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執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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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顧晨站在場邊,看著眾人一遍遍走位,一遍遍犯錯,又一遍遍改。

  腦海里,系統面板悄無聲息地浮了出來。

  【戰旗·初立】

  【當前範圍:十丈】

  【當前分成:50%】

  【臨時歸屬判定中】

  【認可度上升】

  【當前可穩定判定目標:4】

  顧晨眼神微微一動。

  果然。

  戰旗並不只是上了戰場殺敵才有反應。

  平日裡這種一遍遍磨合出來的節奏、默契和認同,一樣會被算進去。

  這就說明,這支隊伍不是說人湊齊了,就能算他的。

  得練。

  得帶。

  得讓這些人真正在他這面旗底下站穩。

  想到這裡,顧晨心裡那股勁反倒更穩了。

  他抬起木棍,往前一點。

  「錢勝頂前,趙黑皮左,孫二河右。」

  「梁七後撤五步,曹小滿占高點。」

  「月凌——」

  他看了她一眼。

  「你跟錢勝中線錯開半步。」

  月凌站著沒動。

  「我為什麼要站他後頭?」

  錢勝頓時有些發愣,抱著盾站在那兒,連氣都不敢喘大了,生怕這姑奶奶下一句就嫌他礙事。

  顧晨語氣依舊平淡。

  「因為你動作太快。」

  「你站他後頭半步,錢勝替你擋第一輪亂刀,你替他殺第二輪冒頭的。」

  「這才省力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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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月凌盯著他看了片刻,終究還是走了過去。

  只是那步子邁得相當不情願。

  顧晨看在眼裡,也沒拆穿,只是把木棍往前一揮。

  「走位。」

  第一輪一走起來,果然亂得厲害。

  錢勝起盾慢了半拍,趙黑皮補位時多跨了一步,梁七後撤太急,差點和曹小滿撞在一起。

  至於月凌,最離譜。

  她根本沒按顧晨說的站在錢勝後頭半步,而是第三步就直接從側邊切了出去,木刀一翻,先抹了「敵人」的脖子,整個人已經衝到了最前頭。

  顧晨站在原地,連叫停都懶得叫。

  直到這一輪徹底散成一團,他才淡淡開口:

  「看見了麼?」

  沒人說話。

  月凌卻冷著臉道:

  「我已經把最前面的殺了。」

  「對。」顧晨點頭,「然後呢?」

  「什麼然後?」

  「然後你左邊的錢勝死,右邊的梁七亂了,後頭曹小滿來不及抬弓,趙黑皮為了補你留下的空位,還得替你挨一刀。」

  「你是殺得爽了。」

  「其他人呢?」

  這幾句話不高不低,卻像石頭一樣落了下來。

  月凌抿著唇,臉色更冷了。

  她很想反駁。

  可她知道,顧晨說的是實話。

  她剛才那一下,若真在小隊推進里,那就是把整條中線被直接撕開了。

  胡大海坐在一旁,看得直咂嘴。

  「還真被他說中了。」

  來小苑抱著冊子,低頭記了一筆。

  「月凌:快,狠,不合群。」

  月凌眼刀一下掃過去。

  來小苑面不改色,又補了兩個字。

  「暫時。」

  顧晨沒給她發作的機會,木棍再次一揮。

  「再來。」

  第二輪。

  第三輪。

  第四輪。

  天光一點點亮起來,操練場上的人也一身身見了汗。

  錢勝的盾穩了。

  趙黑皮開始學會收刀,不再總想著多補一下。

  孫二河補位時也終於敢往前頂了。

  梁七腿還是快,但不再一亂就瞎竄。

  曹小滿也慢慢找到了高點壓人的位置感。

  沈礪表現最好,幾乎不需要顧晨說什麼。

  最明顯的,反而是月凌。

  她臉還是冷,話也還是少。

  可每一輪下來,她都在悄悄改變。

  不再只盯著自己那條線,也開始會在錢勝舉盾的時候壓半步,會在梁七亂了的時候先替他封一下空當。

  她嘴上不承認。

  動作卻已經往顧晨說的那個路子靠過去了。

  到了第五輪時,顧晨再看向場中眾人,眼神已經和先前不一樣了。

  這些人還遠遠算不上精銳。

  甚至連「整齊」二字都還差得遠。

  可至少,已經不是一盤徹底的散沙了。

  胡大海也看出來了,坐在木樁上直樂。

  「成了點樣子。」

  「再練幾天,說不定還真能拉出去見人。」

  顧晨沒接這句,只是抬手示意眾人歇一口氣。

  也就在這時,月影從操練場外頭溜了回來,手裡拎著根不知道從哪順來的破木籤,蹲到來小苑旁邊,一邊在地上劃,一邊飛快開口:

  「後營東側兩條暗路,一條能翻木柵,一條能繞水溝。」

  「西邊破屋後頭有個狗洞,人鑽不過,東西能塞進去。」

  「糧架到旗杆那條線,晚上巡哨有一處空檔,最多兩息。」

  來小苑低頭記著,越記眼睛越亮。

  他原本只覺得月影滑頭。

  可現在才真正看出來,這小子不擅長正面拼殺,卻天生就是個摸哨的料。

  胡大海也聽得直挑眉。

  「你小子,晚上是不是連老子帳篷後頭有幾塊磚都數過了?」

  月影嘿嘿一笑。

  「胡小旗,我不光數過磚,我還知道您把酒壺埋哪兒了。」

  胡大海臉色一變。

  「你敢!」

  操練場邊頓時響起一陣鬨笑。

  連月凌唇角都極輕地動了一下,只是轉瞬又壓了回去。

  操練了大半天,眾人身上都見了汗。

  胡大海拍了拍肚皮,笑罵道:

  「行了,都別練了,他娘的肚子打鼓了。」

  他說完,朝旁邊兩個老兵一招手,直接把操練場邊上的一口舊鐵鍋架了起來。

  鍋里添了點熱水,又把營里發下來的肉乾、碎骨和幾塊發硬的冷餅掰碎了扔進去,最後還抓了把粗鹽往裡一撒。

  沒多久,鍋里就開始咕嘟作響。

  肉香談不上多濃,可對一群練了大半日的邊軍來說,已經足夠誘人。

  梁七和曹小滿兩個新兵最先蹲了過去,眼巴巴地盯著鍋。

  操練了一早上,眾人身上都見了汗。

  風一吹,熱氣散出去,肚子裡那股空勁兒就一下頂了上來。

  趙黑皮坐在旁邊磨刀,瞥了兩人一眼,哼道:

  「瞧你倆這點出息,跟八輩子沒吃過熱飯似的。」

  梁七嘿嘿一笑。

  「我昨晚那口冷餅還卡嗓子呢。」

  「再不給點熱乎的,我都覺得自己要成蠻子乾糧了。」

  孫二河抱著膝坐在一旁,低聲接了一句:

  「能吃上熱的,就知足吧。」

  這時,沈礪也走了過來。

  他還是那副冷硬樣子,提著槍,汗順著下巴往下滴,話卻不多,只默不作聲地在火堆旁坐下,把槍橫在腿邊。

  月影瞥了他一眼,笑眯眯道:

  「沈哥,你這臉板得比鍋底還黑,不知道的還以為我們欠你錢嘞。」

  沈礪抬眼看了他一眼。

  「你若真欠我錢,現在就還來。」

  月影頓時縮了縮脖子。

  「我就隨口一說。」

  胡大海在旁邊看得直樂。

  來小苑原本還蹲在一邊低頭補錄訓練記錄,結果被胡大海一把揪住。

  「記個屁。」

  「飯都涼了還記,難怪你落榜,注意點勞逸結合。」

  來小苑皺著眉,護著自己那本冊子,卻還是被按著坐了下來。

  「我得留個底。」

  「小隊的底子,總得有人記著。」

  這話一出,火邊幾人都靜了一下。

  胡大海嘖了一聲,拿勺子敲了下鍋沿。

  「你這秀才,吃飯就吃飯,非整這些晦氣話。」

  來小苑抿了抿嘴,不吭聲了。

  月影這時已經很自覺地湊到鍋邊,伸著脖子往裡看。

  「我先替大夥嘗嘗鹹淡。」

  胡大海抬手就給了他後腦勺一巴掌。

  「滾蛋!」

  「你這手俺看著就不像盛飯的,像順錢袋子的。」

  月影捂著腦袋,一臉悲憤。

  「胡頭兒,我如今好歹也是斥候苗子。」

  「那叫輕身快手,不叫偷!」

  沈礪在旁邊冷不丁補了一句:

  「一個意思。」

  眾人頓時笑了起來。

  連趙黑皮都沒忍住,咧開了嘴。

  月影看看沈礪,又看看眾人,滿臉冤屈。

  「人心不古哇。」

  「我心中一片赤誠,愣是被你們當成了賊。」

  顧晨站在旁邊,看著他們鬧,沒說話,只順手接過胡大海遞來的粗瓷碗。

  熱湯一入口,胃裡那股擰勁兒才慢慢松下來。

  不遠處,月凌還站著。

  月影一邊喝湯一邊沖她招手。

  「姐,過來啊。」

  「裝什麼清高,我都聽見你肚子餓了。」

  月凌眼神一冷。

  「你再多說一句,我把你踹鍋里。」

  月影立刻低頭喝湯,不敢再吭聲。

  顧晨看了月凌一眼,也沒喊她,只是從鍋邊另取了只碗,舀了半碗熱湯,放在木樁邊上。

  「愛喝不喝。」

  月凌低頭看了一眼那隻碗,又抬頭看向顧晨。

  顧晨已經低頭啃起了泡軟的肉餅,像是根本沒把這事放在心上。

  月凌沉默兩息,還是走了過來,把碗端了起來。

  胡大海瞧見這一幕,咧嘴一樂,剛想說話,就被月凌冷冷掃了一眼,立刻把後半句咽了回去。

  倒是月影沒忍住,沖顧晨眨了眨眼。

  那意思很明白——

  行啊,你比我會哄。

  顧晨權當沒看見。

  沈礪坐在火邊,看著月凌端碗坐下,目光微微動了一下,卻也什麼都沒說。

  火堆邊氣氛慢慢熱了起來。

  錢勝喝了口熱湯,慢吞吞開口:

  「我以前帶過個新兵,頭回上城,嚇得刀都握不住。」

  趙黑皮抬頭。

  「後來呢?」

  錢勝沉默了一下。

  「後來第二次守城,他替我擋了一刀。」

  「再後來,人沒了。」

  這話一出,火邊安靜了片刻。

  沈礪低頭撥了撥火,忽然開口:

  「人死了,名得記著。」

  來小苑抬頭看了他一眼,覺得這冷硬槍兵說了句順耳話。

  胡大海則嘆了口氣。

  「俺這些年,手底下埋過的人也不少。」

  「可俺每次還是想,活一個是一個。」

  孫二河低聲接道:

  「我也是。」

  這幾句話一出來,連梁七和曹小滿都不自覺安靜了些。

  月凌坐在一旁,端著碗,聽著這些邊軍粗聲粗氣說著生死,眼神里的冷意不知不覺淡了幾分。

  她以前跟人同行,不是殺,就是逃。

  像這樣操練完,再圍著一鍋熱湯坐下來,聽一群人說這些粗糙卻實在的話,她是頭一回。

  月影最受不了這種沉下去的氣氛,喝完最後一口湯,故意咂了咂嘴。

  「我說句公道話。」

  「你們鎮北軍這鍋湯,味兒是真一般。」

  胡大海斜眼看他。

  「嫌一般你別喝。」

  「我又沒嫌棄。」月影理直氣壯,「我是說,下回我摸點好東西回來,給你們露一手。」

  趙黑皮頓時警惕起來。

  「你要加什麼進來,可別霍霍我們的鍋。」

  來小苑面無表情地補刀:

  「我建議先把他手綁起來。」

  沈礪這回倒是很給面子,嘴角極輕地扯了一下。

  雖然只是一瞬,卻還是被胡大海看見了,當場拍了下大腿。

  「喲,沈礪,你也會笑?」

  沈礪臉一沉。

  「沒有。」

  眾人頓時笑得更大聲了。

  連月凌唇角都極輕地動了一下,雖然一下就壓了回去,卻比先前那點距離感淡了不少。

  顧晨坐在火邊,看著這一幕,心裡輕快了些。

  也許世間多庸才,人人皆是那開路的刀,可卻少有執刀之人。

  顧晨願執此刀,共赴太平盛世,身死無憾。

  月影這時忽然抬起頭,沖顧晨眨了眨眼。

  「顧老大。」

  「嗯?」

  「我現在算不算你隊裡半個人了?」

  顧晨看了他一眼,淡淡道:

  「最多半個。」

  月影頓時不服。

  「憑啥我才半個?我至少也該算一個半!我姐才算半個!」

  顧晨慢悠悠喝了口湯。

  月凌狠狠敲了月影一個暴栗。

  月影則一臉悲憤,像受了天大委屈。

  也就在這時,操練場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腳步聲。

  一個傳令兵滿頭是汗,手裡拎著軍令,幾乎是一路跑著沖了進來。

  「顧小旗!」

  「軍令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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