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摘得掉死囚籍,摘不掉人心中的成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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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戰三日後。

  前營,軍籍房外。

  一塊塊木牌被從舊架上摘下,又按新的名冊重新謄寫、重新懸掛。

  天色尚早,晨霧未散,軍籍房門前卻已經圍了不少人。

  有看熱鬧的老兵,有大前日守側門時見過血的邊軍,也有幾個聞訊趕來的小旗官,抱著胳膊站在廊下,神色各異。

  房內,一個留著山羊鬍的老軍吏正提著筆,在一塊削得極平整的木牌上重新落字。

  筆鋒落下,發出沙沙輕響。

  顧晨站在門外,只是靜靜看著。

  另一邊角落裡,原本掛著死囚名冊的舊木架已經被搬了下來。那上頭有一行被刀刻得極深的舊字,寫著「死囚營待補名錄」。

  顧晨曾經的名字,就掛在最下排。

  現在,那塊舊木牌被取下,扔在案角。

  老軍吏蘸了蘸墨,抬手在新牌上寫下兩個字。

  顧晨。

  旁邊還添了一行小字。

  「前營聽用,暫按正卒論功。」

  寫完後,老軍吏吹了吹未乾的墨跡,抬頭看了顧晨一眼,嗓音沙啞。

  「從今天起,你那塊死囚牌,撤了。」

  「以後掛這個。」

  說著,他將那塊新牌遞了過來。

  顧晨伸手接住。

  木牌入手微沉,上頭墨跡還帶著一點淡淡濕氣。

  這東西不值錢,甚至粗糙得很,邊角還有沒磨平的木刺。

  可顧晨捏著它,手指卻不由自主地收緊了幾分。

  這不是一塊木牌。

  這是他從死囚營里,一刀一刀殺出來的路。

  旁邊一個年輕邊軍看著這一幕,忍不住低聲道:

  「還真給他摘了死囚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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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另一個老兵咂了咂嘴,同樣壓低聲音。

  「廢話,側門那一戰要不是他先砍了李虎,半座鎮北城都得亂。」

  「這種功都不給摘,那以後誰還肯替軍里賣命?」

  這話說得在理。

  可另一邊,也有人冷笑了一聲。

  「功勞是功勞,出身是出身。」

  「死囚就是死囚,摘了牌子,還能摘了以前的案底不成?」

  說話的是個面色微黑的小旗,年紀三十出頭,腰間掛著刀,站在人群邊緣,聲音不大,卻足夠讓周圍人都聽得見。

  他一開口,四周頓時安靜了些。

  有人微微皺眉,有人裝作沒聽見,也有人眼神閃爍,明顯是心裡認同這話,只是不願出頭。

  顧晨偏頭,看了那人一眼。

  對方也不避讓,和顧晨對視片刻,嘴角還勾起一抹似有若無的笑。

  那笑意里沒多少惡意,卻也絕不算多良善。

  更像是在說,我承認你有本事。

  但我不認你這個人,能這麼快站上來。

  顧晨收回目光,臉上沒什麼變化。

  可心裡那點剛升起來的熱意,卻被這一眼看得散了不少。

  他忽然明白一件事。

  死囚籍可以摘掉。

  軍中的木牌、軍吏的筆、校尉的一句話,都能把紙面上的東西改掉。

  可人心裡的固有印象,不是今天寫了塊新牌子,就能一起抹乾淨的。

  真要說服他們承認——顧晨這個從死囚牢里爬出來的人,已經和他們站到同一階層了。

  沒那麼容易。

  人心中的成見,的確像一座大山。

  可顧晨握著那塊新牌,眼神一點點沉了下去。

  大山又如何?

  那他就當一回愚公。

  逢山搬山,遇水搭橋。

  早晚有一天,他要把這座山推平。

  就在這時,前營中軍官的號角響了一聲。

  不多時,幾名軍吏抱著文書走出來,當眾宣讀。

  「前營總旗李虎,臨陣通敵,貪墨軍資,剋扣軍械,害命吞功,諸罪並發,依軍法論斬!」

  「前營軍卒顧晨,於側門之戰中撞破通敵之舉,斬賊有功,守門有功,護城有功!」

  「其原死囚罪籍,自今日起除!」

  「暫按正式邊軍聽用,戰後另議升補!」

  一字一句,傳得清清楚楚。

  前營頓時熱鬧起來。

  有人低聲叫好。

  有人連連點頭。

  也有人抱著胳膊不說話,神情發沉。

  顧晨站在人群中,眼角餘光把這一切都看得分明。

  服他的人,是真服。

  不服他的人,也是真不服。

  這不奇怪。

  他蹲死囚營才多久?

  守城、夜襲、斬將、斬李虎、守側門,一連串事情下來,他升得太快了。

  快到很多人還沒反應過來,他已經從一個「隨時能死的死囚」,變成了一個能在軍中被單獨點名的人。

  這種速度,本身就會讓人不舒服。

  尤其是那些熬了幾年、十幾年才爬上來的老兵、舊小旗。

  他們嘴上不說,心裡卻悄悄對顧晨帶上了看法。

  顧晨都懂。

  所以他也沒去爭。

  這種事,靠嘴說沒用。

  他現在要做的,不是求誰接納自己。

  而是在這邊軍之中站穩腳跟。

  等站穩了,再讓那些人自己閉嘴。

  「我看哪個狗東西還敢陰陽怪氣?」

  一聲粗嗓門從旁邊炸開。

  胡大海提著刀,大步走了過來,臉上那道舊刀疤都跟著抽動,凶神惡煞得像剛從血鍋里撈出來的惡鬼。

  他先沖那幾個神色不對的小旗瞪了一眼,隨後一巴掌拍在顧晨肩上,震得顧晨都微微一晃。

  「都聽好了!」

  「顧晨是我兄弟!」

  「誰他娘要是不服,就先來跟我說道說道!」

  他這一嗓子出來,前營頓時安靜了。

  顧晨瞥了他一眼,嘴角微不可察地往上勾了勾。

  胡大海這人,有時候粗得像頭牛,罵人像放炮,可也正因為這樣,這種場面由他站出來,反倒最有用。

  那幾個原本心裡膈應的小旗彼此看了看,倒也沒人真在這時候跳出來。

  為什麼?

  因為胡大海不是顧晨。

  胡大海在前營里是有根底的,是殺出來的老邊軍。他罵人再難聽,別人也知道這人不是個好惹的。

  而現在,他把「顧晨是我兄弟」這話當眾扔出來,其實就是在表態:

  顧晨,不再只是那個死囚了。

  他已經進了他們這幫小旗、老兵、邊軍小頭目的圈子。

  至少,已經開始進來了。

  果然,不遠處站著的幾個小旗,神色都微微變了。

  有人和身旁人對了個眼神,像是在無聲交換某種看法。

  顧晨心裡明白。

  小旗官這一層,從來就不是鐵桶一塊。

  上頭有校尉、百戶壓著,下面有老兵、新卒、傷兵、功勞、軍資一堆破事牽扯著。

  他們之間斗而不破,爭而不翻,表面上是一個鍋里吃飯,底下卻各有各的小算盤。

  李虎死了,空出來的不只是一個總旗位。

  還有他留下來的利益和舊部。

  現在,顧晨一腳踩了進來。

  這地方,遠比他在死囚營里見過的刀,更不好躲。

  可顧晨心裡卻並不畏懼。

  死囚營他都殺出來了。

  這點人心鬼蜮,又算什麼?

  ……

  夜裡。

  前營東側,胡大海那一小攤人圍在一處破火盆邊上,灌著酒。

  劣酒辣喉。

  可這幫邊軍喝這種酒,反而最對胃口。

  胡大海喝得滿臉通紅,把一隻粗瓷碗往顧晨面前一推。

  「喝!」

  「今天老子高興!」

  「我兄弟摘了死囚籍,這比我自己升一級都痛快!」

  旁邊幾個老兵也跟著起鬨。

  「敬顧兄弟一碗!」

  「這碗必須干!」

  「今天不多喝點,都對不起出的這口惡氣!」

  顧晨接過粗瓷碗,看著那黑沉沉的液體,絲毫沒有猶豫,仰著頭一口灌下。

  烈酒入喉,火辣辣地燒進肚裡。

  火盆噼啪作響,風從營地縫隙間穿過,捲起一點灰燼。

  火光跳躍,映照在顧晨的臉上,增添了幾分少年豪邁與不符合年紀的滄桑。

  周圍笑聲、罵聲混在一起,老兵們笑著互相敬酒,彼此間的故事和經歷在酒精的作用下變得更加親近。

  他們談論著各自過往中的奇遇與冒險,在篝火旁仿佛回到了年輕時候的熱血歲月。

  這種熱鬧,和白天校場上那種複雜目光完全不一樣。

  這是過命人之間的交心之熱。

  胡大海拍了拍顧晨肩膀,忽然咧嘴問了句:

  「老弟,今天白天那些人看你的眼神,你心裡不痛快吧?」

  顧晨低頭看著碗裡晃動的酒,沉默了一會兒,才笑了笑。

  「有點。」

  這話一出,旁邊幾人都安靜了些。

  顧晨抬起頭,聲音有點發哽。

  「有些東西,不是你贏一仗,就能贏回來的。」

  胡大海聽完,罵了一句。

  「放他娘的屁!」

  「我就問一句,你顧晨有沒有替鎮北軍賣命?」

  「有沒有流血?」

  「有沒有把腦袋別褲腰帶上去砍李虎那狗東西?」

  「有,那就夠了!」

  一個老兵也端起酒碗,悶聲說道:

  「咱們邊軍,誰不是從底層摸爬滾打出來的?」

  「說白了,能活著殺敵,還能帶弟兄活命,那就是好兵。」

  「其他那些屁話,我不認。」

  顧晨聽著,沒說什麼,只是又仰頭喝了一口酒。

  酒下肚,胸口那點壓著的火,倒是慢慢散開了些。

  眼前這一幕,像是回到之前跟戰友們打鬧一般,顧晨難免觸景生情,所以方才哽咽了半句。

  對啊,不是所有人都一樣。

  至少,眼前這幫人,是跟他站在一邊的。

  那就夠了。

  至於別人?

  顧晨低頭看了眼手邊那塊新木牌,眼神一點點重新冷硬起來。

  不服,沒關係。

  他以後會讓那些人一個一個地服。

  靠嘴不服,就靠刀。

  靠一次不服,那就多來幾次。

  火盆邊,胡大海已經喝高了,拍著腿大笑。

  「我說你小子才多大啊!」

  「毛都沒長齊,你這官職遲早得往上躥」

  「到時候可別忘了老哥我!」

  他話音剛落,營地外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

  一個傳令兵快步走了過來,抱拳喝道:

  「顧晨!」

  「校尉大人傳話——」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顧晨臉上,神色比白天更鄭重幾分。

  「顧晨,來校尉營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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