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風裡看刀
邊寨的雪，下到後半夜反倒小了些。
營中臨時搭起的火盆一字排開，火光被風壓得發低，照在殘牆破甲和雪地上，映出一層忽明忽暗的冷色。
逐風衛入寨後，邊寨原本那股半死不活的勁兒，漸漸散去。
顧晨站在議事帳外，手裡拎著刀，肩上披著半舊大氅，傷口雖還隱隱發緊，可已經比黑石口那會兒好得多了。
雪地被踩得發實。
不遠處，逐風衛正在換崗。
動作乾淨利落。
兩列騎衛錯身而過時，連戟鋒抬落的高度都像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甲片輕撞，靴底踏雪，馬鼻噴氣，一切都收得很緊，沒有多餘聲響，也沒有邊軍里常見的罵聲和招呼聲。
顧晨看了片刻，眼神更沉了些。
這種兵，最不好打。
也就在這時，議事帳的門帘被人掀開了。
裴照野從裡頭走了出來。
他披著半身甲，肩頭落了點雪，腰間仍掛著刀。火光從他背後漏出來，把他整個人的輪廓襯托的更加英武。
他一出來，就看見了站在雪地里的顧晨。
顧晨也看著他。
兩人都沒立刻開口。
風從兩人中間卷過去，把雪末吹得打著旋。
裴照野先抬了下眼，目光在顧晨肩頭和袖口血痕上輕輕一掃，才慢悠悠開口：
「武威侯府的嫡長子，倒真沒死在邊關路上。」
顧晨眼神微微一動，卻沒什麼波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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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早就知道，到了裴照野這個位置，不可能不清楚自己的來路。
北境與京都隔得遠，可公侯之家那點事，從來傳得比軍報還快。
顧晨淡淡道：
「鎮朔侯府的二公子，倒也真如傳聞一樣，英雄少年。」
裴照野聽了，唇角似乎扯了一下。
那一點笑意極淡，轉瞬就沒了。
「傳聞？」
「我聽過你的傳聞，你也聽過我的？」
顧晨看著他，語氣平平：
「侯府里的人，閒得很。」
「不是今天誰家庶子爭了寵，就是明天哪位世子練廢了腿。你這樣的名頭，總不會一點風都傳不到京都。」
裴照野往前走了兩步，在離顧晨三步遠的位置停下，抬手解下半邊護腕，隨手遞給身後的親衛，這才道：
「我知道的，可不只是你沒死。」
「從你到鎮北城的第一天，我就在關注你。」
「傳回來的消息挺像回事。」
「所以我過來看看——」
他說到這裡，抬起眼，看著顧晨。
「你到底是虛名，還是當真值一點看頭。」
顧晨卻半點不亂，只淡淡道：
「我也想看看，鎮朔侯府的人下北線，到底是來守邊，還是來挑人毛病的。」
裴照野身後的親衛臉色當場一沉，倒是裴照野聽罷竟是爽朗大笑：
「顧公子膽子不小，要知道，你我現在身份可是雲泥之別。」
「都死過一回的人，膽子總該大些。」顧晨語氣依舊平，「不然白死了。」
這一句，裴照野聽完沉默了半息。
武威侯府嫡長子，安王府女婿，本該是錦衣玉食、半生順遂的命，卻被一紙罪名扔到邊關來，先入死囚營，再活著殺出來。
這事，北境大部分人當笑話聽。
可裴照野不覺得好笑。
裴照野看著顧晨，忽然問：
「我也不跟你繞彎子。」
「你現在在北線，到底想要什麼？」
顧晨神色不動，眼底卻微微冷了一寸。
往淺了說，裴照野是問他想立功還是活命。
往深了說，是問你顧晨留在北線，是只想當鎮北軍的一把刀，還是想借北境之地把自己養起來，日後回頭去咬武威侯府。
顧晨當然聽得懂。
他也知道，裴照野不是單純好奇。
這是在試探他。
雪落在兩人腳邊，悄無聲息。
顧晨拎著刀，緩緩道：
「我現在想要的，不多。」
「跟著我的兄弟，要保。」
「再把該死的人挑出來，剁了。」
裴照野眉頭輕輕一挑。
「就這些？」
「夠了。」顧晨抬眼看著他，「人若連眼前這點都做不成，談後頭，太早。」
這話說完，兩人都沒再立刻接。
可彼此心裡其實都明白。
顧晨沒有說要回侯府報仇。
但也沒否認。
他說的是眼前。
可眼前這條路一旦走順了，後頭自然會通到哪去，誰心裡都清楚。
裴照野盯著顧晨看了幾息，忽然輕輕笑了下。
那笑很淺，帶著點冷，也帶著點意外。
「你這人，倒比傳聞里心思成熟。」
「你也不似傳聞里的那般紈絝。」顧晨回了一句。
裴照野這回是真的笑了一下。
不明顯，卻比前面那點似有似無的弧度更真一點。
「我本來就是帶兵的，至於紈絝，是莫須有的事。」
「那我倒要看看，你這位鎮朔侯府的二公子，是不是只會帶逐風衛這一支兵。」顧晨道。
他在看裴照野的立場。
看這人到底是來給北線止血的，還是來趁亂收權的；是鎮朔侯府那種高高在上只管大勢的人，還是肯真的把北地這些邊軍和邊寨當活人看。
裴照野自然也聽懂了。
他看著顧晨，淡淡道：
「我若只顧自家逐風衛，今夜就不會站在這裡。」
「北線是鎮朔侯府的地盤，鎮北軍守的是侯府的邊境，也是大乾的邊境。」
「誰想讓這條線爛穿了，誰就會成為我逐風衛鐵蹄下的亡魂。」
這幾句話，說得極板正。
幾乎沒有轉圜餘地。
顧晨聽完，把這幾句話記進了心裡。
站在他這個位置，聽人說話不能只聽好聽的。
得往後看。
可至少此刻，裴照野這幾句話，是站得住的。
不遠處，月影正蹲在半堵殘牆後頭，偷偷往這邊看。
他看不清兩人臉色，只覺得這兩位侯府公子站在雪地里說話，氣氛頗為古怪。
「我說，」他壓低聲音沖月凌嘀咕，「這倆人要是真打起來，你說誰會贏？」
月凌抱著雙臂，冷冷看著那邊，答得很乾脆。
「現在？」
「現在。」
「顧晨。」
月影一愣。
「你這麼看好他？」
月凌側頭掃了他一眼。
「我只是覺得，裴照野這種人，不會在這種地方動手。」
「真動手，吃虧的反而是他。」
月影眨了眨眼，想了半天，竟覺得還挺有道理。
沈礪則站在更後一些的位置，沒看兩人臉，只盯著逐風衛換崗的動作、提戟的角度、轉馬時肩背繃出來的那條線。
若以後真有一日，顧晨手下的人也能練到這一步——
沈礪想到這裡，手裡舊槍不由更穩了幾分。
顧晨承諾的，或許真不是空話。
雪地里，顧晨和裴照野之間那點漣漪，慢慢收了下去。
裴照野側身，像是準備回帳了。
走出兩步後，他又停了一下，卻沒回頭，只隨手往後一指。
「你這隊人，我看過了。」
顧晨抬眼。
裴照野語氣仍舊不緊不慢，悠悠道：
「不錯，能打。」
然後偏過頭，看了顧晨一眼，營地的火光落在他那雙眼裡，亮得很。
「不過眼下還不夠資格做逐風衛的對手。」
營中臨時搭起的火盆一字排開，火光被風壓得發低，照在殘牆破甲和雪地上，映出一層忽明忽暗的冷色。
逐風衛入寨後，邊寨原本那股半死不活的勁兒，漸漸散去。
顧晨站在議事帳外，手裡拎著刀，肩上披著半舊大氅，傷口雖還隱隱發緊，可已經比黑石口那會兒好得多了。
雪地被踩得發實。
不遠處，逐風衛正在換崗。
動作乾淨利落。
兩列騎衛錯身而過時，連戟鋒抬落的高度都像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甲片輕撞，靴底踏雪，馬鼻噴氣，一切都收得很緊，沒有多餘聲響，也沒有邊軍里常見的罵聲和招呼聲。
顧晨看了片刻，眼神更沉了些。
這種兵，最不好打。
也就在這時，議事帳的門帘被人掀開了。
裴照野從裡頭走了出來。
他披著半身甲，肩頭落了點雪，腰間仍掛著刀。火光從他背後漏出來，把他整個人的輪廓襯托的更加英武。
他一出來，就看見了站在雪地里的顧晨。
顧晨也看著他。
兩人都沒立刻開口。
風從兩人中間卷過去，把雪末吹得打著旋。
裴照野先抬了下眼，目光在顧晨肩頭和袖口血痕上輕輕一掃，才慢悠悠開口：
「武威侯府的嫡長子，倒真沒死在邊關路上。」
顧晨眼神微微一動，卻沒什麼波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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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早就知道，到了裴照野這個位置，不可能不清楚自己的來路。
北境與京都隔得遠，可公侯之家那點事，從來傳得比軍報還快。
顧晨淡淡道：
「鎮朔侯府的二公子，倒也真如傳聞一樣，英雄少年。」
裴照野聽了，唇角似乎扯了一下。
那一點笑意極淡，轉瞬就沒了。
「傳聞？」
「我聽過你的傳聞，你也聽過我的？」
顧晨看著他，語氣平平：
「侯府里的人，閒得很。」
「不是今天誰家庶子爭了寵，就是明天哪位世子練廢了腿。你這樣的名頭，總不會一點風都傳不到京都。」
裴照野往前走了兩步，在離顧晨三步遠的位置停下，抬手解下半邊護腕，隨手遞給身後的親衛，這才道：
「我知道的，可不只是你沒死。」
「從你到鎮北城的第一天，我就在關注你。」
「傳回來的消息挺像回事。」
「所以我過來看看——」
他說到這裡，抬起眼，看著顧晨。
「你到底是虛名，還是當真值一點看頭。」
顧晨卻半點不亂，只淡淡道：
「我也想看看，鎮朔侯府的人下北線，到底是來守邊，還是來挑人毛病的。」
裴照野身後的親衛臉色當場一沉，倒是裴照野聽罷竟是爽朗大笑：
「顧公子膽子不小，要知道，你我現在身份可是雲泥之別。」
「都死過一回的人，膽子總該大些。」顧晨語氣依舊平，「不然白死了。」
這一句，裴照野聽完沉默了半息。
武威侯府嫡長子，安王府女婿，本該是錦衣玉食、半生順遂的命，卻被一紙罪名扔到邊關來，先入死囚營，再活著殺出來。
這事，北境大部分人當笑話聽。
可裴照野不覺得好笑。
裴照野看著顧晨，忽然問：
「我也不跟你繞彎子。」
「你現在在北線，到底想要什麼？」
顧晨神色不動，眼底卻微微冷了一寸。
往淺了說，裴照野是問他想立功還是活命。
往深了說，是問你顧晨留在北線，是只想當鎮北軍的一把刀，還是想借北境之地把自己養起來，日後回頭去咬武威侯府。
顧晨當然聽得懂。
他也知道，裴照野不是單純好奇。
這是在試探他。
雪落在兩人腳邊，悄無聲息。
顧晨拎著刀，緩緩道：
「我現在想要的，不多。」
「跟著我的兄弟，要保。」
「再把該死的人挑出來，剁了。」
裴照野眉頭輕輕一挑。
「就這些？」
「夠了。」顧晨抬眼看著他，「人若連眼前這點都做不成，談後頭，太早。」
這話說完，兩人都沒再立刻接。
可彼此心裡其實都明白。
顧晨沒有說要回侯府報仇。
但也沒否認。
他說的是眼前。
可眼前這條路一旦走順了，後頭自然會通到哪去，誰心裡都清楚。
裴照野盯著顧晨看了幾息，忽然輕輕笑了下。
那笑很淺，帶著點冷，也帶著點意外。
「你這人，倒比傳聞里心思成熟。」
「你也不似傳聞里的那般紈絝。」顧晨回了一句。
裴照野這回是真的笑了一下。
不明顯，卻比前面那點似有似無的弧度更真一點。
「我本來就是帶兵的，至於紈絝，是莫須有的事。」
「那我倒要看看，你這位鎮朔侯府的二公子，是不是只會帶逐風衛這一支兵。」顧晨道。
他在看裴照野的立場。
看這人到底是來給北線止血的，還是來趁亂收權的；是鎮朔侯府那種高高在上只管大勢的人，還是肯真的把北地這些邊軍和邊寨當活人看。
裴照野自然也聽懂了。
他看著顧晨，淡淡道：
「我若只顧自家逐風衛，今夜就不會站在這裡。」
「北線是鎮朔侯府的地盤，鎮北軍守的是侯府的邊境，也是大乾的邊境。」
「誰想讓這條線爛穿了，誰就會成為我逐風衛鐵蹄下的亡魂。」
這幾句話，說得極板正。
幾乎沒有轉圜餘地。
顧晨聽完，把這幾句話記進了心裡。
站在他這個位置，聽人說話不能只聽好聽的。
得往後看。
可至少此刻，裴照野這幾句話，是站得住的。
不遠處，月影正蹲在半堵殘牆後頭，偷偷往這邊看。
他看不清兩人臉色，只覺得這兩位侯府公子站在雪地里說話，氣氛頗為古怪。
「我說，」他壓低聲音沖月凌嘀咕，「這倆人要是真打起來，你說誰會贏？」
月凌抱著雙臂，冷冷看著那邊，答得很乾脆。
「現在？」
「現在。」
「顧晨。」
月影一愣。
「你這麼看好他？」
月凌側頭掃了他一眼。
「我只是覺得，裴照野這種人，不會在這種地方動手。」
「真動手，吃虧的反而是他。」
月影眨了眨眼，想了半天，竟覺得還挺有道理。
沈礪則站在更後一些的位置，沒看兩人臉，只盯著逐風衛換崗的動作、提戟的角度、轉馬時肩背繃出來的那條線。
若以後真有一日，顧晨手下的人也能練到這一步——
沈礪想到這裡，手裡舊槍不由更穩了幾分。
顧晨承諾的，或許真不是空話。
雪地里，顧晨和裴照野之間那點漣漪，慢慢收了下去。
裴照野側身，像是準備回帳了。
走出兩步後，他又停了一下，卻沒回頭，只隨手往後一指。
「你這隊人，我看過了。」
顧晨抬眼。
裴照野語氣仍舊不緊不慢，悠悠道：
「不錯，能打。」
然後偏過頭，看了顧晨一眼，營地的火光落在他那雙眼裡，亮得很。
「不過眼下還不夠資格做逐風衛的對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