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落魄山與滌魂山（二）
烏峽天黑得快。
太陽才斜過半山，峽里的風就已經帶上了夜裡的涼意。
橋前的人，還在對峙。
顧晨的人在橋西側扎了個臨時歇腳的陣勢，十幾匹馬拴在背風處，車轅半橫，把峽口這一片地方先卡出了個邊界。
趙黑皮領著人卸下兩隻火盆，點起火來，火一旺，才把四周那股陰冷壓下去一點。
如今顧晨手下人一多，相應的糧草輜重也多起來，沒法長時間奔襲。
橋東那兩撥人，此時也各自占了一塊地。
涇渭分明。
顧晨坐在火盆邊，烤了會兒手，忽然起身。
月凌正蹲著他旁邊往火里添柴，抬頭看他。
「去哪？」
「轉轉。」
「我跟你去。」
「不用。」顧晨把披風往肩上一攏，「你看好月影，別讓那小子真摸人箱子去了。」
月凌眼底閃過一絲無奈：
「月影！給我過來添柴！」
月影原本正蹲在一匹馬後頭，不知道在研究什麼，聞言立刻把手舉了起來。
「老姐，我這人一向光明磊落，你別聽老大亂說。」
顧晨沒在管他們，徑直朝左邊那撥人走了過去。
幾輛板車靠在一起，拼出個擋風的角。
一個頭髮花白的老婦坐在角落裡，正用兩隻凍得發紅的手捂著一隻小瓦罐。罐子裡不知熬了什麼，稀得像水，天冷風大，熱氣怎麼也冒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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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旁邊，一個婦人正抱著個孩子。
正是白天顧晨看見的那個病童。
孩子臉燒得通紅，眼皮半耷著，嘴裡不時含糊地喊兩聲，身子一陣一陣輕輕抽搐。婦人自己嘴唇凍得發白，手背上全是裂口，卻還是把那隻熱瓦罐先遞到孩子嘴邊，一小口一小口地餵。
孩子喝了兩口，又嗆出來，熱湯順著嘴角流下。
那婦人一點不嫌，趕緊拿袖子去擦，邊擦邊輕輕哄。
「喝一口，栓兒，再喝一口。」
「喝了就不冷了。」
顧晨站在旁邊，沒說話。
他看得出來，那罐子裡本就沒多少東西。
若按這幫人的性子，這點熱乎的東西，多半是誰都捨不得多碰一口，最後全讓給了這孩子。
旁邊一個瘸腿漢子正背靠著風口坐著。
他腿傷很重，膝蓋以下那截褲管都空蕩蕩的，只用布條緊緊束在腿根。可人卻還坐得很板正，一邊盯著橋邊，一邊把身上那件破皮襖扯開，搭在那孩子腳下，擋著風。
顧晨目光落到他那條斷腿上，眼神動了一下。
那是戰場上留下來的斷口。
那漢子也察覺到有人看他，抬起頭來，鬍子拉碴，眼神卻不閃躲。
「軍爺。」
顧晨嗯了一聲。
「腿怎麼沒的？」
「北地守寨的時候。」那漢子咧了咧嘴，「蠻子的馬刀快，我躲不開。」
「後來呢？」
「後來命大，沒死。」
說完，他低頭看了看那病童，聲音忽然輕柔了點。
「死了也好。」
「起碼不用看這孩子遭罪。」
顧晨沒接話，只蹲下身，摸了一下孩子額頭，果然燙得嚇人。
那婦人頓時有些緊張，下意識把孩子往懷裡收了收，生怕顧晨嫌他們麻煩，又或者怕軍爺一句話，就把他們從橋邊趕走。
顧晨看了她一眼。
「他叫什麼？」
婦人愣了愣，才低聲道：
「小栓。」
顧晨點了點頭，站起身來。
也就在這時，他身後傳來一聲低低的痛哼。
是自己這邊一個軍卒。
那漢子白天搬車時被碎木扎了手，傷口不大，可烏峽風冷，傷口一凍就發硬，一時沒忍住，抽了口氣。
顧晨剛要回頭，那邊一個頭髮亂糟糟的小老頭已經顫巍巍走了過來。
他年紀很大，背駝得厲害，手裡卻攥著一把揉碎的草葉，遞給那受傷軍卒。
「按上。」
那軍卒一愣。
「這是啥？」
老頭沒好氣道：
「止疼的藥草。」
軍卒下意識看了顧晨一眼。
顧晨點了點頭。
那軍卒這才接過來，遲疑著按在掌心傷口上。剛按上去時火辣辣地疼，可沒多久，那股針扎一樣的痛便散了些。
軍卒眼睛一亮。
「多謝老丈，還真管用。」
老頭哼了一聲，轉身就走，懶得多說一句。
顧晨看著他背影，沉默了一瞬。
隨後又站了一會兒，才轉頭看向不遠處的秦澤君。
秦澤君一直沒過來打擾，只站在那邊看著。
見顧晨看他，他才走近幾步，抱了抱拳。
「讓軍爺見笑了。」
顧晨淡淡道：
「沒什麼好笑的。」
秦澤君沉默片刻，才低聲道：
「軍爺若只是借道，我們本不該攔你。」
「可這橋，今天真得讓我們先過。」
顧晨沒答，只問：
「這孩子什麼時候開始燒的？」
「昨天夜裡。」秦澤君聲音發啞，「原本還能抱著睡會兒，今天下午已經開始說胡話了。」
顧晨點了點頭，轉身朝另一邊走去。
他要去看滌魂山。
跟落魄山那邊一比，滌魂山這邊倒是很安靜。
人不多，十來個。
可每個人站位都很講究。
兩個守箱，兩個貼橋，一個壓在後頭高處，剩下的人散在四周，看著鬆散，實際上只要一有異動，彼此都能立刻照應上。
火沒點在正中，只點了一個小火堆。
省柴，也不惹眼。
顧晨剛走近，就聽見一聲悶響。
啪！
有人挨了一巴掌。
一個半大不小的小子被扔在地上，嘴角帶血，手裡還攥著半塊沒來得及藏進去的干餅。
動手的是李雨峰。
他一腳把人踢得滾出去半圈，眼神冰冷。
「偷到我這兒來了？」
「膽子不小。」
那小子被嚇得渾身哆嗦，捂著肚子一句整話都說不出來，只一個勁兒發抖。
顧晨皺了皺眉，正要開口，卻見李雨峰已經彎腰，把那半塊干餅從他手裡摳了出來。
那小子臉一下就白了。
可下一刻，李雨峰看了他一眼，竟又把餅丟回了他懷裡。
「滾遠點吃。」
「再敢摸箱子，老子剁了你手。」
那小子先是一愣，隨即抱著餅，連滾帶爬地跑了。
顧晨腳步停了一瞬。
現在這一幕，倒讓他心裡那點預判錯了。
李雨峰顯然察覺到顧晨在看他，抬了抬下巴，語氣不冷不熱。
「怎麼？」
「軍爺覺得我下手重了？」
顧晨看了他一眼。
「你若真想打斷他兩根骨頭，他剛才已經爬不起來了。」
李雨峰嘴角一扯，沒承認也沒否認。
這時，祁薄綃從橋邊走了回來。
她方才一直蹲在橋頭邊沿看水，手裡還拿著一截樹枝，在地上劃了幾道線。顧晨過去時，她正把那樹枝折斷，隨手丟進火里。
「軍爺看夠了？」
顧晨道：
「看了一半。」
祁薄綃神色平靜。
「那另一半呢？」
「看看你怎麼說。」
祁薄綃看著他，竟也沒笑。
她只是抬手指了指橋，又指了指河。
「水位比昨天高了一寸半。」
「今夜若再起風，橋身吃力會更重。」
「橋匠說最多明午，我看撐不到。」
「若你要拆車板補橋，得今晚就定下來。」
顧晨視線越過她，落到那兩口箱子上。
「箱子裡是什麼？」
李雨峰眼神一厲，幾乎是本能地往前半步。
「關你——」
「李雨峰。」
祁薄綃只叫了一聲名字。
李雨峰臉繃得死緊，終究還是把後半句憋了回去。
祁薄綃沒立刻答顧晨的話。
她只是轉頭看向那兩口箱子，目光極輕地停了一下。
那一瞬極短，可顧晨還是捕捉到了。
很奇怪，那不是看死物的眼神。
她緩緩走過去，蹲下身，伸手解開其中一隻箱子的繩扣。
李雨峰神色一變。
「祁姐！」
祁薄綃沒理他。
油布掀開了一角。
顧晨低頭看去。
裡面不是什麼金銀珠玉或是兵器貨物。
是一沓一沓壓得很齊的舊黃紙。
有發黃的牙契，有蓋著舊印的放人文書，有用布包著的碎銀，有木牌，有繩結，還有幾枚看著像身份信物一樣的舊牌子。
顧晨只看一眼，就明白了。
大部分都是贖人的賣身契。
祁薄綃按著箱角，聲音不高。
「軍爺不是問這裡頭是什麼麼？」
她抬起頭，直視顧晨。
「大半都是人命。」
顧晨沒說話。
秦澤君卻已經從後頭走了過來。
他看了一眼那箱子裡的東西，臉色一點點沉了下去，像是看見了什麼不願再碰的回憶。
「還是這些東西。」
「你果然，一點都沒變。」
祁薄綃把箱角重新壓下去，系好繩扣，動作穩得很。
「你也沒變。」
秦澤君冷冷道：
「我至少沒把活人算成一筆買賣。」
祁薄綃眼神微冷。
「人若活不下來，帳不帳的，有什麼區別？」
顧晨站在中間，把兩邊都看明白了七八分。
落魄山，守著一口氣。
再苦，也不肯做壞人。
滌魂山，背著一筆帳。
兩邊都不是為自己爭面子。
顧晨目光從祁薄綃臉上移開，又落回秦澤君身上。
「現在，把話給我說明白。」
「你們誰也來糊弄我。」
「橋就這一座，時辰也就這些。要我定誰先誰後，起碼得知道你們到底在搶什麼。」
秦澤君嘴唇動了動，先開口。
「我們必須得過橋，不然這孩子活不過今晚。」
落魄山那邊，抱著小栓的婦人一下就把孩子摟得更緊了，眼圈發紅，卻死死咬著牙，沒讓自己哭出聲。
顧晨又看向祁薄綃。
祁薄綃站在風裡，面色蒼白，眼神平靜。
「箱子裡是十五個孩子的贖身契。」
「這些東西我沒有按時交過去，那些孩子，便活不過明早。」
風吹過烏峽。
一邊，是眼前這個燒得快斷氣的孩子。
一邊，是明早之前就要被轉走、再也找不回來的十五個孩子。
顧晨站在橋前，忽然感覺有些難以抉擇。
兩邊好像誰都輸不起。
他只是盯著那座在風裡輕輕作響的老索橋，眼神一點點沉了下去。
太陽才斜過半山，峽里的風就已經帶上了夜裡的涼意。
橋前的人，還在對峙。
顧晨的人在橋西側扎了個臨時歇腳的陣勢，十幾匹馬拴在背風處，車轅半橫，把峽口這一片地方先卡出了個邊界。
趙黑皮領著人卸下兩隻火盆，點起火來，火一旺，才把四周那股陰冷壓下去一點。
如今顧晨手下人一多，相應的糧草輜重也多起來，沒法長時間奔襲。
橋東那兩撥人，此時也各自占了一塊地。
涇渭分明。
顧晨坐在火盆邊，烤了會兒手，忽然起身。
月凌正蹲著他旁邊往火里添柴，抬頭看他。
「去哪？」
「轉轉。」
「我跟你去。」
「不用。」顧晨把披風往肩上一攏，「你看好月影，別讓那小子真摸人箱子去了。」
月凌眼底閃過一絲無奈：
「月影！給我過來添柴！」
月影原本正蹲在一匹馬後頭，不知道在研究什麼，聞言立刻把手舉了起來。
「老姐，我這人一向光明磊落，你別聽老大亂說。」
顧晨沒在管他們，徑直朝左邊那撥人走了過去。
幾輛板車靠在一起，拼出個擋風的角。
一個頭髮花白的老婦坐在角落裡，正用兩隻凍得發紅的手捂著一隻小瓦罐。罐子裡不知熬了什麼，稀得像水，天冷風大，熱氣怎麼也冒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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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旁邊，一個婦人正抱著個孩子。
正是白天顧晨看見的那個病童。
孩子臉燒得通紅，眼皮半耷著，嘴裡不時含糊地喊兩聲，身子一陣一陣輕輕抽搐。婦人自己嘴唇凍得發白，手背上全是裂口，卻還是把那隻熱瓦罐先遞到孩子嘴邊，一小口一小口地餵。
孩子喝了兩口，又嗆出來，熱湯順著嘴角流下。
那婦人一點不嫌，趕緊拿袖子去擦，邊擦邊輕輕哄。
「喝一口，栓兒，再喝一口。」
「喝了就不冷了。」
顧晨站在旁邊，沒說話。
他看得出來，那罐子裡本就沒多少東西。
若按這幫人的性子，這點熱乎的東西，多半是誰都捨不得多碰一口，最後全讓給了這孩子。
旁邊一個瘸腿漢子正背靠著風口坐著。
他腿傷很重，膝蓋以下那截褲管都空蕩蕩的，只用布條緊緊束在腿根。可人卻還坐得很板正，一邊盯著橋邊，一邊把身上那件破皮襖扯開，搭在那孩子腳下，擋著風。
顧晨目光落到他那條斷腿上，眼神動了一下。
那是戰場上留下來的斷口。
那漢子也察覺到有人看他，抬起頭來，鬍子拉碴，眼神卻不閃躲。
「軍爺。」
顧晨嗯了一聲。
「腿怎麼沒的？」
「北地守寨的時候。」那漢子咧了咧嘴，「蠻子的馬刀快，我躲不開。」
「後來呢？」
「後來命大，沒死。」
說完，他低頭看了看那病童，聲音忽然輕柔了點。
「死了也好。」
「起碼不用看這孩子遭罪。」
顧晨沒接話，只蹲下身，摸了一下孩子額頭，果然燙得嚇人。
那婦人頓時有些緊張，下意識把孩子往懷裡收了收，生怕顧晨嫌他們麻煩，又或者怕軍爺一句話，就把他們從橋邊趕走。
顧晨看了她一眼。
「他叫什麼？」
婦人愣了愣，才低聲道：
「小栓。」
顧晨點了點頭，站起身來。
也就在這時，他身後傳來一聲低低的痛哼。
是自己這邊一個軍卒。
那漢子白天搬車時被碎木扎了手，傷口不大，可烏峽風冷，傷口一凍就發硬，一時沒忍住，抽了口氣。
顧晨剛要回頭，那邊一個頭髮亂糟糟的小老頭已經顫巍巍走了過來。
他年紀很大，背駝得厲害，手裡卻攥著一把揉碎的草葉，遞給那受傷軍卒。
「按上。」
那軍卒一愣。
「這是啥？」
老頭沒好氣道：
「止疼的藥草。」
軍卒下意識看了顧晨一眼。
顧晨點了點頭。
那軍卒這才接過來，遲疑著按在掌心傷口上。剛按上去時火辣辣地疼，可沒多久，那股針扎一樣的痛便散了些。
軍卒眼睛一亮。
「多謝老丈，還真管用。」
老頭哼了一聲，轉身就走，懶得多說一句。
顧晨看著他背影，沉默了一瞬。
隨後又站了一會兒，才轉頭看向不遠處的秦澤君。
秦澤君一直沒過來打擾，只站在那邊看著。
見顧晨看他，他才走近幾步，抱了抱拳。
「讓軍爺見笑了。」
顧晨淡淡道：
「沒什麼好笑的。」
秦澤君沉默片刻，才低聲道：
「軍爺若只是借道，我們本不該攔你。」
「可這橋，今天真得讓我們先過。」
顧晨沒答，只問：
「這孩子什麼時候開始燒的？」
「昨天夜裡。」秦澤君聲音發啞，「原本還能抱著睡會兒，今天下午已經開始說胡話了。」
顧晨點了點頭，轉身朝另一邊走去。
他要去看滌魂山。
跟落魄山那邊一比，滌魂山這邊倒是很安靜。
人不多，十來個。
可每個人站位都很講究。
兩個守箱，兩個貼橋，一個壓在後頭高處，剩下的人散在四周，看著鬆散，實際上只要一有異動，彼此都能立刻照應上。
火沒點在正中，只點了一個小火堆。
省柴，也不惹眼。
顧晨剛走近，就聽見一聲悶響。
啪！
有人挨了一巴掌。
一個半大不小的小子被扔在地上，嘴角帶血，手裡還攥著半塊沒來得及藏進去的干餅。
動手的是李雨峰。
他一腳把人踢得滾出去半圈，眼神冰冷。
「偷到我這兒來了？」
「膽子不小。」
那小子被嚇得渾身哆嗦，捂著肚子一句整話都說不出來，只一個勁兒發抖。
顧晨皺了皺眉，正要開口，卻見李雨峰已經彎腰，把那半塊干餅從他手裡摳了出來。
那小子臉一下就白了。
可下一刻，李雨峰看了他一眼，竟又把餅丟回了他懷裡。
「滾遠點吃。」
「再敢摸箱子，老子剁了你手。」
那小子先是一愣，隨即抱著餅，連滾帶爬地跑了。
顧晨腳步停了一瞬。
現在這一幕，倒讓他心裡那點預判錯了。
李雨峰顯然察覺到顧晨在看他，抬了抬下巴，語氣不冷不熱。
「怎麼？」
「軍爺覺得我下手重了？」
顧晨看了他一眼。
「你若真想打斷他兩根骨頭，他剛才已經爬不起來了。」
李雨峰嘴角一扯，沒承認也沒否認。
這時，祁薄綃從橋邊走了回來。
她方才一直蹲在橋頭邊沿看水，手裡還拿著一截樹枝，在地上劃了幾道線。顧晨過去時，她正把那樹枝折斷，隨手丟進火里。
「軍爺看夠了？」
顧晨道：
「看了一半。」
祁薄綃神色平靜。
「那另一半呢？」
「看看你怎麼說。」
祁薄綃看著他，竟也沒笑。
她只是抬手指了指橋，又指了指河。
「水位比昨天高了一寸半。」
「今夜若再起風，橋身吃力會更重。」
「橋匠說最多明午，我看撐不到。」
「若你要拆車板補橋，得今晚就定下來。」
顧晨視線越過她，落到那兩口箱子上。
「箱子裡是什麼？」
李雨峰眼神一厲，幾乎是本能地往前半步。
「關你——」
「李雨峰。」
祁薄綃只叫了一聲名字。
李雨峰臉繃得死緊，終究還是把後半句憋了回去。
祁薄綃沒立刻答顧晨的話。
她只是轉頭看向那兩口箱子，目光極輕地停了一下。
那一瞬極短，可顧晨還是捕捉到了。
很奇怪，那不是看死物的眼神。
她緩緩走過去，蹲下身，伸手解開其中一隻箱子的繩扣。
李雨峰神色一變。
「祁姐！」
祁薄綃沒理他。
油布掀開了一角。
顧晨低頭看去。
裡面不是什麼金銀珠玉或是兵器貨物。
是一沓一沓壓得很齊的舊黃紙。
有發黃的牙契，有蓋著舊印的放人文書，有用布包著的碎銀，有木牌，有繩結，還有幾枚看著像身份信物一樣的舊牌子。
顧晨只看一眼，就明白了。
大部分都是贖人的賣身契。
祁薄綃按著箱角，聲音不高。
「軍爺不是問這裡頭是什麼麼？」
她抬起頭，直視顧晨。
「大半都是人命。」
顧晨沒說話。
秦澤君卻已經從後頭走了過來。
他看了一眼那箱子裡的東西，臉色一點點沉了下去，像是看見了什麼不願再碰的回憶。
「還是這些東西。」
「你果然，一點都沒變。」
祁薄綃把箱角重新壓下去，系好繩扣，動作穩得很。
「你也沒變。」
秦澤君冷冷道：
「我至少沒把活人算成一筆買賣。」
祁薄綃眼神微冷。
「人若活不下來，帳不帳的，有什麼區別？」
顧晨站在中間，把兩邊都看明白了七八分。
落魄山，守著一口氣。
再苦，也不肯做壞人。
滌魂山，背著一筆帳。
兩邊都不是為自己爭面子。
顧晨目光從祁薄綃臉上移開，又落回秦澤君身上。
「現在，把話給我說明白。」
「你們誰也來糊弄我。」
「橋就這一座，時辰也就這些。要我定誰先誰後，起碼得知道你們到底在搶什麼。」
秦澤君嘴唇動了動，先開口。
「我們必須得過橋，不然這孩子活不過今晚。」
落魄山那邊，抱著小栓的婦人一下就把孩子摟得更緊了，眼圈發紅，卻死死咬著牙，沒讓自己哭出聲。
顧晨又看向祁薄綃。
祁薄綃站在風裡，面色蒼白，眼神平靜。
「箱子裡是十五個孩子的贖身契。」
「這些東西我沒有按時交過去，那些孩子，便活不過明早。」
風吹過烏峽。
一邊，是眼前這個燒得快斷氣的孩子。
一邊，是明早之前就要被轉走、再也找不回來的十五個孩子。
顧晨站在橋前，忽然感覺有些難以抉擇。
兩邊好像誰都輸不起。
他只是盯著那座在風裡輕輕作響的老索橋，眼神一點點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