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校場演兵
校場上，風卷過甲葉，發出細碎的撞響。
其餘幾人都沒吭聲，卻都在看顧晨。
這是第一道坎。
搞不定這個沈礪，那張小旗文書再好看，也只是紙。
顧晨看了那老兵片刻，忽然問道：
「你是個槍兵？」
那老兵眉頭一挑，露出一絲詫異的神情。
過了兩息，他才問道。
「你怎麼知道我是槍兵？」
顧晨微微一笑：
「你這人雖站得松松垮垮，脊背卻挺得很直，雙腳開立時重心極穩，右手虎口和食指根部都磨出了厚繭，不像刀兵，倒更像常年握槍留下來的痕跡。」
沈礪聽罷身子側開一些，顧晨果然看見他身後兵器架旁，斜靠著一桿舊槍。
槍桿磨得發亮，槍尾纏著半截褪色紅布，一看就不是營里隨手發的制式貨。
顧晨點了點頭。
「南邊來的？」
顧晨又看了他一眼，語氣平靜，「不是北地邊軍常用的破陣槍，更像寧南兵鎮那邊的兵器。」
這話一出，校場上幾個人都愣了一下。
連胡大海都轉頭看向顧晨。
沈礪臉色已經從詫異轉變為震驚。
他抱著胳膊的手緩緩放下，聲音也緩了幾分。
「你又是怎麼看出來的？」
顧晨伸手指了指他握槍的那隻手。
「你虎口的繭子是豎磨出來。」
「說明你平時出槍，不愛掄挑，更愛直刺、崩壓和近身頂槍。」
「這不是北地槍兵的習慣，是南邊兵鎮的路數。」
「再加上你腰胯發力時先沉右邊，明顯是以前練過馬下步槍，只是後來常年用刀，槍才生了。」
話說到這裡，連來小苑都放下了手裡的冊子，忍不住抬頭多看了顧晨兩眼。
沈礪盯著顧晨，嘴角繃得很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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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啞聲開口：
「你也是南邊出來的？」
顧晨淡淡道：
「京都武威侯府。」
沈礪沒再問。
可他眼裡的那層敵意，明顯薄了一線。
顧晨卻沒順著往下攀交情，只是平靜道：
「你們不認我，沒關係。」
「我今天也不是來收你們給我端茶磕頭的。」
說完，他目光掃過這一小隊其餘幾人。
「我想問問諸位，你們為何而來，為何當兵？」
「你們在沙場奔襲，吃著又干又硬的冷餅，天天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是為了什麼？」
「為了給我端茶送水？還是為了效忠公侯？還是所謂保家為國？」
眾人低頭，不敢與顧晨對視。
「在我看來，你們不過是一群歪瓜裂棗，不配與我顧晨共事。」
「我顧晨乃是武威侯府嫡子，被人陷害淪落至此，我來當兵，是為了殺回侯府。」
「若非如此，爾等，連面見我的資格都沒有！」
「今日站在這裡的，都不是鎮北軍的姣姣者，但你們，即便淪落至於，依然在這軍營之中苟活，到底是為了什麼？」
「我猜，亦是為了建功立業，為了人前顯貴，更是為了自己在沙場掙來的功勞能蔭及家人。」
「或者我換句話說，能讓你們大仇得報，是也不是？」
此話一出，眾人都陷入沉默。
「我顧晨在此承諾，在我手下當兵，攻必勝，戰必取，你們付出的一切血汗，都會在我這裡得到回報。」
「大丈夫生於天地間，當提三尺劍，立不世之功！」
「我若有朝一日，踏平侯府，你們之中某個，未必不能當那新侯！」
此言一出，眾人眼中再無猶豫，眼裡甚至燃燒起了些許鬥志。
「從現在起，通名。」
眾人剛想欲開口，來小苑卻先捧著名冊走上前來，輕咳了一聲。
「我這邊……有半本舊冊。」
「若顧小旗不嫌棄，我可以先照著念。」
顧晨看了他一眼。
「念。」
來小苑點點頭，展開冊子，聲音清亮：
「沈礪，二十六，散入前營，原北線調撥舊卒，擅步槍。」
「錢勝，三十一，左肩舊傷，擅舉盾頂門。」
「曹小滿，十九，新補入營，候補弓兵，準頭一般。」
「梁七，十八，新兵，候補斥候，腿快。」
「趙黑皮，二十九，傷兵，左肋舊創，耐力差。」
「孫二河，三十四，老卒，擅搬運守城雜項。」
念到最後，來小苑頓了頓，抬頭補了一句：
「還有一人，暫算半個。」
眾人一愣。
他把自己的名冊往前翻了一頁，平靜道：
「來小苑，二十二，落榜秀才，前營小文書，不會殺人，擅算帳抄冊，軍功核錄。」
胡大海頓時樂了。
「你還把自己算進去了？」
來小苑扶了扶袖口，神色一本正經。
「校尉既然讓顧小旗查李虎舊帳，那我留在這隊裡，至少比留在軍需庫里有用。」
顧晨看著他，點了下頭。
「那你也算一個。」
這一句話落下，來小苑眼裡明顯亮了一瞬，卻仍強自壓住，只輕輕應了一聲。
顧晨收回目光，又看向眾人。
「從今日起，你們這隊歸我帶。」
「你們跟著我，不一定能頓頓吃肉，但我不會拿你們的命開玩笑。」
「你們拿到的軍功是你們的，你們的命也是自己的。」
「可到了戰場上，誰敢拖別人後腿，我也不會手軟。」
校場上一片安靜。
這幾句話不算激昂。
可偏偏正中邊軍的心窩。
沒有半點溫吞安撫，也不是空口許諾。
沈礪盯著顧晨，沉默片刻，才冷冷道：
「說得好。」
「真上了戰場，誰都一樣。」
顧晨點頭。
「你說得對。」
「所以廢話不多說了，先練兵。」
說完，他轉身朝校場另一頭走去，只丟下一句：
「明日卯時，全隊到這兒集合。」
「遲到的，滾去挑糞。」
.......
第二天天還沒亮，前營校場上就起了風。
顧晨到時，校場上只來了三個人。
錢勝抱著塊舊木大盾，站得還算穩當。
梁七和曹小滿兩個新兵縮著脖子，明顯沒睡醒，眼下發青。
至於沈礪、趙黑皮、孫二河，還有來小苑，一個都沒到。
胡大海抱著刀站在旁邊，臉色發黑。
「這幫兔崽子，第一天就敢晾你。」
顧晨沒生氣，只是抬頭看了眼天色。
又等了半刻，沈礪才扛著那杆舊槍慢吞吞走過來，神色冷淡。
緊接著，趙黑皮和孫二河也一前一後到了。
最後是來小苑，抱著一疊名冊和木牌，小跑著趕來，發冠都歪了。
顧晨看了眾人一眼，淡淡開口：
「從今天起，卯時集合。」
「遲一刻，繞校場跑步十圈。」
「遲兩刻，二十圈。」
「再有下次，滾出隊伍，回去繼續當散兵。」
趙黑皮臉色一沉，剛想說話，就見顧晨已經把一桿舊木槍插在地上。
「先操練。」
「錢勝持盾在前，沈礪持槍壓中線，孫二河護左，梁七護右，曹小滿退後五步，練弓不許亂射。」
「來小苑，站旁邊看，給我記每個人錯了幾次。」
來小苑愣了一下。
「我記？」
「你不是會記帳麼？」顧晨看了他一眼，「那就先記他們。」
來小苑抿了抿唇，抱著名冊站到一邊，當真開始記。
第一輪練的是最簡單的進退換位。
結果走了三次，便亂了兩次。
錢勝舉盾慢，梁七退得太急，曹小滿一緊張連弓弦都掛錯了位置。
至於沈礪，槍是穩的，可他只顧著自己那條線，根本沒管旁邊人死活。
顧晨看完，什麼都沒說，自己走進了陣中。
「再來一遍。」
這一次，他親自站到錢勝和沈礪之間。
「盾不是替自己擋的，是替後頭的兄弟擋。」
「槍也不是只往前捅，是壓住別人不敢往前。」
「你一個人能殺十個，沒用。」
「你身後的人一亂，整隊人照樣會死。」
他一邊說，一邊抬手壓住錢勝的盾，順手把沈礪的槍頭往前送了三寸。
「這裡才是你該站的位置。」
沈礪皺眉，本能想把槍抽回來，卻發現顧晨按的位置極准。
那一步一送，不但不彆扭，反而剛好把他槍路最順的位置讓了出來。
顧晨又看向曹小滿。
「你不是神箭手，別總想著一箭射死人。」
「你要先學會威懾壓制。」
「敵人只要抬不起頭，你就發揮出作用了。」
再一轉頭，望向梁七。
「腿快不是讓你跑路用的。」
「軍陣一亂，你就要立刻去補位。」
說完，他後退一步。
「再來。」
這一次，眾人再走，明顯順了不少。
雖然還是生，還是慢，可至少不像剛才那樣一碰就散。
胡大海在旁邊看著，眼底不由多了幾分驚異。
他原本以為顧晨剛帶隊，多少要先揍兩個刺頭，立一立威。
沒想到這小子反倒沉得住，第一天不談狠話，先把最基本的隊形給捋了一遍。
而且說的那些東西，還都實用。
不是紙上談兵。
來小苑一邊記，一邊抬頭看顧晨，眼裡那點文弱書生氣都淡了幾分。
練到第三遍時，沈礪忽然開口：
「你以前帶過兵？」
顧晨沒回頭，只道：
「沒有。」
「那你怎麼知道這些？」
顧晨頓了頓，隨口道：
「人殺得多了，自然看的多。」
這話平平淡淡，卻讓校場上幾個人都靜了一下。
沈礪握槍的手微微緊了緊，沒有再問。
短暫歇息時，來小苑抱著名冊走到顧晨身邊，低聲道：
「你讓我記這些兵，我倒想起一件事。」
「說。」
「這北地的兵，其實和別處不一樣。」
顧晨看了他一眼，示意繼續。
來小苑理了理思路，慢慢道：
「天下雖是大乾，可兵權早被九家公侯分得差不多了。北地這一線，名義上歸朝廷，實則歸鎮朔侯府總攝。鎮北軍，說白了，就是鎮朔侯府壓在北境最前面的那把刀。」
「城外那些蠻子，也不是尋常草寇。他們背後連著北溟冰原和寒川諸部，過了鎮北城，後頭就是北溟沿線的人煙和幾座邊寨。」
「所以蠻子年年攻城，不只是為了搶糧搶人，也是為了往南撕開口子。」
他說到這裡，停了停，又補上一句：
「至於顧家那邊……」
來小苑抬眼看向顧晨，聲音更低了些。
「武威侯府掌管的是京都宿衛，離北地隔著幾千里。」
「所以你能在這兒一點點站起來，說句不好聽的，也正因為這兒不是顧家的地盤。」
胡大海聽完，哼了一聲。
「這話倒沒錯。」
「武威侯府的手再長，也伸不到鎮朔侯府的鍋里來。」
顧晨沒說話。
他心裡其實一直明白這一點。
若他發配去的武威侯府轄下的隕鐵營，是顧家能看得見摸得著的地方，他未必活得到今天。
正因為北地夠遠，鎮北軍又自成一線，他才有喘息的機會。
沈礪站在一旁，忽然冷不丁開口：
「你既是武威侯府出來的公子，就不怕有朝一日，顧家的人真追到北地來？」
顧晨轉頭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怕有用？」
「再說了，他們若真敢來，我也正好省得自己跑回南邊去找他們。」
沈礪盯著顧晨看了幾息，嘴角動了動，終究沒再頂嘴。
練到日頭升高，眾人已經出了一身汗。
錢勝的盾穩了些，梁七也學會了不亂竄，曹小滿雖然還射不到人，但起碼知道什麼時候該抬弓，什麼時候該壓低。
至於沈礪，最明顯。
他原本只認自己那桿槍，眼裡沒有同袍位置。
可練了半日之後，他已經會下意識往旁邊讓半步，給錢勝留盾位，也會在梁七亂跑的時候用槍桿把人頂回去。
顧晨看在眼裡，沒夸，只淡淡道：
「還行。」
沈礪收槍，額角有汗，呼吸卻還穩。
他沉默片刻，忽然道：
「你昨日問了我們許多。」
「現在我也問你一句。」
「若真上戰場，這些人亂了陣腳，拖你後腿，你怎麼辦？」
顧晨看著他，語氣平平。
「只要還是我的人，我就不會先把他們扔出去墊刀。」
這句話一落，校場上幾個人神色都變了。
尤其是那兩個新兵，眼睛都亮了幾分。
沈礪握著槍，半晌沒說話。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把槍尾往地上一頓，語氣比先前少了股硬頂的冷意。
「行。」
「那我先認你半個小旗。」
胡大海一聽，當場樂了。
「半個？你小子還真會給自己留臉。」
沈礪轉頭看向顧晨。
「另外，我再多說一句。」
「我以前確實是在南邊吃過軍糧。」
「不過不是寧南侯府嫡系那一脈。」
「是另外一派。」
顧晨眼神微微一動，沒追問。
沈礪這種人，肯把話說到這兒，已經算是鬆口了。
逼得太緊，反倒壞事。
顧晨只點了下頭。
「行。」
「你不急著說，我也不急著聽。」
「以後有的是時間。」
正說著，校場外忽然又傳來一陣急促腳步聲。
一個傳令兵滿頭是汗，快步沖了進來。
「顧小旗！」
「校尉有令——」
「北線糧道昨夜失了一支車隊，命你部即刻整隊，出營查路！」
顧晨抬頭看向那傳令兵，眼神一點點沉了下來。
練兵半日，刀還沒熱。
人，就先要見血了。
其餘幾人都沒吭聲，卻都在看顧晨。
這是第一道坎。
搞不定這個沈礪，那張小旗文書再好看，也只是紙。
顧晨看了那老兵片刻，忽然問道：
「你是個槍兵？」
那老兵眉頭一挑，露出一絲詫異的神情。
過了兩息，他才問道。
「你怎麼知道我是槍兵？」
顧晨微微一笑：
「你這人雖站得松松垮垮，脊背卻挺得很直，雙腳開立時重心極穩，右手虎口和食指根部都磨出了厚繭，不像刀兵，倒更像常年握槍留下來的痕跡。」
沈礪聽罷身子側開一些，顧晨果然看見他身後兵器架旁，斜靠著一桿舊槍。
槍桿磨得發亮，槍尾纏著半截褪色紅布，一看就不是營里隨手發的制式貨。
顧晨點了點頭。
「南邊來的？」
顧晨又看了他一眼，語氣平靜，「不是北地邊軍常用的破陣槍，更像寧南兵鎮那邊的兵器。」
這話一出，校場上幾個人都愣了一下。
連胡大海都轉頭看向顧晨。
沈礪臉色已經從詫異轉變為震驚。
他抱著胳膊的手緩緩放下，聲音也緩了幾分。
「你又是怎麼看出來的？」
顧晨伸手指了指他握槍的那隻手。
「你虎口的繭子是豎磨出來。」
「說明你平時出槍，不愛掄挑，更愛直刺、崩壓和近身頂槍。」
「這不是北地槍兵的習慣，是南邊兵鎮的路數。」
「再加上你腰胯發力時先沉右邊，明顯是以前練過馬下步槍，只是後來常年用刀，槍才生了。」
話說到這裡，連來小苑都放下了手裡的冊子，忍不住抬頭多看了顧晨兩眼。
沈礪盯著顧晨，嘴角繃得很緊。
本書首發 追書就上 TW 看書網，sʜᴜ.ᴛᴡ超實用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啞聲開口：
「你也是南邊出來的？」
顧晨淡淡道：
「京都武威侯府。」
沈礪沒再問。
可他眼裡的那層敵意，明顯薄了一線。
顧晨卻沒順著往下攀交情，只是平靜道：
「你們不認我，沒關係。」
「我今天也不是來收你們給我端茶磕頭的。」
說完，他目光掃過這一小隊其餘幾人。
「我想問問諸位，你們為何而來，為何當兵？」
「你們在沙場奔襲，吃著又干又硬的冷餅，天天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是為了什麼？」
「為了給我端茶送水？還是為了效忠公侯？還是所謂保家為國？」
眾人低頭，不敢與顧晨對視。
「在我看來，你們不過是一群歪瓜裂棗，不配與我顧晨共事。」
「我顧晨乃是武威侯府嫡子，被人陷害淪落至此，我來當兵，是為了殺回侯府。」
「若非如此，爾等，連面見我的資格都沒有！」
「今日站在這裡的，都不是鎮北軍的姣姣者，但你們，即便淪落至於，依然在這軍營之中苟活，到底是為了什麼？」
「我猜，亦是為了建功立業，為了人前顯貴，更是為了自己在沙場掙來的功勞能蔭及家人。」
「或者我換句話說，能讓你們大仇得報，是也不是？」
此話一出，眾人都陷入沉默。
「我顧晨在此承諾，在我手下當兵，攻必勝，戰必取，你們付出的一切血汗，都會在我這裡得到回報。」
「大丈夫生於天地間，當提三尺劍，立不世之功！」
「我若有朝一日，踏平侯府，你們之中某個，未必不能當那新侯！」
此言一出，眾人眼中再無猶豫，眼裡甚至燃燒起了些許鬥志。
「從現在起，通名。」
眾人剛想欲開口，來小苑卻先捧著名冊走上前來，輕咳了一聲。
「我這邊……有半本舊冊。」
「若顧小旗不嫌棄，我可以先照著念。」
顧晨看了他一眼。
「念。」
來小苑點點頭，展開冊子，聲音清亮：
「沈礪，二十六，散入前營，原北線調撥舊卒，擅步槍。」
「錢勝，三十一，左肩舊傷，擅舉盾頂門。」
「曹小滿，十九，新補入營，候補弓兵，準頭一般。」
「梁七，十八，新兵，候補斥候，腿快。」
「趙黑皮，二十九，傷兵，左肋舊創，耐力差。」
「孫二河，三十四，老卒，擅搬運守城雜項。」
念到最後，來小苑頓了頓，抬頭補了一句：
「還有一人，暫算半個。」
眾人一愣。
他把自己的名冊往前翻了一頁，平靜道：
「來小苑，二十二，落榜秀才，前營小文書，不會殺人，擅算帳抄冊，軍功核錄。」
胡大海頓時樂了。
「你還把自己算進去了？」
來小苑扶了扶袖口，神色一本正經。
「校尉既然讓顧小旗查李虎舊帳，那我留在這隊裡，至少比留在軍需庫里有用。」
顧晨看著他，點了下頭。
「那你也算一個。」
這一句話落下，來小苑眼裡明顯亮了一瞬，卻仍強自壓住，只輕輕應了一聲。
顧晨收回目光，又看向眾人。
「從今日起，你們這隊歸我帶。」
「你們跟著我，不一定能頓頓吃肉，但我不會拿你們的命開玩笑。」
「你們拿到的軍功是你們的，你們的命也是自己的。」
「可到了戰場上，誰敢拖別人後腿，我也不會手軟。」
校場上一片安靜。
這幾句話不算激昂。
可偏偏正中邊軍的心窩。
沒有半點溫吞安撫，也不是空口許諾。
沈礪盯著顧晨，沉默片刻，才冷冷道：
「說得好。」
「真上了戰場，誰都一樣。」
顧晨點頭。
「你說得對。」
「所以廢話不多說了，先練兵。」
說完，他轉身朝校場另一頭走去，只丟下一句：
「明日卯時，全隊到這兒集合。」
「遲到的，滾去挑糞。」
.......
第二天天還沒亮，前營校場上就起了風。
顧晨到時，校場上只來了三個人。
錢勝抱著塊舊木大盾，站得還算穩當。
梁七和曹小滿兩個新兵縮著脖子，明顯沒睡醒，眼下發青。
至於沈礪、趙黑皮、孫二河，還有來小苑，一個都沒到。
胡大海抱著刀站在旁邊，臉色發黑。
「這幫兔崽子，第一天就敢晾你。」
顧晨沒生氣，只是抬頭看了眼天色。
又等了半刻，沈礪才扛著那杆舊槍慢吞吞走過來，神色冷淡。
緊接著，趙黑皮和孫二河也一前一後到了。
最後是來小苑，抱著一疊名冊和木牌，小跑著趕來，發冠都歪了。
顧晨看了眾人一眼，淡淡開口：
「從今天起，卯時集合。」
「遲一刻，繞校場跑步十圈。」
「遲兩刻，二十圈。」
「再有下次，滾出隊伍，回去繼續當散兵。」
趙黑皮臉色一沉，剛想說話，就見顧晨已經把一桿舊木槍插在地上。
「先操練。」
「錢勝持盾在前，沈礪持槍壓中線，孫二河護左，梁七護右，曹小滿退後五步，練弓不許亂射。」
「來小苑，站旁邊看，給我記每個人錯了幾次。」
來小苑愣了一下。
「我記？」
「你不是會記帳麼？」顧晨看了他一眼，「那就先記他們。」
來小苑抿了抿唇，抱著名冊站到一邊，當真開始記。
第一輪練的是最簡單的進退換位。
結果走了三次，便亂了兩次。
錢勝舉盾慢，梁七退得太急，曹小滿一緊張連弓弦都掛錯了位置。
至於沈礪，槍是穩的，可他只顧著自己那條線，根本沒管旁邊人死活。
顧晨看完，什麼都沒說，自己走進了陣中。
「再來一遍。」
這一次，他親自站到錢勝和沈礪之間。
「盾不是替自己擋的，是替後頭的兄弟擋。」
「槍也不是只往前捅，是壓住別人不敢往前。」
「你一個人能殺十個，沒用。」
「你身後的人一亂，整隊人照樣會死。」
他一邊說，一邊抬手壓住錢勝的盾，順手把沈礪的槍頭往前送了三寸。
「這裡才是你該站的位置。」
沈礪皺眉，本能想把槍抽回來，卻發現顧晨按的位置極准。
那一步一送，不但不彆扭，反而剛好把他槍路最順的位置讓了出來。
顧晨又看向曹小滿。
「你不是神箭手，別總想著一箭射死人。」
「你要先學會威懾壓制。」
「敵人只要抬不起頭，你就發揮出作用了。」
再一轉頭，望向梁七。
「腿快不是讓你跑路用的。」
「軍陣一亂，你就要立刻去補位。」
說完，他後退一步。
「再來。」
這一次，眾人再走，明顯順了不少。
雖然還是生，還是慢，可至少不像剛才那樣一碰就散。
胡大海在旁邊看著，眼底不由多了幾分驚異。
他原本以為顧晨剛帶隊，多少要先揍兩個刺頭，立一立威。
沒想到這小子反倒沉得住，第一天不談狠話，先把最基本的隊形給捋了一遍。
而且說的那些東西，還都實用。
不是紙上談兵。
來小苑一邊記，一邊抬頭看顧晨，眼裡那點文弱書生氣都淡了幾分。
練到第三遍時，沈礪忽然開口：
「你以前帶過兵？」
顧晨沒回頭，只道：
「沒有。」
「那你怎麼知道這些？」
顧晨頓了頓，隨口道：
「人殺得多了，自然看的多。」
這話平平淡淡，卻讓校場上幾個人都靜了一下。
沈礪握槍的手微微緊了緊，沒有再問。
短暫歇息時，來小苑抱著名冊走到顧晨身邊，低聲道：
「你讓我記這些兵，我倒想起一件事。」
「說。」
「這北地的兵，其實和別處不一樣。」
顧晨看了他一眼，示意繼續。
來小苑理了理思路，慢慢道：
「天下雖是大乾，可兵權早被九家公侯分得差不多了。北地這一線，名義上歸朝廷，實則歸鎮朔侯府總攝。鎮北軍，說白了，就是鎮朔侯府壓在北境最前面的那把刀。」
「城外那些蠻子，也不是尋常草寇。他們背後連著北溟冰原和寒川諸部，過了鎮北城，後頭就是北溟沿線的人煙和幾座邊寨。」
「所以蠻子年年攻城，不只是為了搶糧搶人，也是為了往南撕開口子。」
他說到這裡，停了停，又補上一句：
「至於顧家那邊……」
來小苑抬眼看向顧晨，聲音更低了些。
「武威侯府掌管的是京都宿衛，離北地隔著幾千里。」
「所以你能在這兒一點點站起來，說句不好聽的，也正因為這兒不是顧家的地盤。」
胡大海聽完，哼了一聲。
「這話倒沒錯。」
「武威侯府的手再長，也伸不到鎮朔侯府的鍋里來。」
顧晨沒說話。
他心裡其實一直明白這一點。
若他發配去的武威侯府轄下的隕鐵營，是顧家能看得見摸得著的地方，他未必活得到今天。
正因為北地夠遠，鎮北軍又自成一線，他才有喘息的機會。
沈礪站在一旁，忽然冷不丁開口：
「你既是武威侯府出來的公子，就不怕有朝一日，顧家的人真追到北地來？」
顧晨轉頭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怕有用？」
「再說了，他們若真敢來，我也正好省得自己跑回南邊去找他們。」
沈礪盯著顧晨看了幾息，嘴角動了動，終究沒再頂嘴。
練到日頭升高，眾人已經出了一身汗。
錢勝的盾穩了些，梁七也學會了不亂竄，曹小滿雖然還射不到人，但起碼知道什麼時候該抬弓，什麼時候該壓低。
至於沈礪，最明顯。
他原本只認自己那桿槍，眼裡沒有同袍位置。
可練了半日之後，他已經會下意識往旁邊讓半步，給錢勝留盾位，也會在梁七亂跑的時候用槍桿把人頂回去。
顧晨看在眼裡，沒夸，只淡淡道：
「還行。」
沈礪收槍，額角有汗，呼吸卻還穩。
他沉默片刻，忽然道：
「你昨日問了我們許多。」
「現在我也問你一句。」
「若真上戰場，這些人亂了陣腳，拖你後腿，你怎麼辦？」
顧晨看著他，語氣平平。
「只要還是我的人，我就不會先把他們扔出去墊刀。」
這句話一落，校場上幾個人神色都變了。
尤其是那兩個新兵，眼睛都亮了幾分。
沈礪握著槍，半晌沒說話。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把槍尾往地上一頓，語氣比先前少了股硬頂的冷意。
「行。」
「那我先認你半個小旗。」
胡大海一聽，當場樂了。
「半個？你小子還真會給自己留臉。」
沈礪轉頭看向顧晨。
「另外，我再多說一句。」
「我以前確實是在南邊吃過軍糧。」
「不過不是寧南侯府嫡系那一脈。」
「是另外一派。」
顧晨眼神微微一動，沒追問。
沈礪這種人，肯把話說到這兒，已經算是鬆口了。
逼得太緊，反倒壞事。
顧晨只點了下頭。
「行。」
「你不急著說，我也不急著聽。」
「以後有的是時間。」
正說著，校場外忽然又傳來一陣急促腳步聲。
一個傳令兵滿頭是汗，快步沖了進來。
「顧小旗！」
「校尉有令——」
「北線糧道昨夜失了一支車隊，命你部即刻整隊，出營查路！」
顧晨抬頭看向那傳令兵，眼神一點點沉了下來。
練兵半日，刀還沒熱。
人，就先要見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