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雁歸城餘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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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一早,竹里小院的血還沒有干。

  魏昌的人頭被裝進木匣,送往城主府。

  虞青鱗的屍身也被顧字旗收攏起來,沒有任由她曝屍街頭。

  她雖是敵人,卻也是七品刀客。

  死在刀下的人,顧晨不想折辱她。

  但魏昌不同。

  那顆頭,被趙黑皮親手塞進木匣里。

  塞進去之前,他還對著那張腫脹變形的臉罵了一句:

  「墨竹公子,委屈你坐小盒了。」

  每個人心裡,都有一口濁氣,隨著那頭顱被封裝都吐出去了一點。

  月影身上的傷還在。

  來小苑那本傷亡冊上,還有許多名字要寫。

  可魏昌死了。

  這足夠讓雁歸城的天,變亮一點。

  顧晨帶人回到廢倉時,營地里沒有歡呼。

  傷兵還在躺著,孩子們也縮在牆角。

  月影醒著,臉色白得嚇人,卻一直撐著睜大眼睛。

  直到顧晨踏進門,他才緩緩吐出一口氣。

  「還活著啊。」

  趙黑皮沒好氣道:

  「你盼著誰死呢?」

  月影扯了扯嘴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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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怕胡頭兒回不來,沒人吵我。」

  趙黑皮眼圈一紅,立刻罵道:

  「你個小兔崽子,嘴這麼碎,老子死不了。」

  顧晨走到月影面前。

  月影抬頭看他。

  兩人對視片刻。

  顧晨先開口:

  「白天那句話,對不起。」

  月影愣了一下。

  顧晨看著他,聲音低沉:

  「你沒有拖累顧字旗。」

  「沒有你,就沒有這面旗。」

  「那句話,我不該說。」

  月影嘴唇動了動。


  可眼眶先紅了。

  最後只低聲道:

  「顧老大。」

  「我知道你是故意的。」

  顧晨道:

  「故意說的,也會傷人。」

  月影說不出話了。

  顧晨伸手,輕輕按了按他的肩。

  「好好養傷。」

  月影眼淚差點掉下來,卻還是強撐著笑。

  顧晨轉身,看向來小苑。

  來小苑站在案邊,手裡還拿著那支斷過又削好的筆。

  顧晨道:

  「來先生。」

  「死的人不能放下。」

  「名字要記。」

  「帳也要記。」

  來小苑眼眶微紅,卻低頭笑了一下。

  「顧老大,我都知道。」

  顧晨道:

  「我不會說軟話。」

  趙黑皮冷笑:

  「看出來了。」

  來小苑合上傷亡冊。

  「但我收到了。」

  顧晨點點頭。

  隨後他看向趙黑皮。

  趙黑皮立刻抱臂,斜著眼看他。

  「輪到我了?」

  顧晨道:

  「嗯。」

  趙黑皮哼了一聲。

  「說吧。」

  顧晨道:

  「我說你等不了可以走,也錯了。」

  趙黑皮眼眶一下又紅了,卻還硬撐著嘴硬:

  「你本來就錯了。」

  顧晨道:

  「你急,是因為你把他們當自己人。」

  「我不該拿這個傷害你。」

  趙黑皮沉默了。

  過了很久,他低聲罵了一句:

  「你知道就行。」

  顧晨道:

  「以後我再說這種話,你可以罵回來。」

  趙黑皮猛地抬頭。

  「真的?」

  顧晨道:

  「真的。」

  趙黑皮咧嘴。

  「那我可記住了。」

  來小苑在旁邊淡淡道:

  「你平時也沒少罵老大。」

  趙黑皮瞪他。

  「你不說話沒人當你啞巴。」

  錢勝靠在盾邊,悶聲道:

  「顧老大。」

  顧晨看向他。

  錢勝抬了抬自己被燒黑的鉤月盾。

  「這盾得修。」

  顧晨道:

  「修。」

  錢勝又道:

  「藥也得補。」

  「補。」

  「傷兵得養。」

  「養。」

  錢勝點點頭。

  「那就沒事了。」

  他一直話少。

  但他說出這幾句,廢倉里許多人心裡反而安穩了。

  寧二娘是在半個時辰後進來的。

  她進門時,碎螢刀還掛在腰上,臉色依舊不好看。

  岳驍和古洛跟在她身後。

  虎紋天駒沒有進倉,卻都在廢倉外卸了鞍。

  這已經是態度。

  顧晨看見她,主動起身。

  寧二娘冷笑:

  「顧旗主,好大的架子。」

  顧晨道:

  「白天的話,我也要跟你說。」

  寧二娘抱臂。

  「說。」

  顧晨看著她。

  「城外大營的人,不是外人。」

  「虎紋天駒也不是拖累。」

  「昨夜你們忍住沒拔刀,顧字旗欠你們一次。」

  寧二娘臉上的冷笑慢慢淡了。

  顧晨繼續道:

  「我說想走沒人攔,是故意把話說絕。」

  「但話傷人是真的。」

  「我認。」

  寧二娘沉默片刻。

  「認就完了?」

  顧晨道:

  「你說怎麼辦?」

  寧二娘看了他半天,忽然道:

  「那兩匹廢了腿的虎紋天駒,不能扔。」

  顧晨點頭。

  「不會扔。」

  「以後顧字旗的馬料,先供它們。」

  「好。」

  「城外大營昨夜受辱,你要當眾給他們一個說法。」

  「好。」

  「還有。」

  寧二娘抬了抬下巴。

  「以後演這種戲,別拿老娘當真傻子。」

  趙黑皮立刻道:

  「你可比我好多了,我是真信了。」

  寧二娘看他一眼。

  「你本來就傻。」

  趙黑皮怒道:

  「你說誰?」

  寧二娘冷笑:

  「誰接話說誰。」

  兩人又要吵。

  岳驍咳了一聲。

  古洛也低低吼了一下。

  虎紋天駒在外頭跟著噴了一聲鼻息。

  這聲音一出,趙黑皮和寧二娘同時閉嘴。

  廢倉里又有人笑了。

  比剛才更多一點。

  顧晨看向岳驍。

  岳驍抱拳,聲音很沉:

  「顧晨。」

  「你白天那幾句話,我也記下了。」

  顧晨點頭。

  「該記。」

  岳驍道:

  「但昨夜之後,我也記下另一件事。」

  「哪件?」

  岳驍看向廢倉外的虎紋天駒。

  「大乾軍卒也會替蠻地人擋火。」

  「蠻地人也會替顧字旗守門。」

  「所以魏昌沒贏。」

  顧晨道:

  「對。」

  古洛走上前。

  它高大的身形讓廢倉里的火光都矮了一截。

  「顧晨。」

  顧晨看向它。

  古洛低聲道:

  「虎紋天駒卸鞍了。」

  顧晨點頭。

  「我看見了。」

  古洛又道:

  「它們還願意跟你走。」

  顧晨沉默一息。

  「我不會再讓它們被人當怪物趕。」

  古洛額心短鱗微微亮了一下。

  「好。」

  日暮時,韓敬之來了廢倉。

  他沒有穿城主府的華服,只披了一件深色外袍。

  身後跟著來小苑請來的城主府親衛。

  魏昌的人頭已經被送進城主府。

  虞青鱗的屍首,也由親衛驗過。

  韓敬之進門時,看見顧字旗的人還在各自忙著修盾、換藥、安置傷兵,眼神有些複雜。

  他原本以為竹里小院那一夜後,顧晨就算活著回來,顧字旗也會半散。

  可現在看,這面旗不但沒倒,反而像被火燒過、錘打過之後,更硬了一些。

  顧晨迎上去。

  「韓城主。」

  韓敬之看了他一眼。

  「顧小旗。」

  說完,他又頓了一下。

  「或許,很快就不該叫小旗了。」

  顧晨請韓敬之坐下。

  來小苑鋪開紙筆。

  趙黑皮站在門邊。

  月凌沒有進來,站在廢倉外的陰影里。

  寧二娘和岳驍也在。

  韓敬之看見這陣勢,苦笑了一下。

  「這是要審我?」

  顧晨道:

  「請教。」

  韓敬之看著他。

  「請教天府十二將?」

  顧晨點頭。

  韓敬之沉默片刻。

  「你們殺了暗鼠魏昌,又殺了青蛇虞青鱗。」

  「這事瞞不住。」

  趙黑皮冷哼:

  「本來也沒打算瞞。」

  韓敬之看了他一眼,又看向顧晨。

  「那我便說清楚。」

  「你們知道九府公選嗎?」

  來小苑手中的筆一頓。

  顧晨道:

  「我沒聽過。」

  韓敬之道:

  「大乾皇室衰弱多年,天子名義還在,但真正掌權的,是九座公侯府。」

  「九府之中有強有弱。」

  「強者握兵權糧道、執掌邊關。」

  「弱者只剩舊名和祖宗牌位。」

  「但九府共推天子,是大乾舊制。」

  顧晨眼神微動。

  「九府公選,就是選下一任天子?」

  韓敬之點頭。

  「不錯。」

  「由九座公侯府,各推一名嫡系子弟。」

  「再由九府共議,推一人入主乾京。」

  趙黑皮聽得皺眉。

  來小苑低聲道:

  「名義上是公選。」

  「實際上是各府爭權。」

  韓敬之看了來小苑一眼。

  「你這文書倒是明白。」

  他繼續道:

  「九府之中,一直以來都有三座侯府異常團結。」

  「他們不願讓天子落到旁人手裡。」

  「所以暗中成立了一個組織。」

  「天府。」

  顧晨道:

  「天府十二將,就是這個組織的人?」

  韓敬之點頭。

  「天府明面上不存在,甚至成立它的上三府至今不知道是哪三座府邸。」

  「可邊地、灰驛、牙行、商路、軍需,很多暗線都有他們的人。」

  「十二將,是天府暗中培養和收攏的十二把刀。」

  「沒想到墨竹是暗鼠。」

  「暗鼠最擅長潛伏。」

  廢倉里安靜下來。

  寧二娘皺眉道:

  「所以魏昌不是單獨來的?」

  韓敬之道:

  「當然不是。」

  「天府早就想提前掌控邊地。」

  顧晨道:

  「那裴照野呢?」

  韓敬之看了他一眼。

  「鎮朔侯府,也在九府之內。」

  「裴照野是鎮朔侯府嫡系。」

  「他給你文書,便等於把你半隻腳拉進九府爭局。」

  韓敬之看著顧晨。

  「顧晨,我勸你一句。」

  「魏昌和虞青鱗死了,天府不會立刻大張旗鼓報復。」

  「因為天府本就不該出現在雁歸城。」

  「可暗地裡,他們一定會找你麻煩。」

  顧晨道:

  「來一個,斬一個。」

  韓敬之怔了一下,隨後深深看了他一眼。

  「你倒是不怕。」

  顧晨道:

  「怕也沒用。」

  韓敬之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一下。

  「也是。」

  說完,他從袖中取出一份文書,放到案上。

  「這是雁歸城給顧字旗的補給文書。」

  「糧草三車。」

  「傷藥六箱。」

  「馬料二十石。」

  「箭矢、皮甲、盾板若干。」

  趙黑皮眼睛一亮。

  「這麼多?」

  韓敬之淡淡道:

  「你們殺了魏昌,也算是立了一件大功。」

  「這些是該給的。」

  顧晨看著文書。

  「還有別的?」

  韓敬之看了他一眼。

  「你倒是不客氣。」

  顧晨道:

  「顧字旗要擴軍。」

  韓敬之似乎早猜到他會說這個。

  「你現在是小旗。」

  「按制,不能擅自擴到總旗。」

  顧晨沒有說話。

  韓敬之繼續道:

  「但雁歸城昨夜火亂,顧字旗救火有功,斬天府暗手有功,救馬童有功。」

  「我可以給你一份臨時兵額,況且你們現在本就是裴二公子的借調邊軍。」

  「可暫補至五百一十人。」

  「名義上仍是顧字旗。」

  「待上報鎮北軍核驗後,再定總旗名分。」

  來小苑眼神一亮。

  趙黑皮咧嘴。

  「顧老大,咱這是要變總旗了?」

  韓敬之道:

  「別高興太早。」

  「兵可以補,糧可以給。」

  「但人要你自己挑。」

  顧晨點頭。

  「正好。」

  「願意走的,給路費。」

  「願意留下的,先做營中雜役、候補兵。」

  「孩子不入戰兵。」

  「傷好之前,不上陣。」

  韓敬之微微點頭。

  「還算有分寸。」

  話音剛落,顧晨腦海里,系統面板無聲浮現。

  【分支技能:戰旗】

  【擴軍任務:完成】

  【顧字旗下兵額突破百人】

  【軍心:動盪後回穩】

  【核心部眾認同度回升】

  【戰旗範圍提升】

  【隊屬殺敵回流比例維持:五成】

  【新增效果:旗下一心】

  【旗下一心:核心部眾在戰旗範圍內並肩作戰時,短時提升士氣與抗壓能力】

  顧晨壓下面板。

  對韓敬之道:

  「兵額文書,我收下。」

  韓敬之起身。

  「顧晨。」

  「嗯。」

  「雁歸城留不住你。」

  「也不適合留你。」

  顧晨道:

  「我知道。」

  韓敬之道:

  「三日後,帶著補給出城。」

  「我會替你把雁歸城的尾巴壓住。」

  趙黑皮道:

  「你這麼好心?」

  韓敬之看了他一眼。

  「你們再留,天府的暗線可能還會來。」

  「雁歸城經不起第二次折騰。」

  顧晨道:

  「三日後,我走。」

  韓敬之點頭。

  「好。」

  他轉身離開。

  走到門口時,忽然停住。

  「魏昌的人頭,我會掛在城主府前一日。」

  「讓雁歸城的人看清楚。」

  「墨竹公子,到底長什麼樣。」

  顧晨道:

  「多謝。」

  韓敬之擺擺手。

  「不必謝我。」

  「此事是我占了你便宜。」

  夜深後,廢倉終於安靜下來。

  傷兵睡了。

  孩子們也睡了。

  趙黑皮守在外頭,嘴裡還在罵顧晨白天說話不是人。

  寧二娘帶著岳驍回了城外大營。

  來小苑趴在案前,終於把傷亡冊補完。

  顧晨一個人走出廢倉。

  月凌在屋檐下。

  她像早知道他會來。

  長發被夜風吹起,紫眸映著遠處未熄的火星。

  顧晨走到她身邊。

  兩人站了很久。

  誰都沒有先說話。

  最後,還是顧晨開口:

  「護腕裂了。」

  月凌看了他左腕一眼。

  那隻黑銀護腕上,裂痕從腕側一直延到邊緣。

  若不是它,顧晨接虞青鱗那一刀時,左手會廢。

  月凌道:

  「裂了就裂了。」

  顧晨道:

  「我會修好它。」

  月凌沉默片刻。

  「修得好嗎?」

  顧晨道:

  「不知道。」

  月凌看向他。

  顧晨也看著她。

  他知道,她問的不是護腕。

  顧晨道:

  「修不好,也會一直修。」

  月凌眼神微微一動。

  夜風吹過。

  兩人之間那道裂痕還在。

  月凌低聲道:

  「我那時候真的恨你。」

  顧晨道:

  「我知道。」

  「我現在也沒完全不恨。」

  「我知道。」

  月凌看著他。

  「你就只會說知道?」

  顧晨沉默片刻。

  「對不起。」

  月凌怔了一下。

  顧晨道:

  「但我不會再讓你一個人沖在我前面。」

  月凌的冷意停住。

  顧晨看向遠處。

  「那些孩子,我記著。」

  「以後若再有這種局面,我會更早掀桌。」

  「不會等火燒到門前,再讓你沖在前面。」

  月凌眼眶微微發紅,卻沒有哭。

  「你說得容易。」

  顧晨道:

  「做不到,你再罵我好了。」

  月凌道:

  「我會的。」

  顧晨點頭。

  「好。」

  兩人又沉默下來。

  過了一會兒,月凌忽然道:

  「你白天說月影拖累整旗。」

  顧晨道:

  「那是我這輩子說過最不是人的話之一。」

  月凌終於看了他一眼。

  「之一?」

  顧晨認真想了想。

  「今日說得難聽的話太多。」

  月凌嘴角極輕地動了一下。

  「你確實不會說好話。」

  顧晨道:

  「以後學。」

  月凌道:

  「學得慢怎麼辦?」

  顧晨道:

  「你教。」

  月凌怔住。

  她轉頭看他。

  顧晨沒有躲。

  月凌看了他很久,最後低聲道:

  「咱們彼此彼此。」

  顧晨咧嘴笑道:

  「彼此彼此。」

  月凌輕輕笑了一下。

  她抬起手,指尖碰了碰那隻裂開的護腕。

  「先修好這個。」

  顧晨點頭。

  「好。」

  月凌又道:

  「再好好修理你那張嘴。」

  顧晨沉默了一下。

  「這個可能比護腕難。」

  月凌看著他,笑了一聲。

  笑聲明亮動人。

  遠處,廢倉里的火盆還在燃。

  城外營方向,虎紋天駒低低嘶鳴。

  顧字旗的旗幟插在夜風裡,邊角被火燒得焦黑,卻依舊立著。

  顧晨和月凌並肩站在屋檐下。

  只要旗還在,人就能繼續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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