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查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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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門外月影話音剛落,屋中瞬間安靜。

  顧晨披衣起身,側耳聽了聽外面的風聲。

  玲瓏驛入夜之後,遠比白日裡更安靜。

  馬棚里偶爾傳來幾聲馬鼻噴氣。

  遠處烽台下,有巡夜驛卒踩過碎雪,腳步很輕。

  除此之外,便只有風穿過驛牆縫隙的嗚咽聲。

  顧晨伸手拿起放在床邊的映霜刀,打開門。

  月影站在門外。

  半張銀狐面具已經抹滿炭灰,只剩一雙眼睛亮著。

  眼裡沒有平日裡的嬉皮笑臉,帶著幾分少見的冷靜。

  顧晨看了他一眼。

  「驚動其他人沒有?」

  月影搖頭。

  「沒有。」

  「幾個巡夜的驛卒走的是明路,後院那塊沒人守。」

  他說著,又壓低聲音。

  「沒人守著反而有些奇怪。」

  顧晨嗯了一聲,反手關門。

  「帶路看看。」

  月影剛要轉身,顧晨又道:

  「叫來小苑和曹璃也過來。」

  月影一愣。

  「叫曹璃幹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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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顧晨道:

  「別瞎想,如果真是被埋了火線,她會比較懂。」

  月影點頭,身影一晃,便貼著牆根走了。

  不多時,來小苑披著外袍出來,懷裡還抱著一個小冊子,髮髻散了一半,眼睛很清醒。

  他看見顧晨,只低聲道:

  「出事了?」

  顧晨道:

  「井裡好像埋了火線,還沒確定。」

  來小苑把冊子往懷裡一塞。

  「那就不是小事了。」

  曹璃也很快來了。

  她身上披著灰色短斗篷,手裡提著一個小工具袋。

  月影站在她旁邊,銀狐面具上的炭灰還沒幹透。

  曹璃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面具眼角。

  「這次沒反光呀。」

  月影嘴角一翹。

  「那當然啦,你做的,我用得講究嘞。」

  曹璃走到顧晨身邊。

  「要我看什麼呢?」

  顧晨道:

  「火線,需要你確認下。」

  曹璃眼神微微一凝。

  她沒有再說話。

  幾人趁著夜色繞向後院。

  玲瓏驛的後院比前頭寬許多。

  後院那口井就在一棵枯槐樹下,井沿陳舊,石頭被磨得發亮。

  井邊壓著一塊半圓石板。

  若不細看,只會以為是怕孩子或者牲口夜裡跌進去。

  月影蹲下身,指了指井沿。

  「這裡。」

  顧晨掃了一眼四周,確認沒什麼人,然後收回視線,示意月影動手。

  月影兩指扣住石板邊緣,緩緩推開。

  一股被壓在井下的陳舊味道立刻浮了上來。

  顧晨在雁歸城裡聞過太多火油味,也見過火線燒過之後留下的焦痕。

  他只聞了一下,眼神便冷了下來。

  曹璃蹲下身,用小刀在井沿上輕輕颳了一點黑泥,放在鼻尖聞了聞。

  「油蠟。」

  來小苑皺眉。

  「井沿怎會有油蠟?」

  月影幽幽道:

  「因為這井壓根不是拿來打水的。」

  曹璃沒有接他的貧,只從工具袋裡取出一枚細鉤和一截火摺子。

  顧晨抬手攔了一下。

  「不能點火。」

  曹璃點頭。

  「我知道。」

  她沒有吹燃火摺子,只是借著裡面一點極弱的餘溫,將一片薄薄的白紙貼在井壁邊緣。

  片刻後,她把紙拿起來。

  白紙上浮出一點淡黃油痕。

  曹璃聲音更低了些。

  「井壁里滲過火油。」

  來小苑臉色沉了下來。

  「這井通哪裡?」

  月影道:

  「不知道,我沒敢下去。」

  「下面有銅扣拴著線。線順著井壁往下走,往深處接的。」

  顧晨蹲下身,往井裡看去。

  井下黑沉沉一片。

  但七品煉血境之後,他的目力遠勝常人,借著天上那點淡淡月光,依稀能看見井壁上釘著一些細小銅扣。

  銅扣之間,纏著一線暗繩。

  顏色發暗,表面像被油浸過,又裹著細灰。

  顧晨看了一會兒,開口道:

  「裡面的暗線四通八達。」

  月影一怔。

  「什麼?」

  顧晨指了指井壁更下方。

  「有很多根。」

  曹璃立刻往前靠了些。

  她看不清那麼深,只能順著顧晨所指的方向望去。

  顧晨道:

  「通往不同的地方。」

  來小苑聽得後背微涼。

  「這是火線的分岔點。」

  月影抬頭看他。

  「啥意思?」

  來小苑低聲道:

  「火線若只為燒一處,只要一線通到底。」

  「可多根分出去,就像軍令分發。」

  「一處點火,多處接火。」

  他說完,看向四周。

  西邊是倉場。

  北邊是驛道和烽台。

  往下……

  那就不知道通向哪裡了。

  顧晨站起身。

  「曹璃,能不能截一段下來?」

  曹璃搖頭。

  「不能亂截。」

  「這種線若只是油繩,截了也就截了。可若裡頭混了黑火粉,拉扯時磨出火星,或者裡面有細銅針、火石機關,就會走火。」

  月影臉色微微一變。

  「這麼陰毒的設計?」

  曹璃道:

  「能把火線埋在井裡的人,不會只防明火。」

  來小苑蹲在井邊,仔細看了看銅扣位置。

  他忽然伸手在井沿內側摸了摸,指腹擦過一處極淺刻痕。

  「這裡有字。」

  顧晨看向他。

  來小苑取出一小片炭,用紙拓了拓。

  很快,紙上浮出幾個幾乎看不清的符號。

  不是尋常文字,像是某種轉運記號。

  來小苑盯著看了片刻,臉色越發難看。

  「我在雁歸城的殘帳里見過類似的。」

  顧晨問:

  「什麼意思?」

  來小苑道:

  「這是分運標。」

  「這道刻痕代表貨已過驛。」

  「旁邊這點短線代表改道。」

  「最下面這個缺口……」

  他說著停了一下。

  月影急了。

  「你倒是說啊。」

  來小苑抬頭,看向顧晨。

  「代表原帳不留。」

  一時間,後院風聲都像沉了下去。

  這四個字背後的意思,顧晨太清楚。

  貨從玲瓏驛過。

  但帳面上不會記,或者說,會記成別的東西。


  顧晨低聲道:

  「這就是玲瓏驛的用處。」

  來小苑點頭。

  「火線是從這裡分出去的。」

  「驛站也最適合做這種事。」

  「來往車多,人多,貨多,官令也多。」

  「只要有驛丞印,有路引,有倉牌,一車東西就能名正言順往北走。」

  曹璃仍舊盯著井下。

  忽然,她從工具袋裡拿出一枚細長銀針,掛在細線末端,緩緩垂入井中。

  那銀針很輕,下落時幾乎沒有聲音。

  片刻後,細線輕輕一晃。

  曹璃立刻停手。

  「碰到了。」

  顧晨問:

  「多深?」

  曹璃看了一眼手中細線長度。

  「不到兩丈。」

  月影皺眉。

  「這井看著不止兩丈。」

  曹璃道:

  「下面被封起來了。」

  她把銀針收回來。

  針尖上沾了一點黑色黏物。

  曹璃用指甲輕輕刮開,放在白紙上碾開。

  黑色裡帶著極細的灰粉。

  她看了半晌,聲音變得更輕。

  「火油,油蠟,麻灰,還有一種黑粉。」

  顧晨問:

  「能點火?」

  曹璃抬頭看他。

  「極異走火。」

  「火從這裡進去,可以順著井壁一路爬走。」

  「至於爬到哪裡,要看下面這幾道分線通向何處。」

  月影臉色冷下來。

  「倉場,烽台,還有地下。」

  顧晨看向西側倉房。

  那裡一片漆黑。

  門口有兩個驛卒守著,正抱著胳膊打盹。

  不遠處那幾輛炭車還停在倉房外,油布被風吹得輕輕起伏。

  顧晨看向來小苑。

  「白日裡喬經年開的帳,你看過多少?」

  來小苑道:

  「只看到明帳。」

  「草料、熱湯、房舍、藥爐都記得清楚。」

  顧晨問:

  「清楚到什麼程度?」

  來小苑冷笑了一下。

  「清楚到連咱們喝幾碗湯,他都給記上了。」

  月影忍不住道:

  「這不是摳門嗎?」

  來小苑搖頭。

  「不是。」

  「帳目做得越清楚,越說明他知道哪些地方要規避掉。」

  「一個驛丞若連幾碗湯都記得,卻偏偏記不住幾輛重車裝了什麼,那就不是老糊塗。」

  顧晨眼神微冷。

  「他不糊塗。」

  就在這時,一道蒼老聲音忽然從後院門口傳來。

  「顧小旗說得是。」

  「老朽確實還沒糊塗到那個份上。」

  月影整個人瞬間繃緊。

  他手腕一翻,短刃已經滑入掌中。

  月凌的身影也不知何時出現在牆頭,紫眸冷冷望向聲音傳來的地方。

  顧晨沒有拔刀。

  他只是轉身看去。

  喬經年站在後院門口。

  老頭手裡提著一盞燈。

  燈火很弱,卻照得他那張皺紋縱橫的臉半明半暗。

  他還是白天那身舊灰袍,腰間掛著那串銅鑰匙,腳下布鞋踩著雪泥,竟沒有發出多少聲音。

  月影盯著他,心裡微微一沉。

  這老頭什麼時候來的?

  他居然沒聽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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