看見了那幅畫面。

  一個被逼到絕處的女人。

  不鬧不哭,不求誰替她做主,只是把鐲子摘下來,往女兒手裡一放,說拿去添價。

  顧晨忽然想起了自己的母親。

  想起那個在侯府里被毒死、死後連公道都沒人替她討的人。

  也想起他自己。

  現代被造謠,古代被親爹送進死路,很多事情到了最後,都不是你願不願意選,而是別人先給你一巴掌,再問你疼不疼。

  顧晨慢慢呼出一口氣。

  「後來呢?」

  秦澤君低著頭。

  「後來,人被帶走了。」

  「銀子留下了。」

  「我們靠那兩箱銀子,確實買到了糧,也換來一群人繼續往前逃的機會。」

  秦澤君沉默了很久,才繼續往下說。

  「峽外有個小渡口,只認路引,不等人。過了時辰船就走,後頭就只能等死。」

  「她拿著路引,帶著幾個還能跑得動的和群年紀小的,先過橋去占那條活路。」

  「我帶著老人、傷兵和走不動的,留在後頭壓陣。」

  「我那時候還想著,只要前頭的人過去站穩,回頭再接我們,也不是沒機會。」

  「可誰知道,後頭追兵來得很快,橋也比我們預想的先斷了。」

  「她沒只顧自己走。」

  「我也不是不肯走。」

  「我們兩個,是一個想先把路搶下來,一個想把後頭的人護過去。」

  「只是最後,路搶到了,人卻沒能一起過去。」

  「我的結髮妻子,阿純,也在橋斷的瞬間掉到下面,至今沒尋回。」

  「從那天起,她就回不了頭了。」

  「我也沒法再跟她共走一條路。」

  風吹得橋索輕輕作響。

  秦澤君抬頭看向橋那頭,眼神又冷了下來。

  「軍爺,你若問我恨不恨她,我恨。」

  「可我也知道,她不是為了發財。」

  「她是為了我們能活下去。」

  「只是有些路,一旦走上去了,後頭就再沒法回頭了。」

  他說到這裡,沒再往下說。

  顧晨卻已經聽明白了。

  秦澤君真正擰巴的地方,不在於他疑惑祁薄綃當年為什麼會那麼做。

  恰恰相反。

  他知道。

  所以這恨才更重。

  因為你若不知道,還能痛快地罵她是個狼心狗肺的東西。

  可你知道她不是為了自己快活,也不是為了享福,你就沒法只用一個輕飄飄壞字評價她。

  顧晨沉默片刻,點了點頭。

  「我知道了。」

  秦澤君看著他,聲音發澀。

  「軍爺,她走的那條路,我這輩子都不會認可。」

  「可你若真要評誰先後,我也不拿這舊事逼你。」

  「我只認眼下這一件事。」

  他回頭看了一眼抱著小栓的婦人,喉結滾了滾。

  「這孩子,拖不過今夜了。」

  顧晨沉默著,只轉身往滌魂山那邊走去。

  夜更深了。

  滌魂山這邊的人,醒著的反倒更多。

  李雨峰抱著刀坐在火邊,聽見腳步聲,第一時間抬起頭來。見是顧晨,他便問了一句。

  「軍爺,半夜也睡不著?」

  顧晨沒理他,只看向靠著一隻黑木箱坐著的祁薄綃。

  她也沒睡。

  手裡捏著一枚舊木牌,借著火光,不知看了多久。

  顧晨走到她面前站定。

  祁薄綃抬眼看他。

  「有事?」

  顧晨開門見山。

  「秦澤君說的,是真的?」

  李雨峰神色一冷,剛要出聲,祁薄綃已經先開了口。

  「真的。」

  這兩個字落得輕巧,並無躲閃。

  顧晨盯著她。

  「你把你娘賣了。」

  祁薄綃點頭。

  「是。」

  「是你點的頭?」

  「是。」

  「她被帶走的時候,你在場?」

  「在。」

  她一句一句都認。

  不解釋不辯白,不說自己有多難,也不拿當年的事往自己臉上貼金。

  她只是認。

  她認得越乾脆,火邊這些人臉色就越不自在。

  李雨峰最先忍不住,猛地站起來。

  「軍爺,你這是審犯人?」

  「那年什麼樣,你見過嗎?!」

  「沒那兩箱銀子,我們這些人——」

  「李雨峰。」

  祁薄綃只叫了一聲。

  李雨峰牙關咬得發響,最後還是硬生生把後半句咽了回去。

  顧晨沒看他,仍只看著祁薄綃。

  「為什麼?」

  祁薄綃沉默了很久。

  烏峽里的風吹過來,把她額邊幾縷碎發吹得輕輕晃動。火光映在她臉上,照得她面色更白,也照出她眼下那點藏得極深的疲憊。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開口。

  「那年要是沒有那兩箱銀子,死的不止她一個。」

  顧晨盯著她。

  祁薄綃低頭看了眼手裡的木牌,聲音很輕,卻很穩。

  「前頭沒路,糧只夠分半日,那麼多人想活。」

  「你讓我怎麼選?」

  她抬起頭來,看著顧晨,眼睛甚至沒什麼多餘的情緒。

  「我若不點頭,那些人就一起死。」

  「我點了頭,至少還能活下一批。」

  「軍爺,如果是你,你怎麼選?」

  她說這些時,平靜得嚇人。

  顧晨問:

  「你後悔嗎?」

  李雨峰猛地抬頭。

  火邊幾個人都靜了。

  祁薄綃沒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低頭,把那枚舊木牌翻了個面,指腹在磨舊的邊角上輕輕蹭了一下。

  然後,她才道:

  「後悔有用麼?」

  「她被帶走那天,這條路就沒法回頭了。」

  「我若現在哭哭啼啼,替自己喊冤,又有什麼意義呢?」

  「那一步,是我自己點的頭。」

  她根本沒想替自己開脫,她只是在說一個事實:

  是,我做了。

  我知道那一步很不堪。

  可若回到那天,我也未必有第二條路。

  顧晨站在原地,沒說話。

  他這輩子見過很多人。

  有的人明明做了惡事,卻偏要裝出一副被迫的樣子,好像只要嘴上委屈了,手上沾的血腥腌臢就能少一點。

  祁薄綃不是。

  她也許冷漠不近人情,可她不是天生這樣,是被一步一步逼出來的。

  一步賣母。

  一步斷橋。

  一步一步,把自己變成了今天這副模樣。

  顧晨忽然明白,為什麼白天秦澤君看她時,眼神里的那股恨會那麼複雜。

  因為眼前這個女人,不是純粹的惡。

  她既是英雄,也是惡徒。

  火盆噼啪一響。

  李雨峰到底年輕,忍不住又攥緊了刀柄,聲音發沉。

  「軍爺,我不懂你們為什麼總揪著過去的事不放。」

  「我們活著的這批人,就是道理。」

  顧晨這回終於看了他一眼。

  「那是你的道理。」

  「不是其他人的。」

  李雨峰還想說什麼,卻被祁薄綃一個眼神壓了回去。

  顧晨沒再問。

  他轉身往回走,走了幾步,才聽見身後祁薄綃低低說了一句:

  「軍爺。」

  顧晨停步,卻沒回頭。

  祁薄綃聲音不高,帶著幾分柔弱被風一吹就散。

  「你若覺得我這種人該死,我認。」

  「可那箱子裡的契和那些孩子,和這事沒關係。」

  顧晨背對著她,站了一息,才淡淡道:

  「我今晚只是來看看,你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

  說完,他便大步走回了夜色里。

  烏峽的風仍在吹。

  火盆邊,眾人都睡著了。

  顧晨站在橋邊,看著底下那片翻滾的白浪,久久沒動。

  橋上是路,橋下是水,路未絕,水不息。

  這點事兒在此地打成結,顧晨的刀鈍的斬不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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