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銀狐入玲瓏
魏昌死後的第三日，雁歸城城主府前，那顆人頭終於被取了下來。
風吹了一日一夜，曾經滿城稱頌的墨竹公子，早已沒了半點風流模樣。
大部分人直到此刻，仍不敢相信那位平日裡撫琴吟詩、溫文如玉的墨竹公子，竟會是把整座雁歸城拖進火里的惡鬼。
可這些，已經和顧字旗沒有太大關係了。
韓敬之說到做到。
三日裡，雁歸城城主府連夜開倉，補給文書、草料、傷藥、箭簇、皮甲、盾板，一車一車往顧字旗臨時駐地送。
顧晨照單全收。
韓敬之給了臨時兵額，名義上可以暫補到五百一十人，可顧晨並沒有一口吃成胖子。
願意走的，發路費。
願意留下的，先入雜役、候補兵。
孩子不入戰兵。
傷沒養好，不上陣。
一條條規矩頒下去，那些原本因雁歸城一夜火亂而熱血上頭的人，反倒冷靜了不少。
顧晨也不攔著。
顧字旗不要一時衝動的人。
到了第三日傍晚，隊伍已經整得差不多了。
百餘步卒，十餘異騎，一串輜重車，兩輛傷兵車，再加上新收的候補兵和雜役，排在雁歸城外，遠遠望去，軍旗隨風飛舞，頗有些氣勢。
離城前一夜，營地里難得安靜。
來小苑還在低頭清點帳冊，趙黑皮蹲在火盆邊罵罵咧咧，說韓敬之這老狐狸送來的甲皮太薄，真上了戰場，最好套兩層。
錢勝抱著鉤月盾，坐在旁邊一聲不吭。
曹小滿幫著曹璃把幾張舊弓搬到火邊。
曹璃則坐在一塊矮木墩上，膝上鋪著軟皮，低頭磨著一片銀色薄片。
月影蹲在她對面，嘴裡叼著根草莖，半邊臉藏在火光照不到的陰影里。
他臉上的燒傷還沒好透。
雁歸城那夜，他鑽進鼠倉，又被火油爆開的焰浪燎過，左臉從眉骨到下頜，留下了大片暗紅傷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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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肉長出來時，北地的寒風颳得臉頰生疼。
偏偏月影又是個嘴硬的人。
誰多看一眼，他就先笑嘻嘻罵回去。
「看什麼？沒見過俊狐狸掉毛啊？」
可真到了沒人說話的時候，他會不自覺把臉偏過去。
月凌看見過。
顧晨也看見過。
只是他們都沒說。
曹璃也沒說。
她只是低著頭，用小銼刀一點點磨那片銀甲。
月影盯了半晌，終於忍不住道：
「曹姑娘，你這是要給我打首飾？」
曹璃臉色微紅眉眼低垂。
「不許亂動。」
月影立刻往後一縮。
「先說好啊，我如今賣藝不賣身。你要是看上我，我可沒聘禮。」
趙黑皮在旁邊嗤了一聲。
「你有個屁的藝。」
錢勝慢吞吞接了一句：
「偷東西也算藝？」
月影頓時瞪眼。
「你們懂什麼？那叫手上功夫。」
曹璃仍舊沒理他，只把銀片舉起來，對著月影燒傷的半邊臉比了比。
月影這才發現不對。
「你這真是給我做的？」
曹璃輕輕嗯了一聲。
月影愣了一下。
「什麼時候量的？」
曹璃道：
「你上次來找我的時候。」
月影一怔，隨即想起來。
雁歸城那幾日，顧晨確實讓他有空去曹璃那邊看看，說她修弓、改箭、整舊械，若缺人手就搭把手。
月影去了。
去了以後，他也確實「搭」了把手。
就是搬了兩個箭囊，遞了幾次水，順手摸了曹璃工具箱裡半匣銅釘，被曹璃看了一眼，又原封不動放了回去。
他當時還嬉皮笑臉說：
「曹姑娘，你別這麼看我，我這人手快，但心不壞。」
曹璃沒回他。
只是那時，月影低頭去看弓弦時，曹璃曾多看了他左臉一眼。
月影察覺到了，還故意把臉湊過去。
「看清楚沒？再看我可要收錢了。」
曹璃只輕輕應了一聲。
後來她在紙角上畫了幾筆。
月影當時以為她在記弓梢尺寸。
沒想到記的是他臉的尺寸。
火盆噼啪一聲。
月影嘴裡的草莖晃了晃，半天才道：
「你那時候就想做這個？」
曹璃低頭磨著銀片邊角。
「嗯。」
「那你咋不說？」
「你話太多。」
趙黑皮當場笑出聲。
「這話中聽。」
月影剛想反駁，曹璃已經抬頭看了他一眼。
「別動啦。」
月影立刻乖乖立正。
曹璃的手指纖長又透出幾分沉穩。
她原本就會修弓，手上功夫細，磨銀片不急不緩，一點點把邊角收圓，又在裡頭墊了一層軟皮。
那東西漸漸有了形狀。
是半張銀狐面具，只遮住了左臉。
眼角微微挑高，面頰處刻著幾道細長流紋，像是狐毛，又像風吹過雪地留下的痕跡。
嘴角的位置，被她磨出一點極淺的弧度。
月影看了半天，忍不住道：
「這狐狸嘴怎麼還笑著？」
曹璃道：
「像你。」
趙黑皮又笑。
「這賤笑確實像，一看就欠揍。」
月影沒好氣道：
「你懂什麼？這是聰明相。」
曹璃把最後一顆細釘壓穩，又在耳側穿了一截銅絲，銅絲外頭壓著皮扣。
顧晨不知何時走了過來，站在火光外看著。
他看見那截銅絲，問了一句：
「這是做什麼用的？」
曹璃聲音輕輕的。
「可以掛細管，也可以藏短針。」
月影眼睛一亮。
「還能藏東西？」
曹璃點頭。
「但不許亂塞，塞多了會壓著臉頰。」
月影頓時喜笑顏開。
「曹姑娘，你這手藝，絕了。」
曹璃沒有接話，只拿起那半張銀狐面具，走到月影面前。
「低頭。」
他慢慢低下頭。
曹璃把銀狐半面覆在他左臉上，又繞到他身後，將皮扣系好。
銀片貼上新肉的一瞬間，月影肩膀微不可察地繃了一下。
曹璃手頓住。
「會疼嗎？」
月影立刻道：
「不疼不疼。」
曹璃沒拆穿他，只是默默把皮扣鬆了半分。
「現在呢？」
月影沉默片刻。
「好多了。」
曹璃退開兩步。
火光照在月影臉上。
半邊少年，半邊銀狐。
沒傷的那半張臉仍舊眉眼靈動，嘴角帶笑；銀狐遮住的那半張臉卻冷了許多，狐眼微挑，流紋如霜。
月凌站在不遠處，雙臂抱劍，紫眸淡淡看著他。
她沒有說話，可眼神里那點壓了好幾日的陰霾，似乎輕了一些。
月影抬手摸了摸面具。
指腹順著狐紋一點點蹭過。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沒正形的話，可最後只低聲說了一句：
「挺好的，謝謝。」
聲音很輕，幾乎要被夜風吹散。
曹璃把一個小木盒遞給他。
「這裡面是炭粉。」
月影接過來。
「幹什麼用？」
「夜裡出去前，抹在銀面上。」
曹璃指了指狐眼邊緣。
「這裡會反光。抹了炭粉，月下不容易被人看見。」
月影怔了一下。
「你連這個都想到了？」
曹璃道：
「你不是要探路嗎？」
月影忽然笑了。
他把那盒炭粉小心翼翼收進懷裡。
「曹姑娘，以後你缺什麼，只管找我。」
曹璃收拾工具。
「你別偷我的銅釘就行，好嗎？」
趙黑皮拍著腿大笑。
月影臉一紅。
「知道了！」
顧晨看著他臉上的銀狐面具，忽然道：
「我讓你去找曹璃，倒沒想到她給你做了這個。」
月影摸著面具，咧嘴嘿嘿一笑沒說話。
趙黑皮嗤道：
「你這招人煩的傢伙也有這待遇。」
眾人又齊聲笑了。
顧晨也淡淡笑了一下。
他看著月影，開口道：
「以後探路時戴著好了。」
月影抬頭微微頷首。
那一瞬間，他忽然想起雁歸城廢倉里，顧晨親口對他說的那句話。
你沒有拖累顧字旗。
沒有你，就沒有這面旗。
他嘴邊的笑慢慢收了回去，又很快重新揚起來。
「行。」
「那以後北線見著半張狐狸臉的，就知道是你月影爺爺來了。」
月凌冷冷道：
「別得瑟了。」
月影立刻縮一縮頭。
「姐，你這話說得，難得高興嘛。」
月凌看著他。
「我說真的。」
月影一噎。
銀狐面具在火光里微微發亮，他摸了摸鼻子，難得沒貧。
「知道了。」
顧晨收回目光，轉身看向北方。
雁歸城外的夜路，被風一點點吹得發白。
風吹了一日一夜，曾經滿城稱頌的墨竹公子，早已沒了半點風流模樣。
大部分人直到此刻，仍不敢相信那位平日裡撫琴吟詩、溫文如玉的墨竹公子，竟會是把整座雁歸城拖進火里的惡鬼。
可這些，已經和顧字旗沒有太大關係了。
韓敬之說到做到。
三日裡，雁歸城城主府連夜開倉，補給文書、草料、傷藥、箭簇、皮甲、盾板，一車一車往顧字旗臨時駐地送。
顧晨照單全收。
韓敬之給了臨時兵額，名義上可以暫補到五百一十人，可顧晨並沒有一口吃成胖子。
願意走的，發路費。
願意留下的，先入雜役、候補兵。
孩子不入戰兵。
傷沒養好，不上陣。
一條條規矩頒下去，那些原本因雁歸城一夜火亂而熱血上頭的人，反倒冷靜了不少。
顧晨也不攔著。
顧字旗不要一時衝動的人。
到了第三日傍晚，隊伍已經整得差不多了。
百餘步卒，十餘異騎，一串輜重車，兩輛傷兵車，再加上新收的候補兵和雜役，排在雁歸城外，遠遠望去，軍旗隨風飛舞，頗有些氣勢。
離城前一夜，營地里難得安靜。
來小苑還在低頭清點帳冊，趙黑皮蹲在火盆邊罵罵咧咧，說韓敬之這老狐狸送來的甲皮太薄，真上了戰場，最好套兩層。
錢勝抱著鉤月盾，坐在旁邊一聲不吭。
曹小滿幫著曹璃把幾張舊弓搬到火邊。
曹璃則坐在一塊矮木墩上，膝上鋪著軟皮，低頭磨著一片銀色薄片。
月影蹲在她對面，嘴裡叼著根草莖，半邊臉藏在火光照不到的陰影里。
他臉上的燒傷還沒好透。
雁歸城那夜，他鑽進鼠倉，又被火油爆開的焰浪燎過，左臉從眉骨到下頜，留下了大片暗紅傷痕。
【記住本站域名 TW 看書網解悶好，𝗌𝗁𝗎.𝗍𝗐超順暢 】
新肉長出來時，北地的寒風颳得臉頰生疼。
偏偏月影又是個嘴硬的人。
誰多看一眼，他就先笑嘻嘻罵回去。
「看什麼？沒見過俊狐狸掉毛啊？」
可真到了沒人說話的時候，他會不自覺把臉偏過去。
月凌看見過。
顧晨也看見過。
只是他們都沒說。
曹璃也沒說。
她只是低著頭，用小銼刀一點點磨那片銀甲。
月影盯了半晌，終於忍不住道：
「曹姑娘，你這是要給我打首飾？」
曹璃臉色微紅眉眼低垂。
「不許亂動。」
月影立刻往後一縮。
「先說好啊，我如今賣藝不賣身。你要是看上我，我可沒聘禮。」
趙黑皮在旁邊嗤了一聲。
「你有個屁的藝。」
錢勝慢吞吞接了一句：
「偷東西也算藝？」
月影頓時瞪眼。
「你們懂什麼？那叫手上功夫。」
曹璃仍舊沒理他，只把銀片舉起來，對著月影燒傷的半邊臉比了比。
月影這才發現不對。
「你這真是給我做的？」
曹璃輕輕嗯了一聲。
月影愣了一下。
「什麼時候量的？」
曹璃道：
「你上次來找我的時候。」
月影一怔，隨即想起來。
雁歸城那幾日，顧晨確實讓他有空去曹璃那邊看看，說她修弓、改箭、整舊械，若缺人手就搭把手。
月影去了。
去了以後，他也確實「搭」了把手。
就是搬了兩個箭囊，遞了幾次水，順手摸了曹璃工具箱裡半匣銅釘，被曹璃看了一眼，又原封不動放了回去。
他當時還嬉皮笑臉說：
「曹姑娘，你別這麼看我，我這人手快，但心不壞。」
曹璃沒回他。
只是那時，月影低頭去看弓弦時，曹璃曾多看了他左臉一眼。
月影察覺到了，還故意把臉湊過去。
「看清楚沒？再看我可要收錢了。」
曹璃只輕輕應了一聲。
後來她在紙角上畫了幾筆。
月影當時以為她在記弓梢尺寸。
沒想到記的是他臉的尺寸。
火盆噼啪一聲。
月影嘴裡的草莖晃了晃，半天才道：
「你那時候就想做這個？」
曹璃低頭磨著銀片邊角。
「嗯。」
「那你咋不說？」
「你話太多。」
趙黑皮當場笑出聲。
「這話中聽。」
月影剛想反駁，曹璃已經抬頭看了他一眼。
「別動啦。」
月影立刻乖乖立正。
曹璃的手指纖長又透出幾分沉穩。
她原本就會修弓，手上功夫細，磨銀片不急不緩，一點點把邊角收圓，又在裡頭墊了一層軟皮。
那東西漸漸有了形狀。
是半張銀狐面具，只遮住了左臉。
眼角微微挑高，面頰處刻著幾道細長流紋，像是狐毛，又像風吹過雪地留下的痕跡。
嘴角的位置，被她磨出一點極淺的弧度。
月影看了半天，忍不住道：
「這狐狸嘴怎麼還笑著？」
曹璃道：
「像你。」
趙黑皮又笑。
「這賤笑確實像，一看就欠揍。」
月影沒好氣道：
「你懂什麼？這是聰明相。」
曹璃把最後一顆細釘壓穩，又在耳側穿了一截銅絲，銅絲外頭壓著皮扣。
顧晨不知何時走了過來，站在火光外看著。
他看見那截銅絲，問了一句：
「這是做什麼用的？」
曹璃聲音輕輕的。
「可以掛細管，也可以藏短針。」
月影眼睛一亮。
「還能藏東西？」
曹璃點頭。
「但不許亂塞，塞多了會壓著臉頰。」
月影頓時喜笑顏開。
「曹姑娘，你這手藝，絕了。」
曹璃沒有接話，只拿起那半張銀狐面具，走到月影面前。
「低頭。」
他慢慢低下頭。
曹璃把銀狐半面覆在他左臉上，又繞到他身後，將皮扣系好。
銀片貼上新肉的一瞬間，月影肩膀微不可察地繃了一下。
曹璃手頓住。
「會疼嗎？」
月影立刻道：
「不疼不疼。」
曹璃沒拆穿他，只是默默把皮扣鬆了半分。
「現在呢？」
月影沉默片刻。
「好多了。」
曹璃退開兩步。
火光照在月影臉上。
半邊少年，半邊銀狐。
沒傷的那半張臉仍舊眉眼靈動，嘴角帶笑；銀狐遮住的那半張臉卻冷了許多，狐眼微挑，流紋如霜。
月凌站在不遠處，雙臂抱劍，紫眸淡淡看著他。
她沒有說話，可眼神里那點壓了好幾日的陰霾，似乎輕了一些。
月影抬手摸了摸面具。
指腹順著狐紋一點點蹭過。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沒正形的話，可最後只低聲說了一句：
「挺好的，謝謝。」
聲音很輕，幾乎要被夜風吹散。
曹璃把一個小木盒遞給他。
「這裡面是炭粉。」
月影接過來。
「幹什麼用？」
「夜裡出去前，抹在銀面上。」
曹璃指了指狐眼邊緣。
「這裡會反光。抹了炭粉，月下不容易被人看見。」
月影怔了一下。
「你連這個都想到了？」
曹璃道：
「你不是要探路嗎？」
月影忽然笑了。
他把那盒炭粉小心翼翼收進懷裡。
「曹姑娘，以後你缺什麼，只管找我。」
曹璃收拾工具。
「你別偷我的銅釘就行，好嗎？」
趙黑皮拍著腿大笑。
月影臉一紅。
「知道了！」
顧晨看著他臉上的銀狐面具，忽然道：
「我讓你去找曹璃，倒沒想到她給你做了這個。」
月影摸著面具，咧嘴嘿嘿一笑沒說話。
趙黑皮嗤道：
「你這招人煩的傢伙也有這待遇。」
眾人又齊聲笑了。
顧晨也淡淡笑了一下。
他看著月影，開口道：
「以後探路時戴著好了。」
月影抬頭微微頷首。
那一瞬間，他忽然想起雁歸城廢倉里，顧晨親口對他說的那句話。
你沒有拖累顧字旗。
沒有你，就沒有這面旗。
他嘴邊的笑慢慢收了回去，又很快重新揚起來。
「行。」
「那以後北線見著半張狐狸臉的，就知道是你月影爺爺來了。」
月凌冷冷道：
「別得瑟了。」
月影立刻縮一縮頭。
「姐，你這話說得，難得高興嘛。」
月凌看著他。
「我說真的。」
月影一噎。
銀狐面具在火光里微微發亮，他摸了摸鼻子，難得沒貧。
「知道了。」
顧晨收回目光，轉身看向北方。
雁歸城外的夜路，被風一點點吹得發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