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月影是個寶
夜裡，前營風大。
破帳篷被吹得嘩啦作響，火盆里的炭光一明一滅，把營帳里幾個人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來小苑正蹲在角落裡翻自己的小木匣。
他翻得很快，先翻上層，又翻下層，最後連壓在最底下的兩頁破紙都掀了起來。可翻到最後，他臉色卻一點點白了。
顧晨原本正靠著木樁閉目養神，聽見那邊動靜不對，睜開眼問了一句：
「怎麼了？」
來小苑抬起頭，嗓音發緊。
「少了一頁紙。」
胡大海正抱著酒葫蘆喝酒，聞言先是一愣，隨即沒好氣道：
「少頁紙你嚇老子一跳，俺還當蠻子摸進營了。」
來小苑卻沒接這個玩笑，只把木匣往前一推。
「是李虎舊帳里，我前兩日單獨抄出來的一頁。」
「上頭只有幾個名字和兩筆數目，其中一個，就是魏昌。」
話音一落，營里幾個人臉色都變了。
顧晨立馬坐直了身子。
那頁紙很不起眼。
越不起眼，越說明偷它的人不是臨時起意，而是衝著上頭的東西來的。
有人知道他們在翻李虎的舊帳。
而且，已經追過來了。
胡大海把酒葫蘆往地上一扔，黑著臉站了起來。
「誰動的？」
趙黑皮和孫二河幾人對視一眼，都沒吭聲。
月影原本正蹲在火盆邊烤手，聽到這兒，眉頭一挑，立刻先把自己摘了出去。
「別看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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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雖然是個賊，可我也是有品的。」
「這種乾巴巴的紙，偷回去擦屁股都嫌硌。」
月凌靠在另一頭擦劍，聽見這句，眼皮都沒抬一下。
「月影！你若再多說一句髒話，我現在就把你嘴縫上。」
月影脖子一縮，立刻閉嘴。
可下一刻，胡大海已經盯上了他。
「營里剛來個賊，轉頭就丟了東西，你說俺懷不懷疑你？」
月影頓時一臉冤枉。
「胡小旗，我是賊，不是傻子。」
「真是我拿的，我還能坐這兒跟你一起找？」
來小苑看著月影，倒是沒跟著懷疑，只低聲補了一句：
「那頁紙原本壓在木匣底層，上面還蓋了兩層廢冊。若不是翻找過的人，不會知道。」
顧晨伸手把木匣拿過來，看了一眼。
匣子沒壞，鎖扣也沒撬痕。
說明拿紙的人，要麼手巧，要麼就是趁來小苑自己開匣時順走的。
顧晨抬頭看向來小苑。
「你今晚都去過哪？」
來小苑想了想，立刻道：
「先去了軍需庫旁邊抄昨日損耗，又回來吃飯。中間去井邊打過一次水，還在營門口和傳令兵說了兩句話。」
「有沒有撞到人？」
來小苑一怔，隨即皺眉。
「打水回來時，確實有個人從我旁邊擠過去，像是急著去後營送東西。」
「我當時抱著冊子，沒多想。」
月影眼睛頓時亮了。
「這就對了。」
他蹲在火邊，兩根手指搓了搓，像是已經聞出味來了。
「偷紙的人，不一定去翻你匣子了。」
「有可能是你從井邊回來時，那頁紙就已經不在你身上了。」
來小苑愣住。
「可我壓回木匣時，明明——」
「你明明以為自己壓回去了。」月影接過話，伸手比劃了一下，「人要是手夠快，趁你抱著東西轉身的時候，把那頁紙從冊子縫裡抽走，再塞一頁差不多厚的廢紙進去，你短時間內根本察覺不了。」
胡大海聽得眉頭直皺。
「你怎麼知道？」
月影看了他一眼，一臉理所當然。
「因為這法子我用過。」
眾人：「……」
月凌終於抬了下眼，冷冷道：
「你很驕傲？」
月影立刻把脖子縮回去。
「沒有，純經驗之談。」
顧晨看著他，忽然問：
「能找回來麼？」
月影眨了眨眼。
「現在？」
「現在。」
月影抬頭看了看外頭的天色，咧嘴笑了。
「能。」
「只要偷紙的不是個真正的大行家，天亮前我就能把紙和人都摸出來。」
胡大海哼了一聲。
「牛皮吹上天。」
「俺最煩你這種滿嘴跑馬的。」
月影一臉無奈。
「胡小旗，你不信我的人，至少得信我這雙手啊。」
說著，他忽然往前走了一步，沖胡大海咧嘴一笑。
「您摸摸腰。」
胡大海下意識低頭，臉色頓時一變。
他腰間原本掛著的那塊小銅牌，不知什麼時候沒了。
下一瞬，月影兩指一翻，那塊銅牌已經在他指尖轉了一圈。
「您看，還在。」
胡大海眼珠子都瞪圓了。
「你什麼時候——」
「就剛剛您罵我的時候。」月影把銅牌遞了回去，笑得挺賤，「您罵得太投入，我不好意思打斷。」
營里安靜了一瞬。
緊接著，梁七第一個沒忍住，噗地笑出了聲。
趙黑皮和孫二河也都咧開了嘴。
胡大海臉上一陣青一陣黑，最後把銅牌奪回來，瞪著月影半天，居然憋出一句：
「你他娘的……還真有兩下子。」
顧晨眼底也多了點笑意。
這小子，果然不是空有一張嘴。
「去吧。」顧晨看著月影，「紙要找回來，偷紙的人我也想知道是誰。」
月影立刻站直，像模像樣地抱了下拳。
「得令。」
月凌在後頭淡淡補了一句：
「死外頭別叫我收屍。」
月影頭也不回地擺擺手。
「放心，我很惜命。」
說完，人已經一溜煙鑽出了營帳。
這一去，就是大半夜。
顧晨沒睡。
來小苑也沒睡。
前者在閉目養神，後者則抱著剩下那半匣子帳冊，生怕再丟第二頁。
胡大海一開始還罵罵咧咧，說俺倒要看看這賊小子能不能把紙偷回來。可到了後半夜，他酒也醒了，臉上的神情也慢慢沉了。
畢竟這已經不是丟一頁紙那麼簡單。
這說明，營里或者軍需口那條線，已經開始反過來盯他們了。
天將亮未亮時，營帳外終於傳來一陣極輕的腳步聲。
門帘一動，一道瘦高身影像只貓似的滑了進來。
月影回來了。
頭髮有點亂，袖口還破了半截，可臉上卻掛著一副勝券在握的表情。
他一進門，先把一張折得整整齊齊的紙丟在來小苑懷裡。
「拿好。」
來小苑低頭一看，眼睛頓時亮了。
「就是這頁！」
胡大海一下站了起來。
「還真讓你摸回來了？」
月影沒答，反而先從懷裡又摸出一把銅鑰、一截細繩、還有一小片燻黑的紙灰，整整齊齊擺到火盆旁邊。
「紙是從軍需偏庫後頭一間小帳房裡拿回來的。」
「鑰匙也是那屋裡的。」
「至於這灰——」
他抬手一彈，那片紙灰落進火里，瞬間捲成黑邊。
「是他們沒來得及燒完的另外半頁。」
顧晨終於睜開眼，看向他。
「說過程。」
月影一屁股坐到火盆邊，先灌了一口涼水，才咂著嘴道：
「先說結論。」
「偷紙的不是來小苑說的那個撞他的人，那人只是遞手的。」
「真正拿紙的人，是軍需口一個小吏。我順著他鞋底的灰和袖口沾的燈油味，摸到後營偏庫去了。」
來小苑聽到這裡，忍不住問：
「鞋底的灰和燈油味？」
月影看了他一眼。
「你們讀書人就這點不好，眼睛都長字上了。」
「井邊回來的路是干土，他鞋底卻帶了細白灰，那是軍需偏庫後頭土牆掉下來的灰。再加上他從你身邊擠過去時，袖口有一股陳燈油味，不像送飯的，也不像傳令的，更像常進出帳房的人。」
胡大海聽得一愣一愣的。
「你就靠這點東西找人？」
月影嘿嘿一笑。
「不然我靠什麼？靠掐指一算？」
他往火邊湊了湊，繼續道：
「我先去後營繞了一圈，發現那小吏沒回通鋪，反而拐進了偏庫後頭那排舊房。」
「門鎖著，我就先開了鎖。」
「開鎖之後，我沒進去，先上了梁。」
「果然，沒多久，屋裡就來了兩個人。」
顧晨眼神一動。
「兩個人？」
「一個小吏，一個親兵。」月影伸出兩根手指，「親兵我不認得，但他腰牌我順來看了一眼，掛的是軍需口。」
「那頁紙就在桌上。」
「那親兵先罵了半天，說什麼『這種東西也敢往外留』，然後讓小吏燒了。」
「可他們還沒來得及燒完，外頭就有人敲門。」
「我趁那一會兒空擋，把桌上那頁真紙摸走了，還順手塞了頁廢紙回去。」
來小苑眼睛都聽直了。
「塞回去？」
「要不然呢？」月影理直氣壯，「不塞回去，他們當場就知道紙沒了，我還聽個屁。」
顧晨看著他，眼底那點光更亮了些。
開鎖、摸哨、聽牆根、樑上藏人、當場換物。
這小子，真就是天生吃這碗飯的。
月影卻還沒說完。
他往火里丟了根小木棍，壓低聲音道：
「後頭那人一敲門，進來的是個傳令的。」
「他說了一句要緊的話。」
營帳里幾人下意識都坐直了些。
月影看了一圈，才慢吞吞開口：
「邊寨告急。」
「北線那邊有蠻族游騎在截軍資。」
「而且不是一回兩回了，最近這段時間咬著不放。」
這話一落，營里頓時靜了。
胡大海最先反應過來，臉色發沉。
「我就說，蠻子最近怎麼跟瘋了一樣，原來不只是在城下鬧，還盯上軍資線了。」
來小苑也低頭看著手裡那頁紙，聲音發緊。
「若軍資再斷，別說前線邊寨，鎮北城自己都要受影響。」
顧晨沒說話。
他只是看著月影擺在火邊那把銅鑰和那截燻黑紙灰，心裡已經把整件事捋出個七七八八了。
月影這小子，是自己現在最缺的那種人。
有一雙能預知危險、深入敵後、再把消息帶出來的眼。
斥候苗子？
不。
這已經不只是苗子了。
這就是塊寶。
胡大海顯然也想明白了，轉頭看月影的眼神都和昨晚不一樣了。
他盯著月影看了半天，最後憋出一句：
「你這小子……雖然長得一臉猥瑣相，但還真挺靠譜。」
月影立刻精神一振。
「胡小旗，我就當你誇我了。」
趙黑皮在旁邊嗤了一聲。
「給你點顏色，你是真敢開染坊。」
可這一次，連他語氣里都少了先前那股輕視。
來小苑更是把那頁紙小心折好，放回匣子裡後，鄭重看了月影一眼。
「今晚這事，我記你一功。」
月影立刻湊過去。
「能折現不？」
來小苑面無表情。
「能，晚上多領兩塊餅。」
營里頓時響起一片低低的笑聲。
連月凌靠在後頭，眼底都極輕地掠過了一點無奈。
顧晨看著這一幕，心裡那點緊繃的弦，鬆了半寸。
他看著月影，開口：
「從今天起，你不只是暫掛外編了。」
「你這雙眼，我先借來用用。」
月影眨了眨眼，隨即咧嘴一笑。
「顧兄，你這話我愛聽。」
顧晨也笑了笑，可下一瞬，眼神已經重新沉了下去。
邊寨告急。
蠻族游騎截軍資。
這絕不會只是個小消息。
這意味著，北線要起風了。
破帳篷被吹得嘩啦作響，火盆里的炭光一明一滅，把營帳里幾個人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來小苑正蹲在角落裡翻自己的小木匣。
他翻得很快，先翻上層，又翻下層，最後連壓在最底下的兩頁破紙都掀了起來。可翻到最後，他臉色卻一點點白了。
顧晨原本正靠著木樁閉目養神，聽見那邊動靜不對，睜開眼問了一句：
「怎麼了？」
來小苑抬起頭，嗓音發緊。
「少了一頁紙。」
胡大海正抱著酒葫蘆喝酒，聞言先是一愣，隨即沒好氣道：
「少頁紙你嚇老子一跳，俺還當蠻子摸進營了。」
來小苑卻沒接這個玩笑，只把木匣往前一推。
「是李虎舊帳里，我前兩日單獨抄出來的一頁。」
「上頭只有幾個名字和兩筆數目，其中一個，就是魏昌。」
話音一落，營里幾個人臉色都變了。
顧晨立馬坐直了身子。
那頁紙很不起眼。
越不起眼，越說明偷它的人不是臨時起意，而是衝著上頭的東西來的。
有人知道他們在翻李虎的舊帳。
而且，已經追過來了。
胡大海把酒葫蘆往地上一扔，黑著臉站了起來。
「誰動的？」
趙黑皮和孫二河幾人對視一眼，都沒吭聲。
月影原本正蹲在火盆邊烤手，聽到這兒，眉頭一挑，立刻先把自己摘了出去。
「別看我啊。」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看書📕ⓢⓗⓤ.ⓣⓦ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我雖然是個賊，可我也是有品的。」
「這種乾巴巴的紙，偷回去擦屁股都嫌硌。」
月凌靠在另一頭擦劍，聽見這句，眼皮都沒抬一下。
「月影！你若再多說一句髒話，我現在就把你嘴縫上。」
月影脖子一縮，立刻閉嘴。
可下一刻，胡大海已經盯上了他。
「營里剛來個賊，轉頭就丟了東西，你說俺懷不懷疑你？」
月影頓時一臉冤枉。
「胡小旗，我是賊，不是傻子。」
「真是我拿的，我還能坐這兒跟你一起找？」
來小苑看著月影，倒是沒跟著懷疑，只低聲補了一句：
「那頁紙原本壓在木匣底層，上面還蓋了兩層廢冊。若不是翻找過的人，不會知道。」
顧晨伸手把木匣拿過來，看了一眼。
匣子沒壞，鎖扣也沒撬痕。
說明拿紙的人，要麼手巧，要麼就是趁來小苑自己開匣時順走的。
顧晨抬頭看向來小苑。
「你今晚都去過哪？」
來小苑想了想，立刻道：
「先去了軍需庫旁邊抄昨日損耗，又回來吃飯。中間去井邊打過一次水，還在營門口和傳令兵說了兩句話。」
「有沒有撞到人？」
來小苑一怔，隨即皺眉。
「打水回來時，確實有個人從我旁邊擠過去，像是急著去後營送東西。」
「我當時抱著冊子，沒多想。」
月影眼睛頓時亮了。
「這就對了。」
他蹲在火邊，兩根手指搓了搓，像是已經聞出味來了。
「偷紙的人，不一定去翻你匣子了。」
「有可能是你從井邊回來時，那頁紙就已經不在你身上了。」
來小苑愣住。
「可我壓回木匣時，明明——」
「你明明以為自己壓回去了。」月影接過話，伸手比劃了一下，「人要是手夠快，趁你抱著東西轉身的時候，把那頁紙從冊子縫裡抽走，再塞一頁差不多厚的廢紙進去，你短時間內根本察覺不了。」
胡大海聽得眉頭直皺。
「你怎麼知道？」
月影看了他一眼，一臉理所當然。
「因為這法子我用過。」
眾人：「……」
月凌終於抬了下眼，冷冷道：
「你很驕傲？」
月影立刻把脖子縮回去。
「沒有，純經驗之談。」
顧晨看著他，忽然問：
「能找回來麼？」
月影眨了眨眼。
「現在？」
「現在。」
月影抬頭看了看外頭的天色，咧嘴笑了。
「能。」
「只要偷紙的不是個真正的大行家，天亮前我就能把紙和人都摸出來。」
胡大海哼了一聲。
「牛皮吹上天。」
「俺最煩你這種滿嘴跑馬的。」
月影一臉無奈。
「胡小旗，你不信我的人，至少得信我這雙手啊。」
說著，他忽然往前走了一步，沖胡大海咧嘴一笑。
「您摸摸腰。」
胡大海下意識低頭，臉色頓時一變。
他腰間原本掛著的那塊小銅牌，不知什麼時候沒了。
下一瞬，月影兩指一翻，那塊銅牌已經在他指尖轉了一圈。
「您看，還在。」
胡大海眼珠子都瞪圓了。
「你什麼時候——」
「就剛剛您罵我的時候。」月影把銅牌遞了回去，笑得挺賤，「您罵得太投入，我不好意思打斷。」
營里安靜了一瞬。
緊接著，梁七第一個沒忍住，噗地笑出了聲。
趙黑皮和孫二河也都咧開了嘴。
胡大海臉上一陣青一陣黑，最後把銅牌奪回來，瞪著月影半天，居然憋出一句：
「你他娘的……還真有兩下子。」
顧晨眼底也多了點笑意。
這小子，果然不是空有一張嘴。
「去吧。」顧晨看著月影，「紙要找回來，偷紙的人我也想知道是誰。」
月影立刻站直，像模像樣地抱了下拳。
「得令。」
月凌在後頭淡淡補了一句：
「死外頭別叫我收屍。」
月影頭也不回地擺擺手。
「放心，我很惜命。」
說完，人已經一溜煙鑽出了營帳。
這一去，就是大半夜。
顧晨沒睡。
來小苑也沒睡。
前者在閉目養神，後者則抱著剩下那半匣子帳冊，生怕再丟第二頁。
胡大海一開始還罵罵咧咧，說俺倒要看看這賊小子能不能把紙偷回來。可到了後半夜，他酒也醒了，臉上的神情也慢慢沉了。
畢竟這已經不是丟一頁紙那麼簡單。
這說明，營里或者軍需口那條線，已經開始反過來盯他們了。
天將亮未亮時，營帳外終於傳來一陣極輕的腳步聲。
門帘一動，一道瘦高身影像只貓似的滑了進來。
月影回來了。
頭髮有點亂，袖口還破了半截，可臉上卻掛著一副勝券在握的表情。
他一進門，先把一張折得整整齊齊的紙丟在來小苑懷裡。
「拿好。」
來小苑低頭一看，眼睛頓時亮了。
「就是這頁！」
胡大海一下站了起來。
「還真讓你摸回來了？」
月影沒答，反而先從懷裡又摸出一把銅鑰、一截細繩、還有一小片燻黑的紙灰，整整齊齊擺到火盆旁邊。
「紙是從軍需偏庫後頭一間小帳房裡拿回來的。」
「鑰匙也是那屋裡的。」
「至於這灰——」
他抬手一彈，那片紙灰落進火里，瞬間捲成黑邊。
「是他們沒來得及燒完的另外半頁。」
顧晨終於睜開眼，看向他。
「說過程。」
月影一屁股坐到火盆邊，先灌了一口涼水，才咂著嘴道：
「先說結論。」
「偷紙的不是來小苑說的那個撞他的人，那人只是遞手的。」
「真正拿紙的人，是軍需口一個小吏。我順著他鞋底的灰和袖口沾的燈油味，摸到後營偏庫去了。」
來小苑聽到這裡，忍不住問：
「鞋底的灰和燈油味？」
月影看了他一眼。
「你們讀書人就這點不好，眼睛都長字上了。」
「井邊回來的路是干土，他鞋底卻帶了細白灰，那是軍需偏庫後頭土牆掉下來的灰。再加上他從你身邊擠過去時，袖口有一股陳燈油味，不像送飯的，也不像傳令的，更像常進出帳房的人。」
胡大海聽得一愣一愣的。
「你就靠這點東西找人？」
月影嘿嘿一笑。
「不然我靠什麼？靠掐指一算？」
他往火邊湊了湊，繼續道：
「我先去後營繞了一圈，發現那小吏沒回通鋪，反而拐進了偏庫後頭那排舊房。」
「門鎖著，我就先開了鎖。」
「開鎖之後，我沒進去，先上了梁。」
「果然，沒多久，屋裡就來了兩個人。」
顧晨眼神一動。
「兩個人？」
「一個小吏，一個親兵。」月影伸出兩根手指，「親兵我不認得，但他腰牌我順來看了一眼，掛的是軍需口。」
「那頁紙就在桌上。」
「那親兵先罵了半天，說什麼『這種東西也敢往外留』，然後讓小吏燒了。」
「可他們還沒來得及燒完，外頭就有人敲門。」
「我趁那一會兒空擋，把桌上那頁真紙摸走了，還順手塞了頁廢紙回去。」
來小苑眼睛都聽直了。
「塞回去？」
「要不然呢？」月影理直氣壯，「不塞回去，他們當場就知道紙沒了，我還聽個屁。」
顧晨看著他，眼底那點光更亮了些。
開鎖、摸哨、聽牆根、樑上藏人、當場換物。
這小子，真就是天生吃這碗飯的。
月影卻還沒說完。
他往火里丟了根小木棍，壓低聲音道：
「後頭那人一敲門，進來的是個傳令的。」
「他說了一句要緊的話。」
營帳里幾人下意識都坐直了些。
月影看了一圈，才慢吞吞開口：
「邊寨告急。」
「北線那邊有蠻族游騎在截軍資。」
「而且不是一回兩回了，最近這段時間咬著不放。」
這話一落，營里頓時靜了。
胡大海最先反應過來，臉色發沉。
「我就說，蠻子最近怎麼跟瘋了一樣，原來不只是在城下鬧，還盯上軍資線了。」
來小苑也低頭看著手裡那頁紙，聲音發緊。
「若軍資再斷，別說前線邊寨，鎮北城自己都要受影響。」
顧晨沒說話。
他只是看著月影擺在火邊那把銅鑰和那截燻黑紙灰，心裡已經把整件事捋出個七七八八了。
月影這小子，是自己現在最缺的那種人。
有一雙能預知危險、深入敵後、再把消息帶出來的眼。
斥候苗子？
不。
這已經不只是苗子了。
這就是塊寶。
胡大海顯然也想明白了，轉頭看月影的眼神都和昨晚不一樣了。
他盯著月影看了半天，最後憋出一句：
「你這小子……雖然長得一臉猥瑣相，但還真挺靠譜。」
月影立刻精神一振。
「胡小旗，我就當你誇我了。」
趙黑皮在旁邊嗤了一聲。
「給你點顏色，你是真敢開染坊。」
可這一次，連他語氣里都少了先前那股輕視。
來小苑更是把那頁紙小心折好，放回匣子裡後，鄭重看了月影一眼。
「今晚這事，我記你一功。」
月影立刻湊過去。
「能折現不？」
來小苑面無表情。
「能，晚上多領兩塊餅。」
營里頓時響起一片低低的笑聲。
連月凌靠在後頭，眼底都極輕地掠過了一點無奈。
顧晨看著這一幕，心裡那點緊繃的弦，鬆了半寸。
他看著月影，開口：
「從今天起，你不只是暫掛外編了。」
「你這雙眼，我先借來用用。」
月影眨了眨眼，隨即咧嘴一笑。
「顧兄，你這話我愛聽。」
顧晨也笑了笑，可下一瞬，眼神已經重新沉了下去。
邊寨告急。
蠻族游騎截軍資。
這絕不會只是個小消息。
這意味著，北線要起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