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火線未絕（三）
雪坡下，三道人影正一前一後往回走。
前頭的是顧晨和曹小滿。
後頭還跟著一個女子，肩上背著弓，步子不快，低著頭，有些拘謹。
天色已暗，看不太清面容，只能看見她一路跟在顧晨身後半步，偶爾抬頭說一句什麼，顧晨則側過臉，低聲回她兩句。
那畫面其實很尋常。
可月凌抱著刀的手，還是無聲緊了一下。
她皺了皺眉，沒想到，顧晨居然會單獨帶個女人回來。
月影也很快看見了，先是一愣，隨即「喲」了一聲，整個人興奮起來一下坐直了。
「顧老大回來了？」
「後頭還帶了個人？」
趙黑皮順著他的視線望過去，眯了眯眼。
「是個娘們？」
火堆邊幾個人都下意識抬起了頭。
只有月凌沒說話，仍舊站在那兒，眼神靜靜落在坡下。
隨著三人走近，她才真正看清那女子的模樣。
眉眼溫婉，耳根被風吹得微紅，背上的弓卻收拾得很利索，手裡還抱著一張鐵胎弓，正是顧晨出去時帶走的那張。
月凌目光落到那張弓上，眼神輕輕變了一下。
顧晨居然把弓交給了她。
能把兵器交到別人手裡，本身就已經說明一些問題了。
想到這裡，月凌心裡多了半寸說不清的煩意。
她自己也想不明白為何會生出這種不舒服的感覺。
她說不上來，是看不慣顧晨出去一趟，身邊就多了個人；還是看不慣那女子低著頭，跟在顧晨身後的樣子；又或者，只是單純不喜歡這種自己沒參與卻多出來的變數。
總之，她不太痛快。
顧晨這時也已經帶著曹璃走到了火堆邊。
月影最先忍不住，翻身跳起來，賊兮兮地眨了眨眼。
「顧老大，你這是出去一趟，順手又撿了個人回來？」
顧晨瞥了他一眼。
「少廢話。」
月影卻越看越來勁，尤其是看見曹璃手裡還抱著那張鐵胎弓，眼裡的八卦幾乎要溢出來。
「這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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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小滿這時也已經從火堆邊站了起來，神情又緊張又激動，趕緊往前走了兩步。
「這是我小妹。」
「她叫曹璃。」
這話一出，眾人頓時都明白了幾分。
趙黑皮「哦」了一聲，拖得意味深長。
來小苑本來正低頭理那些碎紙，聞言也抬頭看了一眼，目光先落在曹璃懷裡的弓上，又看了看顧晨，像是已經猜到了什麼。
只有月凌還站在原地沒動。
她看著顧晨把弓接回來，又看著曹璃低聲解釋了兩句什麼，顧晨點了點頭，神情比平日裡多了幾分少見的耐心。
月凌眸光輕輕一沉，終於開口，聲音依舊冷冷的，像只是隨口一問。
「出去一趟，帶回來個人？」
顧晨抬頭看向她。
「她是曹小滿妹妹。」
「能修弓箭。」
月凌點了點頭，神色沒什麼波動。
「哦。」
月影一聽，立刻把脖子縮了縮。
別人也許聽不出來，他卻太了解她姐了。
他姐這會兒，心情不算太好。
顧晨顯然也察覺到月凌這反應比平時冷淡了些，目光在她臉上停了半息，卻沒點破，只把事情簡單說了一遍：
「曹璃能修弓。」
「我那張鐵胎弓，她已經順手改過了。」
這話一出，眾人頓時都看向那張弓。
趙黑皮趕緊湊過來，伸手就想摸。
「真的假的？我瞧瞧。」
顧晨把弓往後一收。
「滾。」
而月凌聽到「改弓」兩個字，眼底那點冷意反倒散了些。
原來是帶了個能用的人。
她心裡那股莫名的煩意，這才稍稍鬆開一點。
可即便如此，當她目光再落到曹璃那張有些害羞、又有些不知所措的臉上時，還是本能地多看了兩眼。
曹璃顯然也察覺到了月凌的視線，微微抿了抿唇，像是有些緊張，下意識往曹小滿身後靠了半步。
月凌見狀，反倒先移開了目光，抱刀轉過身，淡淡丟下一句：
「別是個累贅就好。」
顧晨聽見了，嘴角極輕地動了一下，沒接話。
月影在後頭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強忍著笑，在心裡嘀咕了一句：這下可熱鬧了。
曹璃聽見這句話，手指下意識收緊了些。
眼前這個抱刀站著的女子，和她以前見過的尋常女子都不一樣。
往那兒一站，叫人本能地不敢輕慢。
更重要的是，她看顧晨的眼神，和旁人不同。
曹璃說不清那是什麼。
也不明白這個女人身上的沉默和克制到底代表什麼。
想到這裡，曹璃抿了抿唇，還是抬起頭，朝月凌輕聲道：
「我不會拖後腿。」
月凌原本已經轉過去半步，聽見這話，重新偏過頭來看她。
兩人對視一瞬。
一個安靜溫軟，眼底倔強。
一個冷硬鋒利，像把快刀。
火光在兩人之間輕輕跳了一下。
月凌看了她幾息，終於收回目光，語氣仍舊淡淡的。
「那就好。」
「顧字旗下，不養閒人。」
曹璃輕輕點了點頭。
「我記住了。」
一旁的月影把這一幕全看在眼裡，嘴角剛想往上翹，就被月凌餘光一掃，立刻又老老實實把那點笑壓了回去，裝模作樣地低頭去撥火。
趙黑皮倒沒看出這裡頭那些細微門道，只撓了撓頭，沖曹小滿咧嘴道：
「你妹膽子倒不小。」
顧晨站在一旁，抬手接過曹璃遞迴來的弓，目光在月凌和曹璃之間掃了一眼，隨後便平平收了回來，像是根本沒察覺那一瞬間的針鋒相對。
可他越是這樣，月凌心裡那點剛壓下去的莫名煩意，反倒又輕輕動了一下。
這人有時候是真遲鈍。
想到這裡，月凌心裡輕輕冷哼了一聲，抱著刀往火堆旁走了兩步，語氣依舊沒什麼波瀾。
「不是說審俘有結果了麼？」
「還愣著做什麼。」
顧晨也沒耽擱，抬腳便往來小苑那邊走去。
只是轉身之前，他指了指火邊空出來的一小塊地方，沖曹璃淡淡道：
「先坐。」
「來了這邊，不用拘束。」
曹璃微微一怔，隨即低聲應了一句：
「好。」
月凌聽見這話，腳步頓了頓，卻終究沒回頭。
只是握刀的手，輕輕換了個位置。
火堆邊的笑鬧聲漸漸低了下去。
眾人的目光，也順著顧晨的步子，一點點落回到那邊堆滿碎紙木牌的破皮氈上。
來小苑仍舊蹲在那裡。
他方才一直沒出聲，只顧著埋頭拆那些被火燎過的木板和蠟封。此刻見顧晨走過來，才把手裡的短刀擱下，抬頭道：
「有結果了。」
地上跪著兩個人。
一個是烈火衛的傷兵，右腿被砍斷，草草裹了層布，血早把半邊褲腿都浸成了黑紅色。
另一個則是個替他們搬箱的雜役兵，年紀不大，嘴唇一直在抖。
趙黑皮方才收拾過他們一頓，拳頭上還帶著血。
可真正讓這兩人撐不住的，反倒不是趙黑皮的拳頭。
而是來小苑。
來小苑把從火骨箱旁翻出來的封簽、木牌和那幾張半燒焦的帳紙，一樣一樣鋪在他們面前，聲音平緩。
「這是火線的領用文書。」
「這是丹丘陵這邊的轉運木牌。」
「這是厲逢川手底下的人名記號。」
「你們以為咬死不說，我就看不出來？」
「無非是多花點工夫。」
他說到這裡，輕輕抬眼，看向那斷腿的烈火衛。
「可你們現在多挨一刻，就只是白疼一刻。」
「說了，我給你個痛快。」
「不說，我也未必撬不開你嘴。」
「只是你會後悔，自己為什麼還活著。」
他說話時，火光照著那張略顯蒼白的臉，反而比趙黑皮的拳頭更讓人發毛。
那烈火衛原本還咬著牙，額頭冷汗一層層往下滾。可被來小苑那雙眼睛盯著看了片刻，喉結還是狠狠滾了一下。
「我說……」
「北線……不止這裡……」
顧晨站在火邊，沒插話，只靜靜看著他。
那烈火衛喘了幾口粗氣，才繼續往下說：
「火骨箱……分出去的不止一批。」
「火線、火油、黑罐……都不是只送一地。」
「邊寨、廢寨、糧站……有活人的地方，都埋了。」
趙黑皮臉色一沉。
「埋了多少？」
那人閉了閉眼，像是已經認命了，聲音越發低下去。
「我不知道全數。」
「只知道……北線早就布成網了。」
這句話一出，火堆邊頓時靜了一下。
錢勝下意識把手裡的鉤月往地上一頓。
孫二河悶聲罵了一句：
「這幫狗娘養的，是想把北線整條線一起燒穿。」
顧晨沒接這句話，只低頭看向地上的封簽和木牌。
來小苑已經先一步把那幾張帳紙按著殘缺的字跡重新排了排，眉頭越皺越緊。
「還不止如此。」
他伸手指了指其中一處。
「這些地名，不是亂寫的。」
「你們看——」
顧晨蹲下身，順著他手指看去。
幾張殘紙上，零零碎碎露出幾個字：
黑石口。
烏嶺寨。
北倉。
柳溝。
三岔舊堡。
這些地方，放在北線輿圖上去看，都是交通要道。
顧晨看了片刻，忽然抬起眼，看向那斷腿的烈火衛。
「誰定的？」
那人臉色發白，吐出一句：
「我只知道……不是厲逢川一個人。」
「鎮岳侯府那邊……早就點了頭。」
顧晨慢慢站起身，臉上沒什麼表情。
可月凌站在一旁，分明能看見他眼底那點火。
就在這時，來小苑手裡的刀尖忽然一頓。
「等等。」
他把一塊半焦的木板翻過來，借著火光仔細看了看，隨即動作明顯快了幾分。
那木板原本像是哪口箱子的夾層，被火燎過後已經脆得發裂。
來小苑用刀尖極輕地沿邊一挑，竟從裡面剝出了一頁夾著的薄紙。
紙張早被煙燻得發黃卷邊，邊角一碰就碎。
來小苑呼吸都放輕了些，小心翼翼的把那頁紙攤在膝上，又拿手背擋了擋風，借著火光一寸寸看下去。
越看，他臉色越難看。
顧晨低聲問：
「寫的什麼？」
來小苑答。
「像是總錄。」
「不是丹丘陵一地的。」
「是北線那邊……已經落好的火點地圖。」
眾人都圍了過來。
「你直接念。」
來小苑點了點頭，目光重新落回那頁紙上，一字一頓地念了出來。
「北線三十六寨……」
「已點其七。」
顧晨盯著那頁紙，半晌沒說話。
他心裡原本就有猜測。
沈礪站在火影邊上，舊槍斜靠，目光落在那頁紙上，只吐出兩個字：
「得殺。」
來小苑緩緩抬起頭，看向顧晨。
「怎麼辦？」
這一聲問出來，火邊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顧晨身上。
連曹璃都下意識抱緊了那張剛替顧晨改好的鐵胎弓，安靜地看著他。
風從丹丘陵上吹下來，卷得顧字殘旗一陣獵獵作響。
顧晨低頭，看了一眼那頁寫著「已點其七」的紙。
又看了一眼自己手邊的映霜。
「怎麼辦？」
顧晨重複了一遍來小苑的話，聲音不高。
「當然是一個個找出來。」
「殺！」
「他們既然想把北線燒穿——」
顧晨拄刀站起，衣角被風吹的獵獵作響，他抬頭看著夜色深處。
「那我們就先把這張火網找出來，殺穿！」
前頭的是顧晨和曹小滿。
後頭還跟著一個女子，肩上背著弓，步子不快，低著頭，有些拘謹。
天色已暗，看不太清面容，只能看見她一路跟在顧晨身後半步，偶爾抬頭說一句什麼，顧晨則側過臉，低聲回她兩句。
那畫面其實很尋常。
可月凌抱著刀的手，還是無聲緊了一下。
她皺了皺眉，沒想到，顧晨居然會單獨帶個女人回來。
月影也很快看見了，先是一愣，隨即「喲」了一聲，整個人興奮起來一下坐直了。
「顧老大回來了？」
「後頭還帶了個人？」
趙黑皮順著他的視線望過去，眯了眯眼。
「是個娘們？」
火堆邊幾個人都下意識抬起了頭。
只有月凌沒說話，仍舊站在那兒，眼神靜靜落在坡下。
隨著三人走近，她才真正看清那女子的模樣。
眉眼溫婉，耳根被風吹得微紅，背上的弓卻收拾得很利索，手裡還抱著一張鐵胎弓，正是顧晨出去時帶走的那張。
月凌目光落到那張弓上，眼神輕輕變了一下。
顧晨居然把弓交給了她。
能把兵器交到別人手裡，本身就已經說明一些問題了。
想到這裡，月凌心裡多了半寸說不清的煩意。
她自己也想不明白為何會生出這種不舒服的感覺。
她說不上來，是看不慣顧晨出去一趟，身邊就多了個人；還是看不慣那女子低著頭，跟在顧晨身後的樣子；又或者，只是單純不喜歡這種自己沒參與卻多出來的變數。
總之，她不太痛快。
顧晨這時也已經帶著曹璃走到了火堆邊。
月影最先忍不住，翻身跳起來，賊兮兮地眨了眨眼。
「顧老大，你這是出去一趟，順手又撿了個人回來？」
顧晨瞥了他一眼。
「少廢話。」
月影卻越看越來勁，尤其是看見曹璃手裡還抱著那張鐵胎弓，眼裡的八卦幾乎要溢出來。
「這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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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小滿這時也已經從火堆邊站了起來，神情又緊張又激動，趕緊往前走了兩步。
「這是我小妹。」
「她叫曹璃。」
這話一出，眾人頓時都明白了幾分。
趙黑皮「哦」了一聲，拖得意味深長。
來小苑本來正低頭理那些碎紙，聞言也抬頭看了一眼，目光先落在曹璃懷裡的弓上，又看了看顧晨，像是已經猜到了什麼。
只有月凌還站在原地沒動。
她看著顧晨把弓接回來，又看著曹璃低聲解釋了兩句什麼，顧晨點了點頭，神情比平日裡多了幾分少見的耐心。
月凌眸光輕輕一沉，終於開口，聲音依舊冷冷的，像只是隨口一問。
「出去一趟，帶回來個人？」
顧晨抬頭看向她。
「她是曹小滿妹妹。」
「能修弓箭。」
月凌點了點頭，神色沒什麼波動。
「哦。」
月影一聽，立刻把脖子縮了縮。
別人也許聽不出來，他卻太了解她姐了。
他姐這會兒，心情不算太好。
顧晨顯然也察覺到月凌這反應比平時冷淡了些，目光在她臉上停了半息，卻沒點破，只把事情簡單說了一遍：
「曹璃能修弓。」
「我那張鐵胎弓，她已經順手改過了。」
這話一出，眾人頓時都看向那張弓。
趙黑皮趕緊湊過來，伸手就想摸。
「真的假的？我瞧瞧。」
顧晨把弓往後一收。
「滾。」
而月凌聽到「改弓」兩個字，眼底那點冷意反倒散了些。
原來是帶了個能用的人。
她心裡那股莫名的煩意，這才稍稍鬆開一點。
可即便如此，當她目光再落到曹璃那張有些害羞、又有些不知所措的臉上時，還是本能地多看了兩眼。
曹璃顯然也察覺到了月凌的視線，微微抿了抿唇，像是有些緊張，下意識往曹小滿身後靠了半步。
月凌見狀，反倒先移開了目光，抱刀轉過身，淡淡丟下一句：
「別是個累贅就好。」
顧晨聽見了，嘴角極輕地動了一下，沒接話。
月影在後頭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強忍著笑，在心裡嘀咕了一句：這下可熱鬧了。
曹璃聽見這句話，手指下意識收緊了些。
眼前這個抱刀站著的女子，和她以前見過的尋常女子都不一樣。
往那兒一站，叫人本能地不敢輕慢。
更重要的是，她看顧晨的眼神，和旁人不同。
曹璃說不清那是什麼。
也不明白這個女人身上的沉默和克制到底代表什麼。
想到這裡，曹璃抿了抿唇，還是抬起頭，朝月凌輕聲道：
「我不會拖後腿。」
月凌原本已經轉過去半步，聽見這話，重新偏過頭來看她。
兩人對視一瞬。
一個安靜溫軟，眼底倔強。
一個冷硬鋒利，像把快刀。
火光在兩人之間輕輕跳了一下。
月凌看了她幾息，終於收回目光，語氣仍舊淡淡的。
「那就好。」
「顧字旗下，不養閒人。」
曹璃輕輕點了點頭。
「我記住了。」
一旁的月影把這一幕全看在眼裡，嘴角剛想往上翹，就被月凌餘光一掃，立刻又老老實實把那點笑壓了回去，裝模作樣地低頭去撥火。
趙黑皮倒沒看出這裡頭那些細微門道，只撓了撓頭，沖曹小滿咧嘴道：
「你妹膽子倒不小。」
顧晨站在一旁，抬手接過曹璃遞迴來的弓，目光在月凌和曹璃之間掃了一眼，隨後便平平收了回來，像是根本沒察覺那一瞬間的針鋒相對。
可他越是這樣，月凌心裡那點剛壓下去的莫名煩意，反倒又輕輕動了一下。
這人有時候是真遲鈍。
想到這裡，月凌心裡輕輕冷哼了一聲，抱著刀往火堆旁走了兩步，語氣依舊沒什麼波瀾。
「不是說審俘有結果了麼？」
「還愣著做什麼。」
顧晨也沒耽擱，抬腳便往來小苑那邊走去。
只是轉身之前，他指了指火邊空出來的一小塊地方，沖曹璃淡淡道：
「先坐。」
「來了這邊，不用拘束。」
曹璃微微一怔，隨即低聲應了一句：
「好。」
月凌聽見這話，腳步頓了頓，卻終究沒回頭。
只是握刀的手，輕輕換了個位置。
火堆邊的笑鬧聲漸漸低了下去。
眾人的目光，也順著顧晨的步子，一點點落回到那邊堆滿碎紙木牌的破皮氈上。
來小苑仍舊蹲在那裡。
他方才一直沒出聲，只顧著埋頭拆那些被火燎過的木板和蠟封。此刻見顧晨走過來，才把手裡的短刀擱下，抬頭道：
「有結果了。」
地上跪著兩個人。
一個是烈火衛的傷兵，右腿被砍斷，草草裹了層布，血早把半邊褲腿都浸成了黑紅色。
另一個則是個替他們搬箱的雜役兵，年紀不大，嘴唇一直在抖。
趙黑皮方才收拾過他們一頓，拳頭上還帶著血。
可真正讓這兩人撐不住的，反倒不是趙黑皮的拳頭。
而是來小苑。
來小苑把從火骨箱旁翻出來的封簽、木牌和那幾張半燒焦的帳紙，一樣一樣鋪在他們面前，聲音平緩。
「這是火線的領用文書。」
「這是丹丘陵這邊的轉運木牌。」
「這是厲逢川手底下的人名記號。」
「你們以為咬死不說，我就看不出來？」
「無非是多花點工夫。」
他說到這裡，輕輕抬眼，看向那斷腿的烈火衛。
「可你們現在多挨一刻，就只是白疼一刻。」
「說了，我給你個痛快。」
「不說，我也未必撬不開你嘴。」
「只是你會後悔，自己為什麼還活著。」
他說話時，火光照著那張略顯蒼白的臉，反而比趙黑皮的拳頭更讓人發毛。
那烈火衛原本還咬著牙，額頭冷汗一層層往下滾。可被來小苑那雙眼睛盯著看了片刻，喉結還是狠狠滾了一下。
「我說……」
「北線……不止這裡……」
顧晨站在火邊，沒插話，只靜靜看著他。
那烈火衛喘了幾口粗氣，才繼續往下說：
「火骨箱……分出去的不止一批。」
「火線、火油、黑罐……都不是只送一地。」
「邊寨、廢寨、糧站……有活人的地方，都埋了。」
趙黑皮臉色一沉。
「埋了多少？」
那人閉了閉眼，像是已經認命了，聲音越發低下去。
「我不知道全數。」
「只知道……北線早就布成網了。」
這句話一出，火堆邊頓時靜了一下。
錢勝下意識把手裡的鉤月往地上一頓。
孫二河悶聲罵了一句：
「這幫狗娘養的，是想把北線整條線一起燒穿。」
顧晨沒接這句話，只低頭看向地上的封簽和木牌。
來小苑已經先一步把那幾張帳紙按著殘缺的字跡重新排了排，眉頭越皺越緊。
「還不止如此。」
他伸手指了指其中一處。
「這些地名，不是亂寫的。」
「你們看——」
顧晨蹲下身，順著他手指看去。
幾張殘紙上，零零碎碎露出幾個字：
黑石口。
烏嶺寨。
北倉。
柳溝。
三岔舊堡。
這些地方，放在北線輿圖上去看，都是交通要道。
顧晨看了片刻，忽然抬起眼，看向那斷腿的烈火衛。
「誰定的？」
那人臉色發白，吐出一句：
「我只知道……不是厲逢川一個人。」
「鎮岳侯府那邊……早就點了頭。」
顧晨慢慢站起身，臉上沒什麼表情。
可月凌站在一旁，分明能看見他眼底那點火。
就在這時，來小苑手裡的刀尖忽然一頓。
「等等。」
他把一塊半焦的木板翻過來，借著火光仔細看了看，隨即動作明顯快了幾分。
那木板原本像是哪口箱子的夾層，被火燎過後已經脆得發裂。
來小苑用刀尖極輕地沿邊一挑，竟從裡面剝出了一頁夾著的薄紙。
紙張早被煙燻得發黃卷邊，邊角一碰就碎。
來小苑呼吸都放輕了些，小心翼翼的把那頁紙攤在膝上，又拿手背擋了擋風，借著火光一寸寸看下去。
越看，他臉色越難看。
顧晨低聲問：
「寫的什麼？」
來小苑答。
「像是總錄。」
「不是丹丘陵一地的。」
「是北線那邊……已經落好的火點地圖。」
眾人都圍了過來。
「你直接念。」
來小苑點了點頭，目光重新落回那頁紙上，一字一頓地念了出來。
「北線三十六寨……」
「已點其七。」
顧晨盯著那頁紙，半晌沒說話。
他心裡原本就有猜測。
沈礪站在火影邊上，舊槍斜靠，目光落在那頁紙上，只吐出兩個字：
「得殺。」
來小苑緩緩抬起頭，看向顧晨。
「怎麼辦？」
這一聲問出來，火邊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顧晨身上。
連曹璃都下意識抱緊了那張剛替顧晨改好的鐵胎弓，安靜地看著他。
風從丹丘陵上吹下來，卷得顧字殘旗一陣獵獵作響。
顧晨低頭，看了一眼那頁寫著「已點其七」的紙。
又看了一眼自己手邊的映霜。
「怎麼辦？」
顧晨重複了一遍來小苑的話，聲音不高。
「當然是一個個找出來。」
「殺！」
「他們既然想把北線燒穿——」
顧晨拄刀站起，衣角被風吹的獵獵作響，他抬頭看著夜色深處。
「那我們就先把這張火網找出來，殺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