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校尉的審查
夜色漸沉。
顧晨跟著傳令兵一路往前營深處走，越往裡走，營中的喧鬧聲便越淡。
普通兵卒的營地多是連排矮帳，擠得緊，火盆邊總有人喝酒磨刀。
風一吹，就能把裡面的汗味和罵娘的聲音傳出來。
校尉營卻不一樣。
從外圍開始，便有兩重崗哨。
火把插得筆直，照得四周一片冷亮。
巡夜親兵個個甲葉整齊，連腰刀懸掛的角度都差不多，腳步不急不緩，幾乎聽不見多餘雜音。
營帳之間留著明顯間距，不像普通營那樣一個挨一個擠著，更沒有人在外頭高聲喧譁。
顧晨一路看在眼裡，心裡卻沒什麼波瀾。
說到底，不過是離權力更近了一層，便連安靜都顯得華貴些。
傳令兵走到中間最大那頂營帳外，停下腳步，低聲道：
「校尉大人在裡頭等你。」
說完，他替顧晨掀開帳簾，自己卻沒有跟進去。
顧晨邁步入帳。
營帳內燈火不亮，只在左右各點了一盞油燈，光線半明半暗。
地上鋪著厚氈，正中擺著一張長案，案上攤著地圖、文書和幾卷尚未封好的軍報。
角落裡立著一副完整鐵甲，甲上刀痕斑駁，旁邊兵架上掛著一張硬弓和一柄長刀。
帳中除了刀疤校尉，還站著一個記文的軍吏。
刀疤校尉見他進來也沒寒暄。
只抬了抬眼，道：
「站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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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
顧晨抱拳，便立在帳中。
刀疤校尉看了他片刻，開門見山。
「名字。」
「顧晨。」
「出身。」
「原武威侯府嫡長子，後被逐出族譜，發配邊疆，入死囚營。」
軍吏執筆的手卻微微一頓，忍不住抬頭看了顧晨一眼。
刀疤校尉神色未變，只繼續問：
「進死囚營前，練過武？」
「練過一些。」顧晨道，「不成體系。」
「會用弓？」
「會。」
「會看蹄印、地形、營路？」
「會一些。」
刀疤校尉盯著他，忽然問：
「這些都是誰教的？」
顧晨沉默了一瞬。
這是個不好答的問題。
既不能太刻意，更不能敷衍帶過。
最後他只道：
「沒人專門教過。」
「小時候看過些兵書雜記，後來腦袋懸在褲腰帶上，很多東西就逼著自己學會了。」
刀疤校尉「嗯」了一聲，不置可否。
他手指在案上輕輕敲了兩下，忽然把話鋒一轉：
「李虎那一刀，你為什麼敢斬？」
顧晨知道，真正的問題來了。
前頭問名字、出身、經歷，不過是在量底子。
現在這一句，問的才是心性。
若答得像個莽夫，那之前所有功勞都要打個折扣。
顧晨抬起頭，看向刀疤校尉。
「因為那時不斬，側門就會大開。」
「門一開，蠻族精銳入城，禍亂側門及西南殘段，後面整個前營都得跟著出事。」
「到那時候，死的就不只是我和胡小旗。」
「李虎若只是貪功給我穿小鞋，我還能先忍。」
「可他通敵，要開門，那就不能再留。」
刀疤校尉看著他。
「所以你先殺人，再報我？」
「是。」
「你不怕擔一個以下犯上的罪名？」
「怕。」顧晨答得很乾脆，「但比起事後背罪，我更怕門先開了。」
這句話一出，帳中那名軍吏筆尖微頓，竟在紙上滴出一點墨。
刀疤校尉卻沒動聲色，只是又問：
「你就沒想過，萬一看錯了，殺錯了，怎麼辦？」
顧晨目光平靜。
「想過。」
「可門閂被動過，親兵守在門後，蠻族精銳已經摸到門下，這三樣放在一塊，不是巧合。」
「我若那時還想著先等等、再看看，那不是穩，是蠢。」
刀疤校尉聽到這裡，眼底才終於有了一絲極淡的變化。
多了一絲讚許。
他換了個更舒服一點的坐姿，繼續問：
「那你說說，李虎是臨時起意，還是早有勾連？」
顧晨沒有馬上開口。
他先在心裡過了一遍，再道：
「我不敢說死。」
「但從李虎剋扣軍資、壓功、放我去探哨、夜裡派人滅口，再到側門這一出看，他不是一時鬼迷心竅。」
「至少，他不是第一次借著戰事算計自己人。」
「至於他和蠻族勾連到哪一步，我手裡還沒足夠證據。」
說到這裡，顧晨停了一下，才補上一句：
「沒有把握的事，我不敢亂說。」
刀疤校尉看著他，沒說話。
帳中燈火微微跳了兩下，光影在他臉上划過，那道斜劈而下的刀疤顯得更深。
片刻後，他又問：
「前幾日校場核功時，我問過你一回。」
「現在我再問一遍。」
「蠻族王帳失物一事，你知道多少？」
顧晨心裡微微一沉。
果然還是問到這裡了。
不是信不過校尉，而是這東西牽連太大，而他手裡掌握的信息又太碎。
顧晨斟酌了一下，答道：
「我只知道三件事。」
「第一，蠻族這段時間的瘋勁，不全是因為糧草被燒。」
「第二，王帳確實丟了東西，而且那東西很重要。」
「第三，我見過一個和這件事有牽連的人，但我現在還不能確定，她到底是什麼身份。」
刀疤校尉眯了下眼。
「她？」
顧晨點頭。
「是。」
「你知道名字？」
顧晨頓了頓，還是搖了搖頭。
「見過一面，名字不敢確認。」
這是半真半假的答法。
刀疤校尉盯著他，想從他臉上看出些什麼。
可顧晨神色平靜，只是很自然地站在那裡。
良久，刀疤校尉才緩緩道：
「你倒是比我想的更會說話。」
顧晨道：
「不敢把沒把握的事說成真的。」
「軍中一張嘴，可能背後牽連的是幾條命。」
這句話說完，刀疤校尉輕輕點了點頭。
到這一步，他心裡那桿秤，顯然已經有了分量。
這小子，有鋒芒，但不失分寸。
這樣的人，也許能用。
刀疤校尉端起手邊酒碗，喝了一口，聲音也緩了一線。
「你知道我今天為什麼單獨叫你來麼？」
顧晨道：
「請大人明示。」
刀疤校尉放下酒碗，手指點了點案上的地圖。
「從你砍了李虎那一刻起，你就不是普通兵了。」
「以後盯著你的人，不會少。」
「你若只是個會沖陣的莽夫，早晚得死在半路上。」
「可你今天這番話，至少讓我知道，你還不算蠢。」
顧晨沒接這句，只抱拳道：
「謝大人提點。」
刀疤校尉看了他一眼，忽然道：
「不必謝我。」
「我不是看重你，我只是缺一把能用的刀。」
「刀好不好，是用出來的。」
「我若用你，而你躲在後面露怯犯蠢、起了飄心。」
「我會親手摁死你。」
帳中燈火輕晃。
這話說得甚至不算客氣，可顧晨卻聽明白了。
這不是敲打他讓他滾遠點。
恰恰相反，這是在告訴他：
自己有資格能入校尉的眼了。
顧晨垂首道：
「我記住了。」
刀疤校尉「嗯」了一聲，隨後說道：
「以後若再有事，不必層層通報。」
「可先報我。」
顧晨眼神微微一動，抱拳，鄭重道：
「是。」
刀疤校尉揮了揮手。
「回去吧。」
「你傷沒好利索，這幾日可先靜養。」
顧晨應了一聲，轉身往外走。
走到帳門口時，刀疤校尉忽然又淡淡補了一句：
「還有。」
顧晨停步回身。
「死囚籍摘了，是你自己拿命掙來的。」
「可軍里的人心，不會因為一塊木牌就能改變。」
「往後怎麼讓他們服氣，是你的事。」
顧晨看著他，點了點頭。
「明白。」
說完，他掀開帳簾，走了出去。
夜風撲面而來，帶著營中獨有的味道。
校尉營外依舊安靜，甲士巡走，火光筆直，連犬吠都比別處少。
可就在顧晨剛走下營帳前那道木階時，不遠處火盆旁一群老兵正好抬頭看了過來。
那些人顯然不是普通兵卒，甲舊卻整齊，腰刀掛得穩穩噹噹，神色裡帶著一股普通營里少見的沉靜和審視。
像是久經沙場後留下來的硬骨頭。
顧晨腳步未停，從他們旁邊走過。
而在他走過去的同時，其中一個抱著刀的老兵壓低聲音，問了旁邊人一句：
「就是他？」
另一人看著顧晨的背影，也低低回了一句。
「那個砍了李虎的死囚？」
顧晨跟著傳令兵一路往前營深處走，越往裡走，營中的喧鬧聲便越淡。
普通兵卒的營地多是連排矮帳，擠得緊，火盆邊總有人喝酒磨刀。
風一吹，就能把裡面的汗味和罵娘的聲音傳出來。
校尉營卻不一樣。
從外圍開始，便有兩重崗哨。
火把插得筆直，照得四周一片冷亮。
巡夜親兵個個甲葉整齊，連腰刀懸掛的角度都差不多，腳步不急不緩，幾乎聽不見多餘雜音。
營帳之間留著明顯間距，不像普通營那樣一個挨一個擠著，更沒有人在外頭高聲喧譁。
顧晨一路看在眼裡，心裡卻沒什麼波瀾。
說到底，不過是離權力更近了一層，便連安靜都顯得華貴些。
傳令兵走到中間最大那頂營帳外，停下腳步，低聲道：
「校尉大人在裡頭等你。」
說完，他替顧晨掀開帳簾，自己卻沒有跟進去。
顧晨邁步入帳。
營帳內燈火不亮，只在左右各點了一盞油燈，光線半明半暗。
地上鋪著厚氈，正中擺著一張長案，案上攤著地圖、文書和幾卷尚未封好的軍報。
角落裡立著一副完整鐵甲，甲上刀痕斑駁，旁邊兵架上掛著一張硬弓和一柄長刀。
帳中除了刀疤校尉，還站著一個記文的軍吏。
刀疤校尉見他進來也沒寒暄。
只抬了抬眼，道：
「站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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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
顧晨抱拳，便立在帳中。
刀疤校尉看了他片刻，開門見山。
「名字。」
「顧晨。」
「出身。」
「原武威侯府嫡長子，後被逐出族譜，發配邊疆，入死囚營。」
軍吏執筆的手卻微微一頓，忍不住抬頭看了顧晨一眼。
刀疤校尉神色未變，只繼續問：
「進死囚營前，練過武？」
「練過一些。」顧晨道，「不成體系。」
「會用弓？」
「會。」
「會看蹄印、地形、營路？」
「會一些。」
刀疤校尉盯著他，忽然問：
「這些都是誰教的？」
顧晨沉默了一瞬。
這是個不好答的問題。
既不能太刻意，更不能敷衍帶過。
最後他只道：
「沒人專門教過。」
「小時候看過些兵書雜記，後來腦袋懸在褲腰帶上，很多東西就逼著自己學會了。」
刀疤校尉「嗯」了一聲，不置可否。
他手指在案上輕輕敲了兩下，忽然把話鋒一轉：
「李虎那一刀，你為什麼敢斬？」
顧晨知道，真正的問題來了。
前頭問名字、出身、經歷，不過是在量底子。
現在這一句，問的才是心性。
若答得像個莽夫，那之前所有功勞都要打個折扣。
顧晨抬起頭，看向刀疤校尉。
「因為那時不斬，側門就會大開。」
「門一開，蠻族精銳入城，禍亂側門及西南殘段，後面整個前營都得跟著出事。」
「到那時候，死的就不只是我和胡小旗。」
「李虎若只是貪功給我穿小鞋，我還能先忍。」
「可他通敵，要開門，那就不能再留。」
刀疤校尉看著他。
「所以你先殺人，再報我？」
「是。」
「你不怕擔一個以下犯上的罪名？」
「怕。」顧晨答得很乾脆，「但比起事後背罪，我更怕門先開了。」
這句話一出，帳中那名軍吏筆尖微頓，竟在紙上滴出一點墨。
刀疤校尉卻沒動聲色，只是又問：
「你就沒想過，萬一看錯了，殺錯了，怎麼辦？」
顧晨目光平靜。
「想過。」
「可門閂被動過，親兵守在門後，蠻族精銳已經摸到門下，這三樣放在一塊，不是巧合。」
「我若那時還想著先等等、再看看，那不是穩，是蠢。」
刀疤校尉聽到這裡，眼底才終於有了一絲極淡的變化。
多了一絲讚許。
他換了個更舒服一點的坐姿，繼續問：
「那你說說，李虎是臨時起意，還是早有勾連？」
顧晨沒有馬上開口。
他先在心裡過了一遍，再道：
「我不敢說死。」
「但從李虎剋扣軍資、壓功、放我去探哨、夜裡派人滅口，再到側門這一出看，他不是一時鬼迷心竅。」
「至少，他不是第一次借著戰事算計自己人。」
「至於他和蠻族勾連到哪一步，我手裡還沒足夠證據。」
說到這裡，顧晨停了一下，才補上一句：
「沒有把握的事，我不敢亂說。」
刀疤校尉看著他，沒說話。
帳中燈火微微跳了兩下，光影在他臉上划過，那道斜劈而下的刀疤顯得更深。
片刻後，他又問：
「前幾日校場核功時，我問過你一回。」
「現在我再問一遍。」
「蠻族王帳失物一事，你知道多少？」
顧晨心裡微微一沉。
果然還是問到這裡了。
不是信不過校尉，而是這東西牽連太大，而他手裡掌握的信息又太碎。
顧晨斟酌了一下，答道：
「我只知道三件事。」
「第一，蠻族這段時間的瘋勁，不全是因為糧草被燒。」
「第二，王帳確實丟了東西，而且那東西很重要。」
「第三，我見過一個和這件事有牽連的人，但我現在還不能確定，她到底是什麼身份。」
刀疤校尉眯了下眼。
「她？」
顧晨點頭。
「是。」
「你知道名字？」
顧晨頓了頓，還是搖了搖頭。
「見過一面，名字不敢確認。」
這是半真半假的答法。
刀疤校尉盯著他，想從他臉上看出些什麼。
可顧晨神色平靜，只是很自然地站在那裡。
良久，刀疤校尉才緩緩道：
「你倒是比我想的更會說話。」
顧晨道：
「不敢把沒把握的事說成真的。」
「軍中一張嘴，可能背後牽連的是幾條命。」
這句話說完，刀疤校尉輕輕點了點頭。
到這一步，他心裡那桿秤，顯然已經有了分量。
這小子，有鋒芒，但不失分寸。
這樣的人，也許能用。
刀疤校尉端起手邊酒碗，喝了一口，聲音也緩了一線。
「你知道我今天為什麼單獨叫你來麼？」
顧晨道：
「請大人明示。」
刀疤校尉放下酒碗，手指點了點案上的地圖。
「從你砍了李虎那一刻起，你就不是普通兵了。」
「以後盯著你的人，不會少。」
「你若只是個會沖陣的莽夫，早晚得死在半路上。」
「可你今天這番話，至少讓我知道，你還不算蠢。」
顧晨沒接這句，只抱拳道：
「謝大人提點。」
刀疤校尉看了他一眼，忽然道：
「不必謝我。」
「我不是看重你，我只是缺一把能用的刀。」
「刀好不好，是用出來的。」
「我若用你，而你躲在後面露怯犯蠢、起了飄心。」
「我會親手摁死你。」
帳中燈火輕晃。
這話說得甚至不算客氣，可顧晨卻聽明白了。
這不是敲打他讓他滾遠點。
恰恰相反，這是在告訴他：
自己有資格能入校尉的眼了。
顧晨垂首道：
「我記住了。」
刀疤校尉「嗯」了一聲，隨後說道：
「以後若再有事，不必層層通報。」
「可先報我。」
顧晨眼神微微一動，抱拳，鄭重道：
「是。」
刀疤校尉揮了揮手。
「回去吧。」
「你傷沒好利索，這幾日可先靜養。」
顧晨應了一聲，轉身往外走。
走到帳門口時，刀疤校尉忽然又淡淡補了一句：
「還有。」
顧晨停步回身。
「死囚籍摘了，是你自己拿命掙來的。」
「可軍里的人心，不會因為一塊木牌就能改變。」
「往後怎麼讓他們服氣，是你的事。」
顧晨看著他，點了點頭。
「明白。」
說完，他掀開帳簾，走了出去。
夜風撲面而來，帶著營中獨有的味道。
校尉營外依舊安靜，甲士巡走，火光筆直，連犬吠都比別處少。
可就在顧晨剛走下營帳前那道木階時，不遠處火盆旁一群老兵正好抬頭看了過來。
那些人顯然不是普通兵卒，甲舊卻整齊，腰刀掛得穩穩噹噹，神色裡帶著一股普通營里少見的沉靜和審視。
像是久經沙場後留下來的硬骨頭。
顧晨腳步未停，從他們旁邊走過。
而在他走過去的同時，其中一個抱著刀的老兵壓低聲音，問了旁邊人一句：
「就是他？」
另一人看著顧晨的背影，也低低回了一句。
「那個砍了李虎的死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