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立威
前營校場，天還沒亮透。
一排排木樁立在寒風裡，刀痕縱橫，地上全是踩出來的舊泥與新土。昨夜剛下過一點薄霜，太陽還沒升高，木樁頂上便已經泛起一層濕亮的白氣。
顧晨提著刀，從校場邊上走過。
四周明明人不少，卻比平時安靜許多。
顧晨摘了死囚籍，斬了李虎，進了校尉營，又從那裡全須全尾地走了出來。
這消息傳得比風還快。
到現在，整個前營都知道，這個原本掛在死囚名冊最末尾的人，已經是正卒了。
可這並不代表所有人都服他。
尤其是李虎留下來的那一撥舊部。
顧晨走到兵器架邊，正欲伸手取刀，身後忽然有人笑了一聲。
「顧小旗如今氣派不小，走路都帶風了。」
說話的是個滿臉橫肉的老兵，三十來歲，肩寬背厚，正抱著膀子靠在木樁旁看他。
這人顧晨有印象，姓孫，先前一直跟著李虎做事，在營里也算是個有年頭的老卒。
他一開口，旁邊幾個人也跟著笑了。
笑聲不大，卻都帶著一點說不清的味道。
顧晨轉過身，看了他一眼。
「有話直說。」
那老兵咧了咧嘴。
「沒別的意思。」
「就是覺得這世道變得老快了。前些天還是死囚，今天就成了小旗，往後再過幾天，是不是連校尉都能當了？」
旁邊有人接了一句。
「你這話說得不對，顧小旗是有大功在身的人。斬總旗，守側門，哪一件不是潑天的功勞？」
「本事不本事，誰知道。」那老兵抬了抬下巴，眼神裡帶著一點嘲弄，「有些人命好，畢竟原來是侯府嫡子，到底是真走了運，還是有人替他托一把，那咱就不清楚了。」
「要論起真本事，保不齊是個繡花枕頭。」
胡大海原本正蹲在不遠處啃冷餅，一聽這話，頓時站了起來。
「孫老四，你嘴裡塞的是屎？不會說人話就滾一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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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老兵卻不看胡大海，只盯著顧晨。
「我沒別的意思。」
「就是想看看，顧小旗除了運氣，到底還有幾分真本事。」
校場上，空氣一下繃緊了。
不少人都停下了手裡的動作，悄悄望了過來。
顧晨知道，這一關遲早要來。
想在軍里真正站住，還得讓所有人知道，自己不是靠運氣爬上來的，是靠拳頭。
這裡的人，只認這樣東西。
顧晨把手裡那柄刀掂了掂，隨手扔回兵器架。
「說說，你想看什麼？」
那老兵一愣，隨即眼裡閃過一絲狠色。
「校場有規矩，點到為止。」
「我也不占你便宜，刀對刀。」
「看看你有幾斤幾兩。」
顧晨點了點頭。
「行啊。」
「來。」
周圍卻一下子讓開了地方。
校場中央那片被踩得最實的地，立刻空了出來。
胡大海皺著眉往前走了一步，低聲道：
「老弟，這孫老四手黑，別讓著他。」
顧晨只回了句：
「我知道。」
兩人各自揀了一把尋常校場練刀，不開鋒，卻有足夠的重量。
那老兵甩了甩手腕，刀尖一壓，腳下先動。
他沒什麼花架子，一上來就是邊軍里最常見的招式。
搶先顧晨一步，逼身前壓的同時，右手把長刀橫斬，角度極低，專門奔著顧晨腰腹而去。
這是老兵殺人的刀。
刀法凌厲，也帶著些髒套路，顯得更加狂野不羈，這是一擊直取要害的猛攻。
顧晨沒有後退。
對方刀到的一瞬，他右腳微微一挪，刀身向下一壓，正好卡住那一記橫斬的刀背。
鐺的一聲脆響。
那老兵眼神微變，剛想順勢變招，顧晨已經貼身頂了進去。
一記肩撞。
那老兵被撞得氣息一滯，腳下不由自主後退半步。
也就是這半步，顧晨手中練刀已經翻了過來，只用刀脊在他手腕上重重一磕。
「啪！」
那老兵五指一麻，刀差點脫手。
顧晨沒繼續追，只是刀尖一挑，挑在他喉前三寸，停住。
整套動作，行雲流水。
校場上一靜。
那老兵臉色一陣青一陣白，明顯還沒完全反應過來。
顧晨收刀，語氣平平。
「我有幾斤幾兩，看出來了嗎？」
那老兵死死盯著他，喉結滾了一下。
他心裡雖不服，可也知道，剛才這一招不是僥倖。
對方一沒靠蠻力，二沒靠偷襲，就是正正經經在他最熟的近身刀法上，把他吃得乾乾淨淨。
旁邊另一個舊部冷著臉道：
「再來一場，剛才不算。」
顧晨偏頭看了他一眼。
「你要來，也行。」
「但我沒那麼多空陪你們一個一個試。」
「誰不服，今天一起上也可以。」
這話一出，四周頓時一片死寂。
少年輕狂的聲音迴蕩在校場上，一句廢話都沒有。
胡大海在旁邊看得牙花子都樂出來了，咧著嘴罵了一句：
「聽見沒有？嘴硬有個屁用，有本事就上。」
那幾個原本還想說話的舊部互相看了一眼，終究沒人再往前邁。
顧晨把刀丟回架上，轉身便走。
經過那老兵身邊時，腳步停了一下。
「李虎是怎麼死的，你比誰都清楚。」
「你若真想替他鳴不平，就該先想想，他當初把你們當過人沒有。」
說完，他便徑直離開了校場。
那老兵站在原地，臉色鐵青，卻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因為顧晨說得對。
李虎活著時，連自己人都算計。
真要說情分，營里跟過他的人，誰心裡沒一筆帳？
只是人都這樣。
舊主死了，新的上來了，總要先試一試。
……
到了午後，前營一側的記功棚外又擠滿了人。
側門一戰、城頭守戰、斥候伏殺、夜襲殘功，全都要在這一兩日內清一遍。
軍中打仗歸打仗，真到分功的時候，大家都眼巴巴盯著呢。
記功棚里坐著幾個軍吏。
最靠里的一張案前，坐著一個瘦高青年，二十出頭，臉色有點白，穿著洗得發舊的青布短襖，頭上束得整整齊齊，偏偏袖口磨出了毛邊，瞧著有些窮酸，又有些不合群。
他提筆記帳，字卻寫得極好。
一筆一畫，骨架分明，和旁邊幾個老軍吏那種只求認得出的軍中文書字完全不是一個路數。
顧晨剛走到棚外，就聽見有人低聲道：
「那就是新來的小文書，來小苑。」
「聽說是個落榜秀才，酸得很，還會寫詩。」
「寫詩頂個屁用，到了軍里，不還是得給咱們記誰砍了幾個腦袋？」
「你別說，他腦子倒靈，前兩日李虎留下來的幾本爛帳，有一半是他幫著理出來的。」
顧晨聞言，多看了來小苑一眼。
來小苑卻像沒聽見外頭議論，仍低頭記著東西，筆尖不停，嘴裡還在小聲核對：
「西南殘段，老卒錢勝，補刀蠻兵一人……」
「胡大海，守門有功，正面斬敵兩人……」
「顧晨，正面斬李虎，守住側門，首功……」
他念到顧晨名字的時候，終於抬了下頭。
兩人目光碰了一下。
來小苑先是一怔，像是沒想到正主會站在棚外，隨即輕輕點了點頭，算是打了個招呼。
不遠處有人嘀咕了一句：
「這文書也是怪，記功記得這麼細，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在修族譜嘞。」
旁邊頓時一陣低笑。
來小苑聽見了，也不生氣，只把筆擱下，平平淡淡回了一句：
「功勞若記不細，良心也就薄了。」
「前營已經有一個李虎了，再多幾個，大家都不用活了。」
連胡大海都忍不住多瞅了這小秀才兩眼，低聲罵了一句：
「這小子說話倒不含糊。」
顧晨沒接話，只往前走了兩步。
負責總記的一名老軍吏抬頭看見他，臉上立刻多了幾分和氣。
「顧小旗，來得正好。」
「校尉那邊剛傳過話，你側門那一份功，要單獨立卷，不許含混。」
說著，他把一卷新謄好的文書遞了出來。
「還有，這是你的新編制文書。」
顧晨伸手接過。
那是一張薄薄的黃麻紙，上頭壓著前營軍印，寫得清清楚楚：
前營顧晨，暫補小旗，轄卒七人，歸校尉營直轄聽用。
胡大海湊過來看了一眼，頓時樂了。
「成了！」
「這回不是口頭吹牛皮了，真入籍了！」
旁邊幾個圍著看功勞的老兵也都安靜了些。
一張文書落下來，比十句誇讚都管用。
顧晨從今天起，算是正式踩進小旗這一圈層了。
不管別人怎麼想，至少現在，這位置已經寫上了顧晨的名字。
老軍吏又拿起另外一頁帳，問道：
「側門一戰，具體分功，你可有異議？」
顧晨低頭掃了一眼。
紙上寫得很細。
胡大海守門，斬敵兩人，統門有功。
幾個老兵誰頂門、誰補刀、誰搬滾木、誰中途守住了哪段缺口，也都一一列著。
甚至連一個斷了腿還硬撐著拖回滾木的傷兵，都被單獨記了一筆「守門苦功」。
這帳，不像李虎那時記的。
李虎記功，最大的那一筆永遠先落到自己頭上，剩下的再從指縫裡漏一點給下面人。
顧晨看完，抬手點了點其中一處。
「這裡錯了。」
來小苑聞言立刻抬頭。
「哪一處？」
「老趙不是補刀。」顧晨道，「他那一刀先砍斷了門後的繩扣，門才能重新頂死，這一筆該算守門主功，不是雜功。」
來小苑微微一怔，隨即低頭改了。
旁邊那個姓趙的老兵一時沒說話，過了片刻，才低聲道：
「顧小旗，這點小功，不值當……」
顧晨看了他一眼。
「你做了，就該記。」
「該是誰的，就是誰的。」
棚子裡一圈人都聽見了，不少老兵臉上的神色，便微微變了。
他們跟過李虎，誰都知道，好處要全歸上頭。
所以顧晨今天這一句，讓大家心裡有點不是滋味。
這個新上來的小旗，和李虎不是一路人。
來小苑提著筆，把顧晨的話一條條記進去，記完後又抬頭看了他一眼。
這次那目光里，便多了點別的東西。
像是好奇，也像是意外。
他顯然沒想到，這個眼下在前營風頭最盛的人，到了分功的時候，居然不是先把自己那一份往大了寫，而是先給到下面的人。
等到文書全部謄好，老軍吏收起印鑑，重重一按。
「好了。」
「從今日起，顧晨領小旗位，轄卒七人，名冊已錄。」
顧晨把那張文書重新折好，收進懷裡。
就在這時，棚外忽然擠進來一個校尉營的傳令兵，徑直走到顧晨面前，壓低聲音道：
「顧小旗，校尉大人有話。」
顧晨抬眼看他。
那傳令兵神色鄭重，聲音壓得更低了些。
「李虎死了，但校尉覺得這條線未必就到頭了。」
「讓你秘密查探一番。」
「看李虎背後，還有沒有別的同黨。」
一排排木樁立在寒風裡，刀痕縱橫，地上全是踩出來的舊泥與新土。昨夜剛下過一點薄霜，太陽還沒升高，木樁頂上便已經泛起一層濕亮的白氣。
顧晨提著刀，從校場邊上走過。
四周明明人不少，卻比平時安靜許多。
顧晨摘了死囚籍，斬了李虎，進了校尉營，又從那裡全須全尾地走了出來。
這消息傳得比風還快。
到現在，整個前營都知道，這個原本掛在死囚名冊最末尾的人，已經是正卒了。
可這並不代表所有人都服他。
尤其是李虎留下來的那一撥舊部。
顧晨走到兵器架邊，正欲伸手取刀，身後忽然有人笑了一聲。
「顧小旗如今氣派不小，走路都帶風了。」
說話的是個滿臉橫肉的老兵，三十來歲，肩寬背厚，正抱著膀子靠在木樁旁看他。
這人顧晨有印象，姓孫，先前一直跟著李虎做事，在營里也算是個有年頭的老卒。
他一開口，旁邊幾個人也跟著笑了。
笑聲不大，卻都帶著一點說不清的味道。
顧晨轉過身，看了他一眼。
「有話直說。」
那老兵咧了咧嘴。
「沒別的意思。」
「就是覺得這世道變得老快了。前些天還是死囚，今天就成了小旗，往後再過幾天，是不是連校尉都能當了？」
旁邊有人接了一句。
「你這話說得不對，顧小旗是有大功在身的人。斬總旗，守側門，哪一件不是潑天的功勞？」
「本事不本事，誰知道。」那老兵抬了抬下巴，眼神裡帶著一點嘲弄，「有些人命好，畢竟原來是侯府嫡子，到底是真走了運，還是有人替他托一把，那咱就不清楚了。」
「要論起真本事，保不齊是個繡花枕頭。」
胡大海原本正蹲在不遠處啃冷餅，一聽這話，頓時站了起來。
「孫老四，你嘴裡塞的是屎？不會說人話就滾一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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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老兵卻不看胡大海，只盯著顧晨。
「我沒別的意思。」
「就是想看看，顧小旗除了運氣，到底還有幾分真本事。」
校場上，空氣一下繃緊了。
不少人都停下了手裡的動作，悄悄望了過來。
顧晨知道，這一關遲早要來。
想在軍里真正站住，還得讓所有人知道，自己不是靠運氣爬上來的，是靠拳頭。
這裡的人，只認這樣東西。
顧晨把手裡那柄刀掂了掂，隨手扔回兵器架。
「說說，你想看什麼？」
那老兵一愣，隨即眼裡閃過一絲狠色。
「校場有規矩，點到為止。」
「我也不占你便宜，刀對刀。」
「看看你有幾斤幾兩。」
顧晨點了點頭。
「行啊。」
「來。」
周圍卻一下子讓開了地方。
校場中央那片被踩得最實的地，立刻空了出來。
胡大海皺著眉往前走了一步，低聲道：
「老弟，這孫老四手黑，別讓著他。」
顧晨只回了句：
「我知道。」
兩人各自揀了一把尋常校場練刀，不開鋒，卻有足夠的重量。
那老兵甩了甩手腕，刀尖一壓，腳下先動。
他沒什麼花架子，一上來就是邊軍里最常見的招式。
搶先顧晨一步，逼身前壓的同時，右手把長刀橫斬，角度極低，專門奔著顧晨腰腹而去。
這是老兵殺人的刀。
刀法凌厲，也帶著些髒套路，顯得更加狂野不羈，這是一擊直取要害的猛攻。
顧晨沒有後退。
對方刀到的一瞬，他右腳微微一挪，刀身向下一壓，正好卡住那一記橫斬的刀背。
鐺的一聲脆響。
那老兵眼神微變，剛想順勢變招，顧晨已經貼身頂了進去。
一記肩撞。
那老兵被撞得氣息一滯，腳下不由自主後退半步。
也就是這半步，顧晨手中練刀已經翻了過來，只用刀脊在他手腕上重重一磕。
「啪！」
那老兵五指一麻，刀差點脫手。
顧晨沒繼續追，只是刀尖一挑，挑在他喉前三寸，停住。
整套動作，行雲流水。
校場上一靜。
那老兵臉色一陣青一陣白，明顯還沒完全反應過來。
顧晨收刀，語氣平平。
「我有幾斤幾兩，看出來了嗎？」
那老兵死死盯著他，喉結滾了一下。
他心裡雖不服，可也知道，剛才這一招不是僥倖。
對方一沒靠蠻力，二沒靠偷襲，就是正正經經在他最熟的近身刀法上，把他吃得乾乾淨淨。
旁邊另一個舊部冷著臉道：
「再來一場，剛才不算。」
顧晨偏頭看了他一眼。
「你要來，也行。」
「但我沒那麼多空陪你們一個一個試。」
「誰不服，今天一起上也可以。」
這話一出，四周頓時一片死寂。
少年輕狂的聲音迴蕩在校場上，一句廢話都沒有。
胡大海在旁邊看得牙花子都樂出來了，咧著嘴罵了一句：
「聽見沒有？嘴硬有個屁用，有本事就上。」
那幾個原本還想說話的舊部互相看了一眼，終究沒人再往前邁。
顧晨把刀丟回架上，轉身便走。
經過那老兵身邊時，腳步停了一下。
「李虎是怎麼死的，你比誰都清楚。」
「你若真想替他鳴不平，就該先想想，他當初把你們當過人沒有。」
說完，他便徑直離開了校場。
那老兵站在原地，臉色鐵青，卻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因為顧晨說得對。
李虎活著時，連自己人都算計。
真要說情分，營里跟過他的人，誰心裡沒一筆帳？
只是人都這樣。
舊主死了，新的上來了，總要先試一試。
……
到了午後，前營一側的記功棚外又擠滿了人。
側門一戰、城頭守戰、斥候伏殺、夜襲殘功，全都要在這一兩日內清一遍。
軍中打仗歸打仗，真到分功的時候，大家都眼巴巴盯著呢。
記功棚里坐著幾個軍吏。
最靠里的一張案前，坐著一個瘦高青年，二十出頭，臉色有點白，穿著洗得發舊的青布短襖，頭上束得整整齊齊，偏偏袖口磨出了毛邊，瞧著有些窮酸，又有些不合群。
他提筆記帳，字卻寫得極好。
一筆一畫，骨架分明，和旁邊幾個老軍吏那種只求認得出的軍中文書字完全不是一個路數。
顧晨剛走到棚外，就聽見有人低聲道：
「那就是新來的小文書，來小苑。」
「聽說是個落榜秀才，酸得很，還會寫詩。」
「寫詩頂個屁用，到了軍里，不還是得給咱們記誰砍了幾個腦袋？」
「你別說，他腦子倒靈，前兩日李虎留下來的幾本爛帳，有一半是他幫著理出來的。」
顧晨聞言，多看了來小苑一眼。
來小苑卻像沒聽見外頭議論，仍低頭記著東西，筆尖不停，嘴裡還在小聲核對：
「西南殘段，老卒錢勝，補刀蠻兵一人……」
「胡大海，守門有功，正面斬敵兩人……」
「顧晨，正面斬李虎，守住側門，首功……」
他念到顧晨名字的時候，終於抬了下頭。
兩人目光碰了一下。
來小苑先是一怔，像是沒想到正主會站在棚外，隨即輕輕點了點頭，算是打了個招呼。
不遠處有人嘀咕了一句：
「這文書也是怪，記功記得這麼細，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在修族譜嘞。」
旁邊頓時一陣低笑。
來小苑聽見了，也不生氣，只把筆擱下，平平淡淡回了一句：
「功勞若記不細，良心也就薄了。」
「前營已經有一個李虎了，再多幾個，大家都不用活了。」
連胡大海都忍不住多瞅了這小秀才兩眼，低聲罵了一句：
「這小子說話倒不含糊。」
顧晨沒接話，只往前走了兩步。
負責總記的一名老軍吏抬頭看見他，臉上立刻多了幾分和氣。
「顧小旗，來得正好。」
「校尉那邊剛傳過話，你側門那一份功，要單獨立卷，不許含混。」
說著，他把一卷新謄好的文書遞了出來。
「還有，這是你的新編制文書。」
顧晨伸手接過。
那是一張薄薄的黃麻紙，上頭壓著前營軍印，寫得清清楚楚：
前營顧晨，暫補小旗，轄卒七人，歸校尉營直轄聽用。
胡大海湊過來看了一眼，頓時樂了。
「成了！」
「這回不是口頭吹牛皮了，真入籍了！」
旁邊幾個圍著看功勞的老兵也都安靜了些。
一張文書落下來，比十句誇讚都管用。
顧晨從今天起，算是正式踩進小旗這一圈層了。
不管別人怎麼想，至少現在，這位置已經寫上了顧晨的名字。
老軍吏又拿起另外一頁帳，問道：
「側門一戰，具體分功，你可有異議？」
顧晨低頭掃了一眼。
紙上寫得很細。
胡大海守門，斬敵兩人，統門有功。
幾個老兵誰頂門、誰補刀、誰搬滾木、誰中途守住了哪段缺口，也都一一列著。
甚至連一個斷了腿還硬撐著拖回滾木的傷兵，都被單獨記了一筆「守門苦功」。
這帳，不像李虎那時記的。
李虎記功，最大的那一筆永遠先落到自己頭上，剩下的再從指縫裡漏一點給下面人。
顧晨看完，抬手點了點其中一處。
「這裡錯了。」
來小苑聞言立刻抬頭。
「哪一處？」
「老趙不是補刀。」顧晨道，「他那一刀先砍斷了門後的繩扣，門才能重新頂死，這一筆該算守門主功，不是雜功。」
來小苑微微一怔，隨即低頭改了。
旁邊那個姓趙的老兵一時沒說話，過了片刻，才低聲道：
「顧小旗，這點小功，不值當……」
顧晨看了他一眼。
「你做了，就該記。」
「該是誰的，就是誰的。」
棚子裡一圈人都聽見了，不少老兵臉上的神色，便微微變了。
他們跟過李虎，誰都知道，好處要全歸上頭。
所以顧晨今天這一句，讓大家心裡有點不是滋味。
這個新上來的小旗，和李虎不是一路人。
來小苑提著筆，把顧晨的話一條條記進去，記完後又抬頭看了他一眼。
這次那目光里，便多了點別的東西。
像是好奇，也像是意外。
他顯然沒想到，這個眼下在前營風頭最盛的人，到了分功的時候，居然不是先把自己那一份往大了寫，而是先給到下面的人。
等到文書全部謄好，老軍吏收起印鑑，重重一按。
「好了。」
「從今日起，顧晨領小旗位，轄卒七人，名冊已錄。」
顧晨把那張文書重新折好，收進懷裡。
就在這時，棚外忽然擠進來一個校尉營的傳令兵，徑直走到顧晨面前，壓低聲音道：
「顧小旗，校尉大人有話。」
顧晨抬眼看他。
那傳令兵神色鄭重，聲音壓得更低了些。
「李虎死了，但校尉覺得這條線未必就到頭了。」
「讓你秘密查探一番。」
「看李虎背後，還有沒有別的同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