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赴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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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色將暗。

  楓狼坡上,荒草連綿,風一陣一陣從坡頂卷下來,吹得草葉做輯。

  坡東一片老楓林,葉子已經紅透了大半。風吹過時,楓葉簌簌墜落,遠看像是燃起半坡殘火。

  再往北,便是連綿起伏的荒嶺。

  天一黑,那邊就會傳來陣陣狼嚎。

  所以這一帶除了叫楓狼坡,老邊軍私底下也愛叫它野狼坡。

  顧晨一個人站在坡腰,手搭在刀柄上,目光環視四周。

  他來得不算晚。

  可月凌顯然更會挑地方。

  這種坡地,看似空曠,實則最好埋伏。

  楓林、亂石、背坡,一層套一層。

  顧晨慢慢繞著坡腰走了半圈,最後在一塊半人高的老石旁停下,抬手摸了摸石面。

  石頭涼得很。

  上頭卻留著一點極淺的溫度。

  看來有人剛待過。

  顧晨嘴角微微一勾。

  「約我來,自己卻先躲起來。」

  「你這見面禮,倒是別致。」

  風過林梢,沒有回應。

  顧晨也不惱,只把背後的黑背弓取下來,隨手往石頭上一靠,又從懷裡摸出一小塊硬餅,掰了一角,慢慢嚼著。

  「再不出來,我可走了。」

  「我這個人沒別的毛病,就是不愛陪人吹冷風。」

  這次,樹影里終於傳出一道冷冷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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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來這麼早做什麼。」

  顧晨抬眼。

  一道黑影從楓林深處慢慢走了出來。

  月凌還是一身利落黑衣。長發高束,臉色在晚風裡顯得有些發白,眼下也隱約帶著一點倦色。

  可她那雙紫瞳,閃爍著微光,夜色里顯得孤單又耀眼。

  她走得不快,甚至可以說有些慢,顯然身上的傷還沒好透。可偏偏就是這種時候,她腰背還挺得筆直,不肯露出半點狼狽。

  顧晨把最後一口硬餅咽下去,拍了拍手。

  「你約人見面,非得挑這種地方?」

  月凌走到離他兩丈外停下,眼神淡淡掃過他手邊那張弓。

  「你赴約,還帶弓帶刀。」

  「彼此彼此。」顧晨笑了笑,「你不也帶著兩把短劍,怎麼,這次見我,沒受點小傷?」

  月凌輕哼了一聲。

  「不必折辱我,你那條命,我想收的時候自然會收。」

  「這話你上次說過。」

  「你記性倒不錯。」

  「沒辦法。」顧晨看著她,「有些人太兇,想忘都難。」

  月凌盯著他,唇角很輕地勾了一下。

  「你這張嘴,能活到現在,倒是怪不容易的。」

  「你也一樣。」顧晨上下打量她一眼,「一身傷,還能站得跟沒事人似的,真不容易。」

  月凌眼神一冷,立刻把那點淺淡的笑意壓了回去。


  「再瞎看,挖你眼睛。」

  顧晨嘖了一聲。

  「你這句詞兒,是不是就不會換了?」

  月凌沒說話,只是站在原地,目光靜靜落在顧晨身上。

  兩人誰都沒急著說正事。

  上一次在林中短暫聯手,更多的是被局勢所逼。

  可今天不一樣。

  今天是她主動邀約的。

  這就說明,她想要從顧晨身上獲得點什麼,或者至少,需要顧晨這個人。

  顧晨也不催,任由她看。

  風從坡上吹下來,帶著一點楓葉的澀味。

  月凌終於先開了口。

  「你還真敢一個人過來。」

  「你還真敢一個人約我。」

  顧晨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我還以為你這種脾氣的人,最多放幾句狠話,轉頭就不認了。」

  月凌冷冷看著他。

  「你什麼意思?我說過的話,我當然認。」

  「那你上次說要挖我眼睛,怎麼還沒動手?」

  「因為你現在還有點用。」

  顧晨聽了,反而樂了。

  「你這說得,聽著不像好話。」

  月凌唇線一繃,顯然懶得跟他貧。

  「我叫你來,不是聽你耍嘴皮子的。」

  「巧了。」顧晨也收了笑意,「我來這兒,也不是為了陪你看楓葉的。」

  說到這裡,他抬頭往坡頂和兩側的楓林掃了一眼。

  「周圍沒人。」

  「至少現在沒人。」

  「你可以說了。」

  月凌卻沒有立刻開口。

  她只是慢慢往前走了半步,視線始終落在顧晨臉上,像是想從他神色里看出些什麼。

  「你先說。」

  顧晨眉頭一挑。

  「說什麼?」

  「說說你猜到了多少。」

  顧晨看著她,忽然笑了一聲。

  「你這女人,約人見面還讓別人先交底,難怪沒朋友。」

  月凌眼都沒眨一下。

  「我不需要朋友。」

  「那你約我做什麼?」

  「因為你比別人順眼一點。」

  顧晨愣了一下,隨即忍不住笑出聲來。

  「你這算是在誇我?」

  「算你識相。」

  月凌這話落下,臉上還是那副冷冰冰的樣子,偏偏顧晨卻聽出了一點難得的人味。

  這女人,不是不會說人話。

  她只是說得太彆扭。

  顧晨也不再繞圈子,抬眼看著她。

  「我猜到得不算多。」

  「只確認了幾件事。」

  「你手裡的東西,確實是蠻族王帳丟的。」

  「那東西很重要,重要到蠻子肯為了它發瘋。」

  「追你的不止蠻子一撥,還有別的人。」

  「不過,還有第四點。」

  他停了一下,目光微沉。

  「你把我約到這兒,說明你現在一個人扛不住了。」

  風從兩人中間穿過去。

  月凌臉上神色沒什麼變化,可眼底明顯冷了一下。

  那冷意,是一種被說中的不快。

  顧晨看在眼裡。

  月凌沉默了幾息,才淡淡開口:

  「前三條,你猜得都對。」

  「最後一條,不對。」

  「哦?」

  「不是我扛不住。」她抬起眼,紫瞳在暮色里顯得格外清亮,「是他們太煩。」

  顧晨看著她,片刻後點了點頭。

  「行。」

  「你說煩,那就算煩。」

  月凌聽出他話里的敷衍,眼神頓時更冷了幾分。

  「你不信?」

  「信。」顧晨一本正經地點頭,「你一身傷跑了這麼久,氣都沒喘勻,還能站在這兒跟我嘴硬,我怎麼會不信?」

  月凌握著短劍的手指微微收緊,胸口起伏了一下,最終卻沒翻臉,只冷冷吐出一句:

  「顧晨,你是真的煩人。」

  「你也一樣。」

  顧晨說完,順手從懷裡摸出一個小布包,往前一拋。

  月凌下意識接住,低頭一看,是一包新的傷藥。

  她眼神微微一動,抬頭時卻還是那副不領情的樣子。

  「你拿我當傷兵養?」

  「別得了便宜還賣乖。」顧晨淡淡道,「不過作為交換,你也回答我一個問題吧。」

  月凌低頭看了一眼那包藥,沒道謝,只把它收入袖中。

  「什麼問題?」

  「你的眼睛。」顧晨語氣平靜,「是天生的不?」

  月凌沒說話。

  只是那雙紫瞳里,浮起了一絲極淡的異色。

  這男人,腦子裡在想什麼。

  到現在,他都沒有問自己帶走的那東西到底是什麼。

  顧晨見她不說,便也不在這件事上糾纏,只道:

  「你今天把我約出來,不會只是為了給我看看你還活著吧?」

  月凌聞言,終於緩緩抬起頭,沒好氣的道:

  「天生的。」

  顧晨聽得一樂。

  「我還以為你是中了什麼奇毒。」

  月凌看著他,一字一句地道:

  「你真的很煩人,你這樣的人,憑什麼活到現在。」

  顧晨道:

  「命比別人硬一點唄。」

  她看了顧晨一會兒,又道:

  「我看不透你。」

  「不過,能確定的是,你至少不是條會順手把我賣掉的狗。」

  顧晨失笑。

  「你這誇人比罵人還難聽。」

  「我平時很少誇人。」

  「聽出來了。」

  兩人這一來一回,話里刀鋒不斷,氣氛卻莫名比前幾次輕鬆了一些。

  至少,不再一見面就刀兵相向。

  顧晨靠著那塊老石,神色也慢慢正了些。

  「我還有一個問題。」

  月凌眼神微冷。

  「你最好想清楚再開口。」

  「你帶走那東西,是不是跟蠻族最近的大動作有關?」

  這話一出,月凌沉默了。

  片刻後,她才緩緩開口。

  「有關。」

  「有多大關係?」

  「比你現在能碰到的所有麻煩,都大。」

  顧晨眉頭一挑。

  「聽起來挺嚇人。」

  「不是嚇你。」月凌淡淡道,「是提醒你。」

  她看著顧晨,嗓音很冷,卻比任何時候都認真。

  「你還是走吧。」

  「不要跟我有太多交際,會死的很快,回去安心當你的小旗官吧。」

  這句話落下,楓狼坡上風吹得更急了。

  遠處楓林深處,忽然驚起幾隻烏鴉,撲棱著翅膀飛上夜空。

  顧晨眼神一凝,本能地抬頭朝西側望去。

  同一時間,月凌也偏過頭,視線落向北面荒坡。

  兩人幾乎同時察覺到了不對。

  有人在靠近。

  西邊林子裡,有腳步壓著草根在慢慢逼近。

  北側荒坡後,有人借著地勢往下挪。

  而東邊那條淺溝里,竟也隱約傳來了極輕的金鐵摩擦聲。

  月凌臉色一沉。

  顧晨手掌已經重新搭上刀柄,聲音壓得極低。

  「你倒是真會挑地方。」

  月凌眼底寒意一點點漫上來,短劍緩緩出鞘。

  「與我無關,是他們追得夠快。」

  顧晨望著三面漸漸收攏過來的夜色,嘴角反而微微扯了一下。

  「行。」

  「看來是想跟你沒交際也不行了。」

  「咱們有活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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