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火線未絕（二）
顧晨看著冰面上那半邊臉還帶著灼傷，卻仍上躥下跳的月影，忽然道：
「忘得快，不一定是壞事。」
月凌看了他一眼。
顧晨語氣平靜。
「人若什麼都記著，那就活得太累了。」
月凌沉默了一會兒，才低低問：
「那你呢？」
顧晨望著前方，眼底帶著點笑意。
「我記性一直都不錯。」
「所以我要殺的人，可能會很多。」
月凌沒再問，她只是抱刀站著，許久之後，才淡淡回了一句：
「那我陪你殺。」
顧晨側頭看她。
月凌卻已經轉開了目光。
眾人鬧得最歡的時候，只有曹小滿一個人沒過去。
他坐在坡下的一塊石頭旁，抱著弓，目光一直望著更北一點的方向，神情有點發怔。
顧晨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
「想什麼呢？」
曹小滿愣了一下，趕緊直了直背。
「沒……沒想什麼。」
顧晨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
前頭是片低矮林子，再過去，隱約能看見一條結了一半冰的小溪。
「有什麼心事？」顧晨問。
曹小滿抿了抿唇，隨後道。
「這前面有個村子。」
「小時候住過幾年。」
「我爹走的早，娘後來改嫁，在那邊生了個女孩，我就出來了。」
顧晨聽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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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怪這小子在這一路打仗安靜成這樣。
顧晨站起身，拍了拍他肩膀。
「去看看。」
曹小滿猛地抬頭。
「我……我能去？」
「半個時辰。」顧晨道，「我陪你走一趟。」
曹小滿眼圈一下就紅了，趕緊低下頭，「嗯」了一聲。
二人隨即起身往那邊走去。
小村比想像中還小。
破破舊舊的。
十幾間低矮土屋藏在樹林裡，院牆塌了大半，門前積雪沒人掃，只有一戶人家屋檐下掛著一串風乾的野雞羽毛。
曹小滿站在院門外，扭捏了半天才喊出一聲：
「娘，小妹……」
門裡先是一靜，隨後才傳來一道很輕的女聲。
「誰？」
門開了一道縫。
一個女子探出頭來，年紀比曹小滿小几歲，穿著洗得發白的舊棉衣，眉眼溫柔，一見院外站著生人，眼神先慌了一下。
直到看清曹小滿的臉，她才捂住嘴，眼圈瞬間紅了。
「小滿？」
曹小滿點頭，聲音一下哽住。
「我還活著。」
少女愣了兩息，快步衝出來，一把拉住他，雙手顫抖。
「我以為你早……」
她後半句沒說完，眼淚先掉下來了。
顧晨站在一旁，沒打擾他們。
二人寒暄半晌，隨後曹小滿又介紹了一下各自。
那少女名叫曹璃，是曹小滿同母異父的妹妹。
曹璃明顯是個很容易害羞的人，和顧晨對視時，連耳根都微微發紅，只輕聲道：
「多謝……多謝照應小滿。」
她說話輕柔磕巴，顧晨看了她院角一眼，目光卻微微一頓。
那邊豎著一張自製木靶。
靶上釘著幾支箭。
落點極准，幾乎都在靶心附近。
顧晨走過去，伸手拔下一支，看了眼箭杆和箭羽指痕。
他回頭看向曹璃。
「你會射箭？」
曹璃顯然沒料到他一眼就看了出來，遲疑了下，還是點頭。
「平常打獵......亂學的。」
顧晨把那支箭遞迴去。
「你這準頭，比小滿強多了。」
曹小滿頓時有點尷尬，曹璃也被他說得有點不好意思，輕輕低頭。
顧晨隨後把自己背上的那張鐵胎弓解下來，遞了過去。
「試試。」
曹璃怔住。
「我嗎？」
「嗯。」
她遲疑片刻，還是伸手接了。
弓一入手，她整個人的氣質立刻發生變化。
原先那股溫婉和羞澀雖然還在，可眼神卻銳利了幾分。
她搭箭開弓的動作很嫻熟。
下一瞬，箭離弦而出。
篤！
箭頭正中木靶中央，甚至把原先留在那裡的舊箭直接頂開半寸。
顧晨看著那張鐵胎弓，又看了眼曹璃的手。
她力氣不算大，但用弓的感覺很好，懂得怎麼發力。
顧晨走過去，接過弓，低頭看了片刻，忽然問：
「你還會什麼？」
曹璃怔了下，輕聲道：
「我會修弓箭。」
「鐵胎弓重，若換一層筋膠，再改下弓梢和護指，能更順手些。」
顧晨眼神一亮。
他那張鐵胎弓能用，連番大戰下來，弓臂和弦口都有點磨損了。若能改一改，顧晨這邊遠射至少能多五十步。
顧晨當即道：
「能不能幫我改改這張弓？」
曹璃抬眼看他，神色有點緊張，隨後又看了看曹小滿，最後才輕輕點頭。
「我試試。」
顧晨便把那張鐵胎弓遞了過去。
曹璃把弓橫在膝上，手指順著弓背、弓臂、弦槽和握把一寸寸摸過去，神色寧靜。
「這弓力道足，可弓梢磨得有些發死了。」
「弦也太緊，開弓時會吃手。」
「這樣的弓，先手拉起來會比較慢。」
顧晨聽到這裡，眼神微微一亮。
這段時間連番廝殺，用得越來越頻繁，顧晨自己也隱約覺得弓不夠貼手，只是他到底不是專門養弓的，一時說不清問題出在哪。
曹小滿在一邊，伸著脖子問：
「你還會這個？」
曹璃二人盯著，臉微微紅了一下，輕聲回道：
「這地方物資匱乏，環境也差，娘走之後，我靠打獵為生。」
「熟能生巧。」
她抬頭看向顧晨。
「屋後還有些以前剩下的老料。」
「若公子不嫌棄，我可以給你改一改。」
顧晨點頭。
「我等著。」
隨後，曹璃便忙了起來。
她從自家舊屋裡翻出了一小包筋膠、幾片存得還算完整的獸筋，還有一塊磨得發亮的細砂石。
院裡沒什麼像樣的家什，她便把一張舊桌搬到檐下，低頭一點點修弓。
顧晨就站在旁邊看著。
曹璃動作很細。
她先是卸了舊弦，拿指腹反覆磨過弓梢和弦槽，把原先那些發死發澀的毛邊一點點磨平，隨後又把一層熬開的筋膠薄薄壓進弓臂裡層，再用細獸筋重新纏固接口。
黃昏的陽光映著她側臉，眉眼溫溫的，手上動作卻利落得很。
顧晨則一直沒說話。
邊軍里會殺人的很多，可會養弓、懂器械的人，反倒很少。
想到這裡，顧晨心裡已經隱約起了念頭。
又過了半個時辰，曹璃才把那張鐵胎弓重新託了起來。
「好了。」
她抬手把弓遞迴去時，指尖還沾著一點沒擦淨的筋膠。
顧晨伸手接過，剛一入手，就感覺到一絲不一樣。
顧晨沒有廢話，轉身走到院外，抬手搭箭，朝著百步外一棵枯樹就是一箭。
弓開如滿月。
箭出如流星。
篤！
箭頭狠狠釘進樹幹，入木近半。
更關鍵的是，這一箭從抬弓到放箭，竟比之前順了不止一線，前手更輕，後勁卻半點沒散。
顧晨緩緩放下弓，低頭又看了一眼手裡這張弓，終於開口：
「好。」
曹璃有些不好意思，低聲道：
「你這弓底子本就好。」
顧晨聞言，轉頭認真看了她一眼。
「你願不願意跟我們走？」
這話來太過直接，連曹小滿都一下愣住了。
曹璃更是怔在原地，半晌沒回過神來。
「我……」
她下意識看了眼曹小滿，又看了眼這間小院，眼神里明顯有一絲慌亂。
「我……能做什麼？」
顧晨把那張剛修好的鐵胎弓橫在手裡，語氣溫和。
「你這手藝，能替我們保養兵器。」
「北線現在缺你這樣的人。」
他頓了頓，又道：
「再說，小滿也在我旗里。」
「你若留在隊裡，好過在這裡一個人。」
曹璃低頭站了許久，手指輕輕攥著衣角。
她雖性子柔弱，其實心裡早就有答案。
隨後輕輕點頭。
「我跟你們走。」
此話一落，曹小滿猛地抬起頭，臉上那股壓抑了許久的緊張一下就散了，眼睛裡甚至有點發亮。
立刻湊上來，笑眯眯道：
「哥不想干涉你的選擇，不過如果你願意老大這裡，哥拼了這條命也會護住你。」
顧晨沒說什麼，只是把修好的鐵胎弓重新背到身後。
傍晚時分，天邊只剩下一線暗紅。
丹丘陵下的風比白日更冷，眾人忙了一整日，此時火已經重新生了起來。
趙黑皮蹲在火邊翻烤著半塊凍硬的肉乾，月影則半躺在一塊石頭上，嘴裡叼著根草梗，一邊哼哼唧唧，一邊拿腳去撥火堆旁的碎雪。
月凌抱著刀，站在坡口往下看。
她原本只是習慣性地看一眼顧晨回來了沒有。
可這一眼望出去，她目光卻微微怔了一下。
「忘得快，不一定是壞事。」
月凌看了他一眼。
顧晨語氣平靜。
「人若什麼都記著，那就活得太累了。」
月凌沉默了一會兒，才低低問：
「那你呢？」
顧晨望著前方，眼底帶著點笑意。
「我記性一直都不錯。」
「所以我要殺的人，可能會很多。」
月凌沒再問，她只是抱刀站著，許久之後，才淡淡回了一句：
「那我陪你殺。」
顧晨側頭看她。
月凌卻已經轉開了目光。
眾人鬧得最歡的時候，只有曹小滿一個人沒過去。
他坐在坡下的一塊石頭旁，抱著弓，目光一直望著更北一點的方向，神情有點發怔。
顧晨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
「想什麼呢？」
曹小滿愣了一下，趕緊直了直背。
「沒……沒想什麼。」
顧晨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
前頭是片低矮林子，再過去，隱約能看見一條結了一半冰的小溪。
「有什麼心事？」顧晨問。
曹小滿抿了抿唇，隨後道。
「這前面有個村子。」
「小時候住過幾年。」
「我爹走的早，娘後來改嫁，在那邊生了個女孩，我就出來了。」
顧晨聽明白了。
全網首發更新 讀小說上 TW 看書網，𝐬𝐡𝐮.𝐭𝐰超讚
難怪這小子在這一路打仗安靜成這樣。
顧晨站起身，拍了拍他肩膀。
「去看看。」
曹小滿猛地抬頭。
「我……我能去？」
「半個時辰。」顧晨道，「我陪你走一趟。」
曹小滿眼圈一下就紅了，趕緊低下頭，「嗯」了一聲。
二人隨即起身往那邊走去。
小村比想像中還小。
破破舊舊的。
十幾間低矮土屋藏在樹林裡，院牆塌了大半，門前積雪沒人掃，只有一戶人家屋檐下掛著一串風乾的野雞羽毛。
曹小滿站在院門外，扭捏了半天才喊出一聲：
「娘，小妹……」
門裡先是一靜，隨後才傳來一道很輕的女聲。
「誰？」
門開了一道縫。
一個女子探出頭來，年紀比曹小滿小几歲，穿著洗得發白的舊棉衣，眉眼溫柔，一見院外站著生人，眼神先慌了一下。
直到看清曹小滿的臉，她才捂住嘴，眼圈瞬間紅了。
「小滿？」
曹小滿點頭，聲音一下哽住。
「我還活著。」
少女愣了兩息，快步衝出來，一把拉住他，雙手顫抖。
「我以為你早……」
她後半句沒說完，眼淚先掉下來了。
顧晨站在一旁，沒打擾他們。
二人寒暄半晌，隨後曹小滿又介紹了一下各自。
那少女名叫曹璃，是曹小滿同母異父的妹妹。
曹璃明顯是個很容易害羞的人，和顧晨對視時，連耳根都微微發紅，只輕聲道：
「多謝……多謝照應小滿。」
她說話輕柔磕巴，顧晨看了她院角一眼，目光卻微微一頓。
那邊豎著一張自製木靶。
靶上釘著幾支箭。
落點極准，幾乎都在靶心附近。
顧晨走過去，伸手拔下一支，看了眼箭杆和箭羽指痕。
他回頭看向曹璃。
「你會射箭？」
曹璃顯然沒料到他一眼就看了出來，遲疑了下，還是點頭。
「平常打獵......亂學的。」
顧晨把那支箭遞迴去。
「你這準頭，比小滿強多了。」
曹小滿頓時有點尷尬，曹璃也被他說得有點不好意思，輕輕低頭。
顧晨隨後把自己背上的那張鐵胎弓解下來，遞了過去。
「試試。」
曹璃怔住。
「我嗎？」
「嗯。」
她遲疑片刻，還是伸手接了。
弓一入手，她整個人的氣質立刻發生變化。
原先那股溫婉和羞澀雖然還在，可眼神卻銳利了幾分。
她搭箭開弓的動作很嫻熟。
下一瞬，箭離弦而出。
篤！
箭頭正中木靶中央，甚至把原先留在那裡的舊箭直接頂開半寸。
顧晨看著那張鐵胎弓，又看了眼曹璃的手。
她力氣不算大，但用弓的感覺很好，懂得怎麼發力。
顧晨走過去，接過弓，低頭看了片刻，忽然問：
「你還會什麼？」
曹璃怔了下，輕聲道：
「我會修弓箭。」
「鐵胎弓重，若換一層筋膠，再改下弓梢和護指，能更順手些。」
顧晨眼神一亮。
他那張鐵胎弓能用，連番大戰下來，弓臂和弦口都有點磨損了。若能改一改，顧晨這邊遠射至少能多五十步。
顧晨當即道：
「能不能幫我改改這張弓？」
曹璃抬眼看他，神色有點緊張，隨後又看了看曹小滿，最後才輕輕點頭。
「我試試。」
顧晨便把那張鐵胎弓遞了過去。
曹璃把弓橫在膝上，手指順著弓背、弓臂、弦槽和握把一寸寸摸過去，神色寧靜。
「這弓力道足，可弓梢磨得有些發死了。」
「弦也太緊，開弓時會吃手。」
「這樣的弓，先手拉起來會比較慢。」
顧晨聽到這裡，眼神微微一亮。
這段時間連番廝殺，用得越來越頻繁，顧晨自己也隱約覺得弓不夠貼手，只是他到底不是專門養弓的，一時說不清問題出在哪。
曹小滿在一邊，伸著脖子問：
「你還會這個？」
曹璃二人盯著，臉微微紅了一下，輕聲回道：
「這地方物資匱乏，環境也差，娘走之後，我靠打獵為生。」
「熟能生巧。」
她抬頭看向顧晨。
「屋後還有些以前剩下的老料。」
「若公子不嫌棄，我可以給你改一改。」
顧晨點頭。
「我等著。」
隨後，曹璃便忙了起來。
她從自家舊屋裡翻出了一小包筋膠、幾片存得還算完整的獸筋，還有一塊磨得發亮的細砂石。
院裡沒什麼像樣的家什，她便把一張舊桌搬到檐下，低頭一點點修弓。
顧晨就站在旁邊看著。
曹璃動作很細。
她先是卸了舊弦，拿指腹反覆磨過弓梢和弦槽，把原先那些發死發澀的毛邊一點點磨平，隨後又把一層熬開的筋膠薄薄壓進弓臂裡層，再用細獸筋重新纏固接口。
黃昏的陽光映著她側臉，眉眼溫溫的，手上動作卻利落得很。
顧晨則一直沒說話。
邊軍里會殺人的很多，可會養弓、懂器械的人，反倒很少。
想到這裡，顧晨心裡已經隱約起了念頭。
又過了半個時辰，曹璃才把那張鐵胎弓重新託了起來。
「好了。」
她抬手把弓遞迴去時，指尖還沾著一點沒擦淨的筋膠。
顧晨伸手接過，剛一入手，就感覺到一絲不一樣。
顧晨沒有廢話，轉身走到院外，抬手搭箭，朝著百步外一棵枯樹就是一箭。
弓開如滿月。
箭出如流星。
篤！
箭頭狠狠釘進樹幹，入木近半。
更關鍵的是，這一箭從抬弓到放箭，竟比之前順了不止一線，前手更輕，後勁卻半點沒散。
顧晨緩緩放下弓，低頭又看了一眼手裡這張弓，終於開口：
「好。」
曹璃有些不好意思，低聲道：
「你這弓底子本就好。」
顧晨聞言，轉頭認真看了她一眼。
「你願不願意跟我們走？」
這話來太過直接，連曹小滿都一下愣住了。
曹璃更是怔在原地，半晌沒回過神來。
「我……」
她下意識看了眼曹小滿，又看了眼這間小院，眼神里明顯有一絲慌亂。
「我……能做什麼？」
顧晨把那張剛修好的鐵胎弓橫在手裡，語氣溫和。
「你這手藝，能替我們保養兵器。」
「北線現在缺你這樣的人。」
他頓了頓，又道：
「再說，小滿也在我旗里。」
「你若留在隊裡，好過在這裡一個人。」
曹璃低頭站了許久，手指輕輕攥著衣角。
她雖性子柔弱，其實心裡早就有答案。
隨後輕輕點頭。
「我跟你們走。」
此話一落，曹小滿猛地抬起頭，臉上那股壓抑了許久的緊張一下就散了，眼睛裡甚至有點發亮。
立刻湊上來，笑眯眯道：
「哥不想干涉你的選擇，不過如果你願意老大這裡，哥拼了這條命也會護住你。」
顧晨沒說什麼，只是把修好的鐵胎弓重新背到身後。
傍晚時分，天邊只剩下一線暗紅。
丹丘陵下的風比白日更冷，眾人忙了一整日，此時火已經重新生了起來。
趙黑皮蹲在火邊翻烤著半塊凍硬的肉乾，月影則半躺在一塊石頭上，嘴裡叼著根草梗，一邊哼哼唧唧，一邊拿腳去撥火堆旁的碎雪。
月凌抱著刀，站在坡口往下看。
她原本只是習慣性地看一眼顧晨回來了沒有。
可這一眼望出去，她目光卻微微怔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