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虎紋天駒
顧晨站在它面前，沒動。
他能看出來，這頭人面驍獸不是在佯裝試探自己。
它是真把自己的失敗當成了該死之罪。
寧二娘這時往前走了兩步，肩上扛著碎熒，淡淡開口：
「你也不是只有這一條路。」
古洛緩緩偏頭。
寧二娘看著它，聲音粗獷。
「蠻地里，戰士失了榮譽，有兩種法子拿回來。」
「第一種，死得像個戰士。」
「第二種——」
她頓了頓，碎螢刀往雪裡一杵。
「降於戰勝你的人，通過保護他的生命把你失去的尊嚴贏回來。」
古洛眼神微微一震。
岳驍也接了一句，鬍子上的雪還沒化。
「你若不想做族群的罪人，那就應該好好活著把失去的奪回來。」
月影在顧晨背後聽得直咂嘴。
「真荒謬。」
「蠻子跟這群馬獸真是絕配。」
顧晨沒理他，只低頭看著古洛。
「你真想找回榮譽？」
古洛沉聲道：
「想。」
「比死還想。」
顧晨抬手，把月影偷來的小瓶扔了回去。
古洛接住瓶子，愣了一下。
「那就好好活著。」
顧晨語氣平平。
「跟我走吧。」
「你若真有本事，我會還你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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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雪一時無聲。
古洛抱著那隻青銅瓶，低頭許久，最終緩緩把右手按在自己胸前，額頭幾乎觸到雪地。
「古洛，願奉你為暫時的戰首。」
「直到我贖回今日失去的榮光。」
它這一低頭，四周那些異獸也慢慢垂下了腦袋，躁意盡去。
顧字旗下的人互相看了幾眼，臉色都很精彩。
月影最先憋不住。
「我這算不算順手給顧字旗又順回來一員大將？」
顧晨回頭看他。
「你要是不順那瓶子，這一仗都不用打。」
月影乾笑兩聲，不敢接話。
古洛起身之後，氣息明顯收了不少，也沒再像先前那樣滿身戾氣。
月影笑嘻嘻湊過來：「古洛大兄弟，你能說說那瓶子裡到底是什麼嗎？」
古洛抱著青銅瓶，沉默片刻，主動開口：
「祖瓶里是祖先的一滴精血，其氣息能使族群進入發情狀態，便於繁衍。」
「族群日漸凋零，連族瓶都會失竊，我罪該死啊。」
月影悻悻一笑，撓了撓頭。
古洛道：「既然我已低頭，那有些事，我該告訴你們。」
顧晨看著它。
「說。」
古洛望向更北的荒野深處，聲音低緩了下來。
「我們並非普通異獸。」
「先祖乃是英招。」
這話一出，顧晨眼神一變，立刻往前一步。
「你說你是英招後裔？」
「英招人面馬身，虎紋鳥翼，乃是巡查天域之神？」
古洛點頭。
「是。」
「公子怎麼知曉這些。」
顧晨思索片刻後道：「我在一本古籍上看到的，其形馬軀人面，披虎紋，負白羽，行則風起，駐則雲生，乃帝苑舊獸，受命巡四海，故號英招。」
古洛點了點頭。
「我們先祖的確是你說的這個造型。」
「後面便分化為了現在這幾支。」
「原本有三脈。」
「一脈為虎紋天駒，擅陸戰奔襲，逐原裂陣。」
「一脈為翼紋神騅，生雙翼，可越山、可踏風、可翔天際。」
顧晨眯了眯眼。
「後來呢？」
古洛沉默了一息，眼底竟浮起一絲極重的恨意。
「後來，翼紋那一支被人族獵走了。」
「獵走？」
寧二娘臉色一冷。
「誰？」
古洛一字一句道：
「宣安公府。」
來小苑聽到這裡，立刻接道：
「宣安公府，掌邊貿、馬牧、北地諸場道。」
「這些年大乾北境的馬匹、異種坐騎、邊貿獸群，大多都繞不過他們的手。」
他說到這裡，語氣也沉了下來。
「若真是他們獵走了翼紋神騅，那就不是一時興起。」
「他們是在故意搜羅異種坐騎與荒血異脈。」
古洛死死抱著那隻青銅瓶，它抬頭看向顧晨，目光里沒有先前那種純粹的敵意，而是帶著幾分賭氣。
「你若真想讓我族跟你。」
「那我希望，將來有一天。」
「你能幫我，把翼紋神騅一脈找回來。」
風從雪原盡頭吹來，卷過顧字殘旗，也卷過那群虎紋天駒低伏的鬃毛。
顧晨看著古洛，半晌，他才緩緩開口：
「我現在不能肯定一定能尋回。」
「但只要你的族人真在宣安公府手裡。」
他眼神一點點冷了下去。
「我遲早會去會會他們。」
古洛低頭，胸前起伏，緩緩吐了口氣。
顧晨回身看向眾人。
「收隊。」
顧晨這邊收起兵器，古洛忽然轉過身，抬手打了個極古怪的呼哨。
原本還立在雪坡外的那群虎紋天駒，齊齊抬起頭來。
兩頭額生青角的最先邁步，隨後其餘十餘頭也緩緩靠了過來。
它們先前圍營時，個個眼露凶光，蹄下帶殺；可這會兒跟在古洛身後，反倒個個壓著野心顯得乖戾。
古洛低聲道：
「我既低頭，它們也會跟著低頭。」
「虎紋天駒一生不侍弱主，不馱廢人。」
月影一聽，眼睛當場就亮了。
「我先說好，我要一頭跑得最快的！」
趙黑皮在後頭嗤了一聲。
「你莫不是為了偷完東西，跑的快吧。」
月影理直氣壯。
「斥候的事，能叫偷麼？」
顧晨沒理這活寶，只往前走了兩步，抬眼看向最前頭那兩頭生角的虎紋天駒。
那兩頭異獸比尋常戰馬還高出半截，胸闊腿長，虎紋覆身，鬃毛如火，站在雪裡時，身上那股野性壓得人胸口都微微發沉。
尤其額上那截青角，在雪光下一映，更顯得不凡。
古洛看出顧晨的意思，低聲道：
「這兩頭是青角首駒。」
「脾氣最烈，其性通靈。」
「若它們肯讓你上背，往後北線的大半險路都困不住你。」
那天駒鼻翼微張，噴出一股白氣，前蹄微微刨地，眼神里還殘著一點未散盡的凶意。若是尋常人這時候上去，多半立刻就得被掀翻。
顧晨卻只是抬起手，穩穩按在它側頸上。
像按住一股隨時會暴起的狂風。
那青角天駒起初還繃著，頸側筋肉一陣陣起伏，可過了幾息之後，竟慢慢安靜下來，連蹄下那點躁動都收了回去，只低低打了個響鼻，偏頭在顧晨掌心蹭了一下。
古洛眼底微微一動。
「它認你為主了。」
月影在後頭看得一愣一愣的。
「我怎麼感覺，這東西看人下菜碟？」
月凌冷冷道：
「你也知道自己不是啥好鳥？」
眾人頓時笑出聲來。
顧晨翻身上背。
那頭青角天駒先是原地踏了兩步，隨後猛地往前一竄，竟像一陣貼地卷出去的風。
顧晨身形微沉，腰腿一合，穩穩壓住它的沖勢。
天駒又試著甩了兩下身子，沒能把他掀開，終於徹底服氣，長嘶一聲，四蹄踏雪，在雪坡前拉出一條漂亮至極的弧線。
岳驍看得鬍子都抖了抖。
「好騎術。」
寧二娘也罕見地點了下頭。
顧晨勒住韁絨，調回馬頭，目光這才掃向眾人。
「都試試。」
這一下，營地里頓時熱鬧起來。
錢勝最先上前。
鉤月往身後一背，選了一頭肩寬體厚的虎紋天駒。那畜生起初還有點不服，結果錢勝一把按住它額前鬃毛，整個人像壓盾一樣壓上去，竟真讓它慢慢服了。到最後，那頭天駒居然還老老實實站著，任由他調整坐姿。
趙黑皮看得眼熱，罵罵咧咧也去挑了一頭。
結果他一翻上背，那天駒直接尥了一下後蹄，差點把他甩進雪坑裡。眾人還沒來得及笑，趙黑皮已經抱住脖子，嘴裡一邊罵一邊死不撒手，折騰了半天，才總算沒丟這個人。
月影最慘。
他看中一頭身形略小、眼神活泛的，嘴裡還念叨著「這頭一看就機靈，適合我」，結果剛一伸手，那天駒扭頭就是一口，嚇得他連滾帶爬躥回顧晨身後。
月凌抱著刀在旁邊看了許久，最後才冷著臉走過去。
她本沒說要騎哪頭，可那群虎紋天駒里，卻有一頭毛色偏暗、四蹄雪白的母駒主動朝她靠了過來，低頭在她肩側輕輕蹭了一下。
月凌一怔。
古洛低聲道：
「它願意跟你。」
月凌抿了抿唇，沒說話，只抬手按了按那頭天駒的額心，隨後利落翻身而上。她本就是走輕靈一路，人與獸一合，竟說不出的貼切。那頭母駒馱著她往前輕輕一躍，落地時幾乎沒揚起多少雪，像一片貼地掠過去的雪花。
顧晨看了她一眼，眼底也掠過一絲讚許。
這東西，確實適合月凌。
至於沈礪，選得最簡單。
他走到一頭通體灰黑、眼神沉靜的虎紋天駒前，伸手按住頸側，那頭東西便沒再掙扎。等他提槍上背，人與槍、馬三者一線，頓時便顯出一股沉實壓陣的味道。
曹家兄妹也各得了一匹稍溫順些的。
曹璃那頭尤其聽話，站在原地連動都不多動，只安安靜靜讓她撫鬃上鞍。曹小滿則興奮得臉都紅了，翻身上背後，連耳根都在發熱，顯然做夢都沒想過，自己有朝一日也能騎上這種異種駿騎。
最後還剩幾頭沒定主的，古洛則讓它們暫時跟著隊伍走，不輕易給人上背，只作為外線突騎和備用異騎。
來小苑站在雪邊，看著這一幕，手裡的冊子翻得飛快，嘴裡還在念：
「顧老大，青角首駒一匹。」
「月凌，雪蹄暗紋母駒一匹。」
「沈礪，灰背沉蹄駒一匹。」
「錢勝、趙黑皮、曹家兄妹……」
月影在旁邊聽得牙都快酸了。
「我呢？」
來小苑頭也不抬。
「你暫時還在徒步序列。」
眾人頓時笑成一片。
月影悲憤欲絕。
「我反對！我為顧字旗流過血，流過淚，順過……不是，我立過功！」
顧晨騎在青角首駒背上，看著眼前這群人鬧成一團，嘴角也鬆了一下。
下一刻，他的目光落向北地更深處，火線未絕，棲霞原只是第一處。
後面還有更多還沒拔掉的火點。
顧晨抬手一勒韁繩，青角首駒低低嘶鳴一聲，前蹄輕抬，雪地上頓時安靜下來。
眾人也都慢慢收了笑意，看向他。
顧晨目光掃過一張張臉，也掃過一匹匹異騎。
「整裝。」
「半刻鐘後，出發。」
「下一處——烏嶺寨。」
沈礪提槍回身。
月凌壓低身形，手掌輕輕按在馬鬃上，眼神重新冷下來。
錢勝把鉤月往背後一扣，趙黑皮也收起那點嬉皮笑臉，轉身去檢查綁糧和兵器。
曹璃低頭理弓，曹小滿飛快數箭。
來小苑則抱著冊子，一邊記一邊快步跟上。
岳驍和寧二娘也各自翻身上馬，身後那批新入旗的流寇和舊卒迅速收攏，已然有了幾分真正軍伍的味道。
月影站在原地，看著別人都有坐騎，就自己還得兩條腿跑，臉都快垮下來了。
可就在這時，一頭毛色雜亂、眼神卻格外靈動的虎紋天駒，忽然慢悠悠晃到他身邊，低頭嗅了嗅他的手，又拿鼻子頂了他一下。
月影愣住了。
古洛在旁邊淡淡道：
「它看得上你。」
「只是要你別再順我們的東西了。」
月影瞬間大喜，翻身上背，整個人都快飄起來了。
「我就知道！」
「英雄總有識貨的坐騎！」
趙黑皮在後頭罵了一句：
「少廢話，滾前頭探路去！」
雪風卷旗。
顧字殘旗在半空中獵獵抖開，旗下百餘人、十餘異騎，一同轉向北地更深的方向。
顧晨坐在青角首駒背上，映霜掛腰，鐵胎弓斜背，抬眼看向遠處灰白天際線，手中韁繩微微一緊。
下一刻，馬蹄踏雪。
整支顧北軍，在這片尚未燒盡的北線之上，朝著下一處火寨，奔了出去。
他能看出來，這頭人面驍獸不是在佯裝試探自己。
它是真把自己的失敗當成了該死之罪。
寧二娘這時往前走了兩步，肩上扛著碎熒，淡淡開口：
「你也不是只有這一條路。」
古洛緩緩偏頭。
寧二娘看著它，聲音粗獷。
「蠻地里，戰士失了榮譽，有兩種法子拿回來。」
「第一種，死得像個戰士。」
「第二種——」
她頓了頓，碎螢刀往雪裡一杵。
「降於戰勝你的人，通過保護他的生命把你失去的尊嚴贏回來。」
古洛眼神微微一震。
岳驍也接了一句，鬍子上的雪還沒化。
「你若不想做族群的罪人，那就應該好好活著把失去的奪回來。」
月影在顧晨背後聽得直咂嘴。
「真荒謬。」
「蠻子跟這群馬獸真是絕配。」
顧晨沒理他，只低頭看著古洛。
「你真想找回榮譽？」
古洛沉聲道：
「想。」
「比死還想。」
顧晨抬手，把月影偷來的小瓶扔了回去。
古洛接住瓶子，愣了一下。
「那就好好活著。」
顧晨語氣平平。
「跟我走吧。」
「你若真有本事，我會還你自由。」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𝘛𝘞看書📕𝘴𝘩𝘶.𝘵𝘸】
風雪一時無聲。
古洛抱著那隻青銅瓶，低頭許久，最終緩緩把右手按在自己胸前，額頭幾乎觸到雪地。
「古洛，願奉你為暫時的戰首。」
「直到我贖回今日失去的榮光。」
它這一低頭，四周那些異獸也慢慢垂下了腦袋，躁意盡去。
顧字旗下的人互相看了幾眼，臉色都很精彩。
月影最先憋不住。
「我這算不算順手給顧字旗又順回來一員大將？」
顧晨回頭看他。
「你要是不順那瓶子，這一仗都不用打。」
月影乾笑兩聲，不敢接話。
古洛起身之後，氣息明顯收了不少，也沒再像先前那樣滿身戾氣。
月影笑嘻嘻湊過來：「古洛大兄弟，你能說說那瓶子裡到底是什麼嗎？」
古洛抱著青銅瓶，沉默片刻，主動開口：
「祖瓶里是祖先的一滴精血，其氣息能使族群進入發情狀態，便於繁衍。」
「族群日漸凋零，連族瓶都會失竊，我罪該死啊。」
月影悻悻一笑，撓了撓頭。
古洛道：「既然我已低頭，那有些事，我該告訴你們。」
顧晨看著它。
「說。」
古洛望向更北的荒野深處，聲音低緩了下來。
「我們並非普通異獸。」
「先祖乃是英招。」
這話一出，顧晨眼神一變，立刻往前一步。
「你說你是英招後裔？」
「英招人面馬身，虎紋鳥翼，乃是巡查天域之神？」
古洛點頭。
「是。」
「公子怎麼知曉這些。」
顧晨思索片刻後道：「我在一本古籍上看到的，其形馬軀人面，披虎紋，負白羽，行則風起，駐則雲生，乃帝苑舊獸，受命巡四海，故號英招。」
古洛點了點頭。
「我們先祖的確是你說的這個造型。」
「後面便分化為了現在這幾支。」
「原本有三脈。」
「一脈為虎紋天駒，擅陸戰奔襲，逐原裂陣。」
「一脈為翼紋神騅，生雙翼，可越山、可踏風、可翔天際。」
顧晨眯了眯眼。
「後來呢？」
古洛沉默了一息，眼底竟浮起一絲極重的恨意。
「後來，翼紋那一支被人族獵走了。」
「獵走？」
寧二娘臉色一冷。
「誰？」
古洛一字一句道：
「宣安公府。」
來小苑聽到這裡，立刻接道：
「宣安公府，掌邊貿、馬牧、北地諸場道。」
「這些年大乾北境的馬匹、異種坐騎、邊貿獸群，大多都繞不過他們的手。」
他說到這裡，語氣也沉了下來。
「若真是他們獵走了翼紋神騅，那就不是一時興起。」
「他們是在故意搜羅異種坐騎與荒血異脈。」
古洛死死抱著那隻青銅瓶，它抬頭看向顧晨，目光里沒有先前那種純粹的敵意，而是帶著幾分賭氣。
「你若真想讓我族跟你。」
「那我希望，將來有一天。」
「你能幫我，把翼紋神騅一脈找回來。」
風從雪原盡頭吹來，卷過顧字殘旗，也卷過那群虎紋天駒低伏的鬃毛。
顧晨看著古洛，半晌，他才緩緩開口：
「我現在不能肯定一定能尋回。」
「但只要你的族人真在宣安公府手裡。」
他眼神一點點冷了下去。
「我遲早會去會會他們。」
古洛低頭，胸前起伏，緩緩吐了口氣。
顧晨回身看向眾人。
「收隊。」
顧晨這邊收起兵器，古洛忽然轉過身，抬手打了個極古怪的呼哨。
原本還立在雪坡外的那群虎紋天駒，齊齊抬起頭來。
兩頭額生青角的最先邁步，隨後其餘十餘頭也緩緩靠了過來。
它們先前圍營時，個個眼露凶光，蹄下帶殺；可這會兒跟在古洛身後，反倒個個壓著野心顯得乖戾。
古洛低聲道：
「我既低頭，它們也會跟著低頭。」
「虎紋天駒一生不侍弱主，不馱廢人。」
月影一聽，眼睛當場就亮了。
「我先說好，我要一頭跑得最快的！」
趙黑皮在後頭嗤了一聲。
「你莫不是為了偷完東西，跑的快吧。」
月影理直氣壯。
「斥候的事，能叫偷麼？」
顧晨沒理這活寶，只往前走了兩步，抬眼看向最前頭那兩頭生角的虎紋天駒。
那兩頭異獸比尋常戰馬還高出半截，胸闊腿長，虎紋覆身，鬃毛如火，站在雪裡時，身上那股野性壓得人胸口都微微發沉。
尤其額上那截青角，在雪光下一映，更顯得不凡。
古洛看出顧晨的意思，低聲道：
「這兩頭是青角首駒。」
「脾氣最烈，其性通靈。」
「若它們肯讓你上背，往後北線的大半險路都困不住你。」
那天駒鼻翼微張，噴出一股白氣，前蹄微微刨地，眼神里還殘著一點未散盡的凶意。若是尋常人這時候上去，多半立刻就得被掀翻。
顧晨卻只是抬起手，穩穩按在它側頸上。
像按住一股隨時會暴起的狂風。
那青角天駒起初還繃著，頸側筋肉一陣陣起伏，可過了幾息之後，竟慢慢安靜下來，連蹄下那點躁動都收了回去，只低低打了個響鼻，偏頭在顧晨掌心蹭了一下。
古洛眼底微微一動。
「它認你為主了。」
月影在後頭看得一愣一愣的。
「我怎麼感覺，這東西看人下菜碟？」
月凌冷冷道：
「你也知道自己不是啥好鳥？」
眾人頓時笑出聲來。
顧晨翻身上背。
那頭青角天駒先是原地踏了兩步，隨後猛地往前一竄，竟像一陣貼地卷出去的風。
顧晨身形微沉，腰腿一合，穩穩壓住它的沖勢。
天駒又試著甩了兩下身子，沒能把他掀開，終於徹底服氣，長嘶一聲，四蹄踏雪，在雪坡前拉出一條漂亮至極的弧線。
岳驍看得鬍子都抖了抖。
「好騎術。」
寧二娘也罕見地點了下頭。
顧晨勒住韁絨，調回馬頭，目光這才掃向眾人。
「都試試。」
這一下，營地里頓時熱鬧起來。
錢勝最先上前。
鉤月往身後一背，選了一頭肩寬體厚的虎紋天駒。那畜生起初還有點不服，結果錢勝一把按住它額前鬃毛，整個人像壓盾一樣壓上去，竟真讓它慢慢服了。到最後，那頭天駒居然還老老實實站著，任由他調整坐姿。
趙黑皮看得眼熱，罵罵咧咧也去挑了一頭。
結果他一翻上背，那天駒直接尥了一下後蹄，差點把他甩進雪坑裡。眾人還沒來得及笑，趙黑皮已經抱住脖子，嘴裡一邊罵一邊死不撒手，折騰了半天，才總算沒丟這個人。
月影最慘。
他看中一頭身形略小、眼神活泛的，嘴裡還念叨著「這頭一看就機靈，適合我」，結果剛一伸手，那天駒扭頭就是一口，嚇得他連滾帶爬躥回顧晨身後。
月凌抱著刀在旁邊看了許久，最後才冷著臉走過去。
她本沒說要騎哪頭，可那群虎紋天駒里，卻有一頭毛色偏暗、四蹄雪白的母駒主動朝她靠了過來，低頭在她肩側輕輕蹭了一下。
月凌一怔。
古洛低聲道：
「它願意跟你。」
月凌抿了抿唇，沒說話，只抬手按了按那頭天駒的額心，隨後利落翻身而上。她本就是走輕靈一路，人與獸一合，竟說不出的貼切。那頭母駒馱著她往前輕輕一躍，落地時幾乎沒揚起多少雪，像一片貼地掠過去的雪花。
顧晨看了她一眼，眼底也掠過一絲讚許。
這東西，確實適合月凌。
至於沈礪，選得最簡單。
他走到一頭通體灰黑、眼神沉靜的虎紋天駒前，伸手按住頸側，那頭東西便沒再掙扎。等他提槍上背，人與槍、馬三者一線，頓時便顯出一股沉實壓陣的味道。
曹家兄妹也各得了一匹稍溫順些的。
曹璃那頭尤其聽話，站在原地連動都不多動，只安安靜靜讓她撫鬃上鞍。曹小滿則興奮得臉都紅了，翻身上背後，連耳根都在發熱，顯然做夢都沒想過，自己有朝一日也能騎上這種異種駿騎。
最後還剩幾頭沒定主的，古洛則讓它們暫時跟著隊伍走，不輕易給人上背，只作為外線突騎和備用異騎。
來小苑站在雪邊，看著這一幕，手裡的冊子翻得飛快，嘴裡還在念：
「顧老大，青角首駒一匹。」
「月凌，雪蹄暗紋母駒一匹。」
「沈礪，灰背沉蹄駒一匹。」
「錢勝、趙黑皮、曹家兄妹……」
月影在旁邊聽得牙都快酸了。
「我呢？」
來小苑頭也不抬。
「你暫時還在徒步序列。」
眾人頓時笑成一片。
月影悲憤欲絕。
「我反對！我為顧字旗流過血，流過淚，順過……不是，我立過功！」
顧晨騎在青角首駒背上，看著眼前這群人鬧成一團，嘴角也鬆了一下。
下一刻，他的目光落向北地更深處，火線未絕，棲霞原只是第一處。
後面還有更多還沒拔掉的火點。
顧晨抬手一勒韁繩，青角首駒低低嘶鳴一聲，前蹄輕抬，雪地上頓時安靜下來。
眾人也都慢慢收了笑意，看向他。
顧晨目光掃過一張張臉，也掃過一匹匹異騎。
「整裝。」
「半刻鐘後，出發。」
「下一處——烏嶺寨。」
沈礪提槍回身。
月凌壓低身形，手掌輕輕按在馬鬃上，眼神重新冷下來。
錢勝把鉤月往背後一扣，趙黑皮也收起那點嬉皮笑臉，轉身去檢查綁糧和兵器。
曹璃低頭理弓，曹小滿飛快數箭。
來小苑則抱著冊子，一邊記一邊快步跟上。
岳驍和寧二娘也各自翻身上馬，身後那批新入旗的流寇和舊卒迅速收攏，已然有了幾分真正軍伍的味道。
月影站在原地，看著別人都有坐騎，就自己還得兩條腿跑，臉都快垮下來了。
可就在這時，一頭毛色雜亂、眼神卻格外靈動的虎紋天駒，忽然慢悠悠晃到他身邊，低頭嗅了嗅他的手，又拿鼻子頂了他一下。
月影愣住了。
古洛在旁邊淡淡道：
「它看得上你。」
「只是要你別再順我們的東西了。」
月影瞬間大喜，翻身上背，整個人都快飄起來了。
「我就知道！」
「英雄總有識貨的坐騎！」
趙黑皮在後頭罵了一句：
「少廢話，滾前頭探路去！」
雪風卷旗。
顧字殘旗在半空中獵獵抖開，旗下百餘人、十餘異騎，一同轉向北地更深的方向。
顧晨坐在青角首駒背上，映霜掛腰，鐵胎弓斜背，抬眼看向遠處灰白天際線，手中韁繩微微一緊。
下一刻，馬蹄踏雪。
整支顧北軍，在這片尚未燒盡的北線之上，朝著下一處火寨，奔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