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月下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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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事情都收拾完,天色都已經暗下去一半。

  寨中的屍體被拖開,火線被封住,糧倉也重新歸攏,幾口大鍋被架了起來。

  岳驍那邊的人把搶下來的肉和糧一併抬出來,趙黑皮拎著勺子站鍋邊,一副老子今天就是伙夫頭子的樣子。

  沒多久,香氣就順著雪風飄了出來。

  眾人忙完一整日,肩上一松,終於露出些些疲態。

  月影最先恢復本性,抱著碗蹲在鍋邊,嘴裡還在胡咧咧。

  「我現在宣布,顧北軍伙食水平已經正式擊敗白狼部,榮登北線第一。」

  趙黑皮給了他後腦勺一下。

  「你再多嗶嗶一句,我讓你今晚連湯底都喝不著。」

  月影捂著腦袋,滿臉悲憤。

  「你這人怎麼一點娛樂精神都沒有。」

  「我這是在給咱們做口碑包裝。」

  周圍頓時笑倒一片。

  連曹璃都低頭抿著唇,肩膀輕輕動了一下。

  顧晨坐在最前頭,手裡端著一碗肉湯,看著這群人鬧,眼底難得有了點笑意。

  也不知是誰先開的頭,嚷了一句:

  「顧小旗,我們今日既然成軍了,總得有點軍里的樣子吧?」

  「對啊!」

  「我們現在也是有旗的人了!」

  「總不能還跟以前一樣,吃完就散吧?」

  趙黑皮拍著碗邊起鬨。

  「我看別人軍里都有戰歌,我們也得有!」

  月影立刻把臉湊過來。

  「顧老大,來一個!」

  「來一個!」

  「來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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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群人鬧哄哄起鬨。

  顧晨本來還不想搭理,可看著眼前這些人,一個個臉上都沾著血灰,眼裡卻亮晶晶的,心裡忽然一動。

  他放下碗,抬眼看了看那面殘破顧字旗,隨後緩緩開口。

  「那我就教你們唱幾句。」

  眾人一下安靜下來。

  顧晨的聲音順著風雪,一字一字地落了出來。

  「怒髮衝冠,憑欄處、瀟瀟雨歇。抬望眼,仰天長嘯,壯懷激烈。三十功名塵與土,八千里路雲和月。莫等閒,白了少年頭......」


  他們大多不識幾個字,可這幾句一出來,偏偏就帶著一股豪氣。

  顧晨繼續往下唱。

  聲音不急,那股從死囚營、邊寨、丹丘陵一路殺出來的血氣,一點點被勾上來。

  錢勝最先跟著低聲和。

  隨後是沈礪、趙黑皮、孫二河。

  再後頭,梁七、曹小滿、岳驍、寧二娘那伙人也漸漸聽出了意思,雖然詞未必全懂,可那股一往無前的勁,他們聽得明白。

  到了後面,整片寨中都響了起來。

  雖然稀拉跑調。

  可就是這股不整齊,才更像一群廝殺過後的人嗓子裡吼出來的。

  顧晨坐在火邊,看著這群人越唱越響,眼底歡喜。

  月影唱得最離譜,詞錯了好幾處,還偏偏吼得最大聲。

  顧晨聽著,終於沒忍住,笑著罵了一句:

  「你小子閉嘴吧,都快唱出殯調了。」

  月影立刻不服。

  「我這叫靈魂唱法!」

  「你們不懂音律!」

  眾人頓時笑翻。

  火光照著這一張張臉,雪還在飄下,可這片剛剛經歷血戰的寨子裡,卻暖融融的。

  夜漸漸深了。

  寨中的火堆還亮著,卻已經沒有先前那樣鬧騰。

  月影早就縮在一堆破氈里,嘴裡還含含糊糊念著什麼「軍師」「斥候頭子」,時不時傻笑兩下。

  外面還在下雪。

  細雪一層層落下來,把白日裡的血跡慢慢蓋住了些。

  顧晨一個人坐在木樓後頭的半截矮牆邊,膝上橫著映霜。

  他沒喝酒,也沒睡著。

  只是安靜坐著,看著不遠處那面顧字殘旗發呆。

  白日裡事多,顧不上細想。等到夜深火靜,腦子反倒一下空了下來。

  棲霞原這一仗打贏了,顧北軍也算真正站住了腳,可這只是剛開始。

  顧晨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白日裡和鐵猙對刀太狠,虎口又崩開了,掌心還有一道被碎木蹭出來的細口子。血早止住了,可指節一攥,還是隱隱發疼。

  就在這時,身後傳來極輕的腳步聲。

  顧晨沒回頭也知道是誰。

  下一刻,一隻手伸到他面前。

  手裡是一小卷乾淨布條,還有一隻小瓷瓶。

  「手。」

  月凌站在他身後,聲音平淡,聽不出什麼情緒。

  顧晨偏頭看了她一眼。

  「你什麼時候也管這個了?」

  月凌沒理他,只把那捲布又往前遞了遞。

  「伸出來。」

  顧晨看著她,忽然笑了笑,還是把手遞了過去。

  月凌在他身邊坐下,動作難得溫柔,先倒了一點藥粉在他掌心傷口上。

  藥粉落上去的一瞬,顧晨指尖微微一緊,月凌卻像早就料到了,另一隻手已經先按住了他的手腕。

  「疼就忍著。」

  「白天不是挺能扛?」

  顧晨聽著這句,反倒笑意更深了點。

  「你這是心疼,還是挖苦我?」

  月凌低著頭給他纏布,側臉上落著點點雪花。

  「我嫌你麻煩。」

  顧晨看著她,沒有再接話。

  因為月凌嘴上這樣說,手上動作卻放得很輕。

  布條一圈圈纏過去,沒有勒得太緊,也沒碰到傷口最疼的地方。

  一時間,兩人誰都沒再說話。

  只有風從矮牆外吹進來,卷著細雪,擦過兩人肩頭。

  顧晨忽然道:

  「今天白天,多虧有你。」

  月凌手上動作頓了一下。

  她知道顧晨說的是什麼意思。

  鐵猙那一戰里,若不是她從側邊逼過去,硬生生替顧晨搶出半息,後頭未必能那樣順利。

  月凌低著頭,把最後一圈布纏好,這才淡淡開口:

  「你也救過我。」

  「扯平了。」

  顧晨看著她,輕輕搖了搖頭。

  「你要是真這麼算,早算不清了。」

  月凌終於抬眼看他。

  那雙紫瞳在夜裡總顯得比白天更深邃些,眸子裡的冰冷好像融化了一絲。

  「算不清就別算了。」

  她把那隻小瓷瓶蓋好,隨手放到顧晨腿邊。

  「反正以後還要一起打仗。」

  顧晨低頭看了眼纏好的手,又看了看她,忽然道:

  「月凌。」

  「嗯?」

  「我記得你說過一句話。」

  月凌眉尖輕輕一動。

  「哪句?」

  顧晨望著不遠處那面殘旗,聲音不高。

  「你說,若我敵人太多,以後你陪我殺。」

  月凌沉默了片刻,似乎也想起了自己說過這話,耳根在夜色里微不可察地熱了一下。

  可她臉上沒露出來,只冷冷回了一句:

  「怎麼,不願意?」

  「沒有。」顧晨笑了笑,「我就是覺得,你這人平時話不多,難得說一句好話,得記住。」

  月凌看著他,眼神里像是有一瞬想罵人,可最後那點冷意還是沒立住。

  她偏過頭,看向寨外一片白茫茫的雪野,半晌,才低低說了一句:

  「那你就記著。」

  「別哪天死了都記不起來,叫我白說。」

  顧晨聽見這話,眼底笑意反而更深了一點。

  「行。」

  「我儘量活著。」

  「不是儘量。」月凌轉過臉來,看著他,語氣第一次少了點平日的刺,顯得很認真,「是必須。」

  雪還在落。

  兩人就那樣一個坐著,一個靠著矮牆,誰也沒再開口。

  可這一刻,顧晨卻忽然覺得,這雪夜沒先前那麼冷了。

  風從遠處吹來,顧字殘旗在夜色里輕輕動了一下。

  月凌坐了一會兒,才慢慢起身。

  臨走前,她像是忽然想起什麼,把自己腕上的一小塊黑色護腕扯了下來,丟到顧晨懷裡。

  顧晨一愣。

  「這是什麼?」

  「護腕。」月凌淡淡道,「你那虎口老裂,纏在刀柄上也行,綁手上也行。」

  「總之,隨你。」

  說完,她也不等顧晨再問,抱著刀轉身便走。

  只走出去兩步,又停了一下。

  沒有回頭,只留下一句很輕的話。

  「顧晨。」

  「以後再沖那麼前,先叫我一聲。」

  顧晨坐在矮牆邊,低頭看著懷裡那塊還帶著她體溫的護腕,許久都沒動。

  直到月凌的身影徹底沒進雪夜裡,他才低低笑了一聲,把那護腕慢慢攥進掌心。

  風雪無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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