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銀狐入玲瓏(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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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日清晨。

  顧字旗拔營北上。

  雁歸城城門在身後慢慢變小,城頭被火燎過的痕跡仍舊清晰。

  韓敬之沒有出城相送。

  只派人送來一封簡訊。

  信上只有一句話。

  「北線風急,顧小旗珍重。」

  趙黑皮看完,撇嘴道:

  「這老狐狸還挺會做人。」

  來小苑把信收進冊子裡。

  「他心知肚明,顧字旗走出去之後,雁歸城才算得上真正安穩下來。」

  顧晨騎在青角首駒背上,沒有回頭。

  他身後,顧字旗壓著輜重緩緩北行。

  步卒在中,異騎壓兩翼,傷兵車護在里側。

  古洛率幾頭虎紋天駒走在左翼,寧二娘扛著碎螢刀,時不時回頭罵一句走歪的兵。

  沈礪沉默地壓著隊伍中段。

  錢勝、趙黑皮帶著老卒走在輜重兩旁。

  曹璃坐在一輛車上,懷裡抱著修好的鐵胎弓,曹小滿跟在旁邊,不時偷偷看她一眼。

  月影則早早戴上了銀狐面具,帶著兩個輕身快的斥候先行探路。

  他臨走前,還特意把炭粉往銀面上一抹。

  半邊銀狐,頓時成了半邊灰狐。

  趙黑皮看見後,笑罵道:

  「還真像個鑽灶膛的狐狸。」

  月影在馬背上回頭,沖他豎了個中指似的手勢。

  「等我摸回好東西,你別眼饞。」

  說完,他一夾馬腹,整個人便竄進前頭風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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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線的風和雁歸城不同。

  出了城,越往北走,風就越冷越大。

  官道兩旁是大片枯草坡,偶爾能看見被燒過的舊木樁,黑漆漆立在雪泥里,那些都是北地沉默的傷口。

  越往前行,能看到的行人越少,車轍越深,走這條路的人,已經不太願意讓旁人看見。

  行到午後,月影從前方折了回來。

  銀狐面具上覆著炭灰,遠遠看去,像一隻從雪地里鑽出來的灰狐狸。

  他勒住馬,翻身落地,來到顧晨身邊。

  「顧老大,前頭見驛了。」

  顧晨抬眼。

  遠處風沙里,先浮出來的是一排馬棚。

  再往後,是低矮驛牆。

  驛牆後面立著幾座倉房,倉房外停著數輛蒙著油布的車。

  更遠些,還有一座不算高的烽台,烽台旁邊圍出了一圈小寨。

  三條驛道在這裡交錯。

  驛門上掛著一塊舊木匾。

  匾上三個字,被風雨磨得斑駁,卻仍能看清。

  玲瓏驛。

  來小苑驅馬上前,看了片刻,低聲道:

  「說是驛站,其實是一片驛區。」

  「主驛、倉場、馬棚、烽台、小寨,全連在一起。」

  顧晨點了點頭。

  「倒是麻雀雖小,五臟俱全了。」

  來小苑聽出了他話里的意思,眼神微微一動。

  顧晨看著那塊舊木匾,淡淡道:

  「這地方叫玲瓏,倒是貼切。」

  月影問:

  「怎麼說?」

  顧晨沒回答,月影便順著他的目光看向驛站。

  玲瓏驛外很熱鬧。

  幾個馬夫正在給官馬刷毛,旁邊有兩輛商隊的車停著,車上蓋著厚厚油布。

  驛門口支著一口大鍋,鍋里煮著熱湯,幾個驛卒端著碗蹲在牆根下吃飯。

  顧字旗靠近後,那幾個驛卒立刻站了起來。

  不多時,一個老頭從驛門裡走了出來。

  老頭年紀很大。

  頭髮花白,身上穿著洗得發舊的灰袍,腰間掛著一串銅鑰匙,腳上踩著布鞋。

  他不是武夫,身上沒有氣血翻湧,也沒有武道修士那種鋒芒。

  可顧晨看見他的第一眼,目光便停了一下。

  這老頭背不駝,手不抖,精神爍爍。

  手背乾瘦,可指節粗大,拳峰上全是厚厚老繭。

  老頭走到驛門外,拱了拱手。

  「老朽喬經年,玲瓏驛驛丞。」

  他聲音不高,有些沙啞。

  「敢問是哪路軍爺?」

  顧晨翻身下馬,抱拳回禮。

  「鎮北軍顧字旗,顧晨。」

  喬經年聽見這個名字,眼皮輕輕抬了一下。

  下一瞬,他臉上便露出笑來。

  「原來是顧小旗。」

  「雁歸城那邊的事,老朽也聽說了些。」

  「諸位一路辛苦,先進驛歇腳。熱湯有,草料有,空房也有。若要換馬,驛里也能騰出幾匹腳力好的。」

  趙黑皮聽得一怔。

  「這麼好?」

  喬經年笑了笑。

  「驛站嘛,乾的就是候人候馬的活。」

  月影站在顧晨身後,半張銀狐面具微微偏著,一直盯著喬經年的手。

  喬經年也看見了他。

  老頭目光落在那張銀狐面具上,停了一下。

  「面具不錯。」

  月影眉梢一挑。

  「老爺子有眼光。」

  喬經年道:

  「就是眼角還亮著。」

  月影一愣。

  喬經年指了指自己的左眼側。

  「你抹了炭灰,正面抹得好,眼角漏了一線。探夜路的時候,月光一偏,半里外都能看見。」

  月影臉上的笑意慢慢收攏了些。

  趙黑皮下意識看向喬經年。

  「老爺子,你還懂這個?」

  喬經年笑得很和藹。

  「年輕時候給驛里送過夜信,摔過幾次跟頭。」

  他說完,側身讓開驛門。

  「諸位,請吧。」

  顧晨沒抬眼掃過玲瓏驛。

  驛站牆頭掛著風乾的馬草,馬棚邊的水槽擦得很乾淨,倉房外的車停得整整齊齊。

  驛卒們臉上有緊張,卻沒有慌亂。

  鍋里的熱湯正冒著白氣。

  顧晨收回目光,淡淡道:

  「叨擾喬驛丞了。」

  喬經年拱手。

  「顧小旗客氣。」

  顧字旗入驛後,玲瓏驛很快忙了起來。

  馬夫牽走戰馬,驛卒搬來草料,火房裡送出熱湯和粗餅,幾間空房也被收拾出來安置傷兵。

  來小苑領著人去清點補給。

  沈礪帶人守住輜重。

  曹璃先去看弓弦和箭囊。

  月凌則沒有進房,只站在院角,靜靜看著這座驛站。

  喬經年始終在前堂。

  他坐在櫃檯後,慢慢翻著帳冊,一頁一頁記下顧字旗所需的草料、熱水、房舍、藥爐。

  他的字很工整。

  月影繞了一圈回來,湊到顧晨身邊,聲音壓低。

  「顧老大,這地方有點意思。」

  顧晨端著一碗熱湯,沒喝。

  「說。」

  月影道:

  「外頭是驛站,裡面比驛站大多了。」

  「馬棚後頭有小門,能通倉場。」

  「倉場旁邊有一條暗渠,蓋著木板,像是排水的。」

  「還有那幾輛炭車,車轍很深。」

  顧晨問:

  「裝得貨重?」

  「重。」

  月影點頭。

  「可我感覺不像純炭。」

  顧晨喝了一口湯,湯很熱,裡面加了點粗鹽,還有幾片乾菜葉。

  就是尋常人家做的湯。

  顧晨放下碗。

  「夜裡再看看。」

  月影咧嘴一笑。

  銀狐面具在火光下微微一閃。

  「明白。」

  入夜後,玲瓏驛漸漸安靜下來。

  商隊的人睡在東廂。

  顧字旗的人分散在院中和倉房附近。

  驛卒們換了兩班崗,馬棚那邊偶爾響起馬兒踏蹄聲。

  喬經年在前堂坐到很晚。

  他沒有做什麼奇怪的事。

  只是坐在那裡,守著一盞油燈,一頁一頁翻書。

  三更時分。

  月影悄無聲息地從房樑上翻了下來。

  銀狐面具上已經抹滿炭灰,只剩一雙眼睛亮著。

  他繞過巡夜驛卒,貼著牆根,像一尾灰隼滑進後院。

  後院有一口井。

  井邊壓著石板。

  白日裡月影就看過,那井口周圍有人踩踏的痕跡,偏偏水桶卻是乾的。

  他蹲下身,伸手摸了摸井沿。

  指尖有一點滑膩。

  月影放到鼻尖聞了聞。

  是油。

  他眼神微微一變,抬手慢慢推開石板。

  井下沒有水聲,只有一股淡淡的火油味。

  月影低頭往下看。

  黑暗裡,井壁上似乎釘著幾根細細銅扣。

  銅扣之間,纏著一線暗色細繩。

  那繩子順著井壁往下,一直沒入更深的黑暗裡。

  月影眯起眼。

  半張銀狐面具映著井底寒光,像活過來一樣。

  他沒再往下探,只輕輕把石板放回原處。

  隨後,他轉身消失在夜色里。

  不多時,顧晨房門外傳來極輕的三下敲擊。

  顧晨睜開眼。

  門外,月影的聲音低得像風。

  「顧老大。」

  「井裡埋了火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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