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8章 二十年前那杯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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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屋裡的掛鍾,滴答,滴答。

  沈峰在原地站了三秒。

  師父。這個詞從聞老嘴裡說出來,像一根鏽釘子,慢慢往他心口裡擰。

  可他等這句話,等了二十三年。

  「你調查過我。」沈峰說。

  「廢話。」聞老笑了,「你從雲江動身那一刻,你的檔案就在老夫桌上了。三十一歲,右手有槍傷,未婚。」

  「漏了一條。」

  「哪條?」

  「小名。」沈峰盯著他,「我師父給我起的。」

  聞老端起茶,不接這個話茬。

  「坐。」聞老指了指椅子。

  沈峰沒動。

  師父坐過這把椅子。

  二十三年前,那個男人也是這麼站著,還是這麼坐著?他最後喝的那杯茶,是不是也是這個味兒?

  「站著也行。」聞老自顧自說,「二十三年前,你師父程敬山,就坐你那兒。也是梗著脖子,也是這副眼神。」

  「你認識我師父。」

  「何止認識。」聞老放下茶杯,「他查我,查了三年。帳冊、磁帶、人證,攢了一鐵盒。跟你現在,一模一樣。」

  沈峰的手,慢慢攥緊了。

  「你知道他多能磨嗎?」聞老伸出三根手指,「扮成收廢品的,在聞園牆外蹲了仨月。老夫的人趕了八回,他回來八回。」

  「後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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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後來老夫請他進來收。」聞老笑了,「廢品讓他收,話也讓他套。你師父走的時候,還以為自個兒贏了。」

  「他贏沒贏?」

  「他贏了證據。」聞老收起笑,「輸了命。」

  這句話,沈峰在心裡等了二十三年。

  真聽見了,反倒沒有想像中那麼疼。

  像一顆爛了半輩子的牙,拔掉的那一刻,就一個感覺,空。

  「說具體點。」沈峰說,「他查到了什麼,讓你非得要他的命?」

  「想知道?」聞老笑了,「拿東西換。」

  「換什麼?」

  「你存的那三份複製件。」聞老說,「老夫告訴你,你師父查到了什麼。公平。」

  沈峰的指甲掐進了掌心。

  「我請他喝茶。」聞老說,「就在這張桌上。我勸他,茶要趁熱喝,人要往活處走。」

  「他沒聽。」

  「他沒聽。」聞老點點頭,「後來我才知道,有人給他遞了另一杯茶。三號倉庫,黑燈瞎火,一顆子彈。」


  他剛上小學一年級,臘月里,師父說好來開家長會。他在雪地里等了一晚上。等到半夜,等來的是師父的娘一記耳光。老人家以為他知道什麼。

  後來很多年他才懂,那一巴掌,打的不是他,是這個不講理的世道。

  聞老說得輕描淡寫,像說別人家的事。

  可每個字都是刀子。

  翻譯過來就是,你師父不買帳,所以他死了。你買不買?

  「誰遞的茶?」沈峰的聲音啞了。

  「重要嗎?」聞老抬眼看他,「遞茶的人,老夫後來也替你師父收拾了。你們師徒倆的帳,老夫做得夠意思。」

  「補槍那一下,是左手。」沈峰一字一頓,「那年秋天摔斷右手的預審科長,就霍東庭一個。卷宗里那把報失的舊槍,也是他的。」

  「霍東庭現在,在裡頭啃窩頭。」沈峰說,「你的槍,成了廢鐵。」

  「廢鐵?」聞老不以為意,「槍這種東西,老夫有的是。」

  「那握槍的手呢?」

  「手也有的是。」聞老笑了,「小沈,你抓一個,老夫能再雇十個。」

  「雇十個,也頂不上一個霍東庭。」沈峰說,「好槍好找,敢朝警察開槍的手,不好找。」

  「喲。」聞老眉毛一挑,「查到這份上了?不錯,比你師父當年快。」

  沈峰死死盯著他:「我師父臨走那晚,給你留了什麼話?」

  「話?」聞老想了想,搖頭,「沒留話。他那個人,硬得很,到死沒求過一個字。」

  沈峰眼前,晃過師娘的臉。

  師父走後,師娘守著一張遺像過了二十三年。逢人就笑,說敬山出差了,出遠門。

  一家子人,替這個男人,把謊圓了半輩子。

  「你師父倒是提過一個人。」聞老忽然說,「就一嘴。」

  「誰?」

  「他說,小石頭那孩子,手硬,心軟,將來比我強。」聞老看著他,「老夫當時沒往心裡去。一個毛孩子。」

  沈峰的喉嚨,猛地一緊。

  「他欠你什麼?」

  「欠老夫一杯茶。」聞老笑了,「那天的茶,他一口沒動。」

  「我替他還。」

  沈峰說著,端起自己面前那杯,走到案前,手腕一斜。

  茶水潑在宣紙上,翻篇兩個字,暈成一團墨。

  「我師父不喝,是因為你的茶髒。」沈峰把杯子擱下,「我替他潑了。」

  聞老盯著那團墨,看了兩秒,忽然笑了:「潑得好。字是昨晚寫的,紙是前年的紙。」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小沈,我今天跟你說這些,不是嚇你,是教你。」

  樓下,潘家集的喧鬧隱隱約約飄上來。

  叫賣聲,討價還價聲,三輪車的鈴鐺聲。

  隔著三層樓,那些聲音聽著,像另一個世界。

  沈峰忽然明白聞老為什麼把茶行開在這兒。

  底下越是煙火氣,樓上這杯茶,就越不像人間的東西。

  「教我什麼?」

  「教你認一個理。」聞老回過頭,「雲江那盤棋,老夫是讓給你下的。佟家也好,霍東庭也好,老夫沒攔你。為什麼?」

  「為什麼?」

  「因為那些都是舊帳,翻就翻了。」聞老走回桌前,手指點著桌面,「可燕京這盤,你不能下。再下,就出人命了。」

  沈峰笑了。

  「你笑什麼?」

  「我笑你說反了。」沈峰看著他,「不是我不能下,是你怕我繼續下。」

  他往前一步:「我來燕京,一個人來的。知道我為什麼不帶卷子嗎?」

  聞老眯起眼。

  「磁帶、帳冊、日記,複製件分了三份。」沈峰說,「我四十八小時不往回打電話,它們自己會走。走到哪兒,你猜。」

  這話,七分是詐。

  三份複製件是真的,定時發送也是真的。可真到了那一步,東西發出去,打到哪兒,疼不疼,他也沒底。

  但今天坐在這兒,沒底的事,也得說出有底的調。

  跟老狐狸過招,你露一分虛,他就敢咬掉你一根手指頭。

  屋裡徹底靜下來。

  聞老盯著他看了足有十秒鐘,忽然笑了,鼓掌:「好,好一招死棋。」

  「所以你扣我沒用。」沈峰說,「動我一根指頭,帳自己走。」

  「老夫信。」聞老坐下,慢悠悠端起茶。

  袖口滑上去一截,露出一隻手。

  手背上有一塊疤,舊傷,燙的,皮肉擰成了一朵乾花。

  他忽然想給杜曉棠打個電話。

  想問她,這麼多年,每天看著櫃檯外人來人往,等的到底是哪一刻。

  是等哥哥回來,還是等這隻手,落到案卷上。

  他把手機摁住了。

  現在不能打。他每撥一個號,都可能是在替人家畫地圖。

  沈峰的目光在疤上停了一瞬。

  杜曉棠說過,當年往茶里彈菸頭、被滾水燙了手的,就是東家本人。

  錯不了。眼前這個笑眯眯的老頭,就是那張網的正中間。

  「不過小沈,」聞老呷了口茶,「你也別高興太早。」

  他吹了吹茶葉,眼皮都沒抬:「你以為,韓若冰現在還在老夫手裡?」

  沈峰心裡咯噔一下。

  「三天前,她在。」聞老抿了口茶,「昨天早上,人沒了。」

  「沒了?」

  「門沒壞,鎖沒撬。」聞老放下茶杯,「送飯的進去,屋裡就剩一杯茶,還溫著。」

  沈峰的第一反應,不是高興。

  是冷。

  門沒壞,鎖沒撬,人沒了。要麼她本事通神,要麼,有人放她走。

  放她走,圖什麼?

  他不敢往下想。往下想,每一種可能,都比被扣著更瘮人。

  「說這話的人,是我。」聞老攤手,「老夫,也在找她。」

  「你找她幹什麼?」

  「客人不辭而別,」聞老攤手,「做東家的,總得問問,是茶不好,還是招待不周。」

  「都不是。」沈峰說,「是東家本身,有問題。」

  「那也得找。」聞老嘆氣,「一個小姑娘,人生地不熟。萬一磕著碰著,老夫怎麼跟你交代?」

  「交代?」沈峰冷笑,「你是怕她帶著的東西,磕著碰著你。」

  沈峰盯著那張笑臉,想從上面找出一絲破綻。

  沒有。

  這老東西的每一道皺紋里,都寫著滴水不漏。

  「你以為老夫騙你?」聞老像是看穿了他,「回去查查吧。查查你那小檢察官,昨天早上,在哪兒打過電話。」

  沈峰的瞳孔縮了一下。

  他轉身往外走。

  樓梯口,唐裝人不知什麼時候候在那兒,還是那副笑:「沈局長,慢走。茶還溫著,常來。」

  「告訴你們老爺。」沈峰頭也不回,「茶,我喝過了。下回,我沏。」

  出了茶行,風一刮,沈峰打了個寒顫。

  十月底的燕京,太陽不頂用了。他站在街上,後背上那點汗,讓風一吹,涼得貼肉。

  一個賣糖葫蘆的老頭推著車從他身邊過,吆喝聲拖得老長。

  他忽然想起師父。

  二十三年前,那個人是不是也從這扇門裡出來,也讓這麼一陣秋風,吹透了後背?

  然後,那個人沒回家。

  沈峰攥了攥右手。掌心的槍傷,隱隱發脹。

  師父,你沒走完的路,我替你走。

  剛才那番死棋,三分是真,七分是賭。賭聞老不敢動他,賭聞老真在乎那幾份東西。

  第一把,他賭贏了。

  可韓若冰跑了這件事,像塊石頭壓在心口。

  跑了,是好事還是壞事?她一個人,人生地不熟,能跑哪兒去?

  還有聞老最後那句話,查查她昨天早上,在哪兒打過電話。

  老東西從不白送人線索。他給的線索,一半是鉤,一半是毒。

  沈峰摸出手機,翻到一個號碼。

  那個號,他存了有些年,一次沒敢撥。

  備註只有一個字:關。

  關援朝。部督察組的老人,他師父在世時跟人在一個培訓班待過,這些年一直單線跟他聯繫。能把他從雲江叫到燕京這盤棋里的,除了這位關叔,沒別人。

  他盯著那個字看了兩秒,手指懸在屏幕上,沒落下去。

  這扇門,他今天,敲還是不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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