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7章 一盞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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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門之前,沈峰做了三件事。

  磁帶,縫進了外套內襯。帳冊複印件,裝進信封,押在旅館前台,留了小陳的名字。小杜的日記,一頁一頁拍了照,設了個定時發送。

  收件人是蘇瑾。

  他要是回不來,這些東西,自己會走路。

  定時設在明晚八點。

  四十八個小時,多一分鐘他都嫌長。

  發完,他又給蘇瑾發了條語音,就三秒:家裡看好,別給我打電話。

  蘇瑾秒回一個嗯。

  隔著一千多公里,他都能想出那丫頭攥著手機咬牙的樣子。

  做完這些,他對著鏡子整了整衣領。

  鏡子裡的人,眼窩有點深,胡茬冒了頭。

  「走吧。」他跟自己說,「會會這位東家。」

  潘家集,清早的攤子剛支起來。

  一盞燈茶行在街尾,三層小樓,黑匾金字。門口沒劃車位,卻停著三輛車,車牌一個比一個硬。

  街口有個賣糖葫蘆的,吆喝得歡。沈峰站在人流里,把那三層小樓從頭到尾掃了一遍。

  三輛車,三個司機,都沒下車。

  這不是茶樓,是虎口。

  他又往街對面掃了一眼。

  修鞋的攤子,老師傅低頭錐鞋,錐子起起落落,一下是一下。

  太穩了。擺攤的,沒這麼穩的手。

  沈峰收回目光。這條街上,十個人里,他數不出幾個真是來做買賣的。

  沈峰八點整到。

  唐裝人早候在門口,見了他,腰一彎:「沈局長,準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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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們老爺呢?」

  「三樓,候著您吶。」

  旁邊兩個黑夾克伸手要攔,唐裝人擺擺手。

  「沈局長是貴客。」他說,「不搜。」

  「喲,這麼放心?」沈峰斜他一眼。

  「老爺說了,您身上那點東西,犯不上。」唐裝人笑得意味深長,「真東西,從來不在身上。」

  沈峰心裡一動。

  這姓唐的,怎麼知道他身上沒帶真東西?除非,他前腳押在前台那隻信封,人家後腳就摸過一遍了。

  旅館,前台,小陳的名字。這家人的手,伸得比他想的還長。

  「你們老爺還說什麼了?」

  「老爺還說,」唐裝人引他往裡走,「您要是問韓女士,就讓我們告訴您,她昨晚上睡得好,早飯吃了倆包子。」

  沈峰的腳步頓了一下。

  倆包子。韓若冰就這習慣,心裡越有事,飯吃得越瓷實。

  這是老頭在遞話,人好著呢,你踏實坐。

  也是示威,她一天吃幾個包子,我都知道。

  沈峰心裡冷笑。

  老狐狸,猜得真准。

  他把袖口往下拽了拽,抬腳進門。

  上樓的時候,沈峰留了個心眼。樓梯間沒有監控,轉角擺著兩盆蘭花,葉子上還帶著水珠。

  乾淨,講究,滴水不漏。這是人家的主場。

  二樓走廊掛著一排老照片。

  這家茶行,六幾年就有了。黑白照片裡,掌柜的站在門口,笑得拘謹。

  沈峰放慢腳步,一張一張看過去。

  最新的一張,是前年的。店門口剪彩,正中那個人他認得,部里一位退下來的老領導。

  旁邊還站著幾張熟臉。雲江的老照片上,也露過面。

  一張合影,二十多年的關係網,全在裡頭。

  三樓就一間大屋。一張八仙桌,兩把椅子,牆上掛著字。

  聞老穿著件灰布褂子,正站在案前寫字。聽見腳步,頭也沒回:「小沈,來了。」

  「人來了,茶呢?」

  「沏著。」聞老放下筆,轉過身,笑呵呵地指了指椅子,「坐。」

  「你這兒,規矩不小。」沈峰掃了一圈,「進門不搜身。」

  「搜身是下等買賣。」聞老提起壺,「老夫請的是客。」

  「客?」沈峰拉開椅子,「拿人家同事當籌碼的,也是客?」

  「年輕人,話別說得難聽。」聞老給他倒茶,「籌碼是賭桌上的話。老夫這兒,是茶桌。」

  「茶桌和賭桌,差在哪兒?」

  「差在賭桌要錢,茶桌要命。」聞老把杯子推過來。

  「我的命,還是別人的命?」

  「那得看你,怎么喝這杯茶。」

  桌上兩把紫砂壺,兩隻杯。茶已經倒好了,熱氣還沒散。

  沈峰抬眼看牆上那幅字。

  兩個字:翻篇。

  沈峰指著那幅字:「新寫的?」

  「昨晚上寫的。」聞老自己先坐下了,「人這一輩子,誰還沒幾頁想翻過去的紙。」

  「馮守田的帳,翻不過去。」沈峰坐正了,「今天我來,就是跟你算這筆帳。」

  「馮守田?」聞老端起茶杯,想了想,搖頭,「不認識。」

  「殯儀館裡替你去死的那位。」沈峰盯著他,「流浪漢,六十來歲,牙都快掉光了。後頸進針,琥珀膽鹼,跟麥律師一個死法。」

  「哦。」聞老拖長了音,「那具遺體啊。小沈,死亡證明是醫院開的,爐口都點著了,是你伸手攔下的。你跟我說這個?」

  「人不對,你知道吧。」

  「聽說了。」聞老吹了吹茶葉,「嘖嘖,醫院也有馬虎的時候。」

  他這副樣子,就是吃定了沈峰。證據你有,門在哪兒,你知道嗎?

  「老馮頭還有個兒子。」沈峰說,「傻的,三十出頭,在橋洞底下等了他爹三個月。」

  聞老端茶的手,穩穩的,眼皮都沒動一下。

  「他爹讓人當成你,差點進了爐子。」沈峰一字一頓,「這筆帳,你說該怎麼算?」

  「帳?」聞老笑了,「小沈,帳是人記的。記的人可以劃,看的人可以忘。」

  「我忘不了。」

  「那是你年輕。」

  「年輕有年輕的好處。」沈峰說,「記性好。」

  「記性好,是病。」聞老搖頭,「該忘的不忘,遲早把自己壓垮。」

  「我師父記性也好。」沈峰盯著他,「他到死,都沒忘你。」

  聞老端茶的手,穩穩的:「那說明,老夫值得他記。」

  沈峰把茶杯端起來,沒喝,又放下:「行,遺體的事先不說。韓若冰呢?」

  聞老笑了。

  他從桌下摸出個手機,推過來:「自己看。」

  屏幕里是一段視頻。一間乾淨的屋子,韓若冰坐在窗邊,面前一杯茶。沒戴銬,沒傷,氣色還好。

  右下角的時間,昨天上午。

  沈峰的眼睛沒離開屏幕。

  「窗戶朝東,三層。她左手邊一個暖瓶,牆上掛著日曆。」他抬眼,「屋裡幾個人?」

  「喲,套位置呢?」聞老也不惱,「省省吧。那間屋子,今天有,明天就沒了。」

  「你把她當什麼?」

  「客人。」聞老說,「喝完茶會走的客人。」

  「她要是自己想走呢?」

  「門沒鎖。」聞老笑眯眯,「可她不敢走。她一走,雲江就熱鬧了。」

  熱鬧。多好聽的詞。

  翻譯過來就是,你敢動,我就讓雲江再出幾條人命,死得不明不白,帳全記在你沈峰頭上。

  「視頻里那個日曆,」沈峰說,「翻的是哪一頁?」

  「喲,還在套。」聞老笑了,「小沈,你那點刑偵的活兒,在老夫這兒,是童子功。」

  「童子功也是功。」沈峰說,「對付你,夠用了。」

  沈峰見過這種人。

  判人生死,跟彈菸灰一個動作。一顆消過毒的子彈,打進去,連血都不濺。

  「霍東庭進去之前,」沈峰忽然說,「也說過一句話。他說他這輩子,就是一杯被人喝剩的茶。」

  聞老不接這話,端起茶抿了一口:「小沈,茶涼了就不好喝了。人,也一樣。」

  沈峰的手指在桌下蜷了一下。

  這話他懂。韓若冰人一動,聞老就敢對雲江下手。

  「她很好。」聞老把手機收回去,「吃好睡好,比跟你熬夜強。」

  「放人。」

  「急什麼?」聞老慢悠悠給自己續了水,「小沈,咱們做筆買賣。」

  「說。」

  「老馮頭案,銷了。你帶來的磁帶、帳冊、日記,留下。」

  聞老伸出兩根手指。

  「兩天。」他說,「兩天之後,韓若冰自己走出那扇門,回她的省檢。」

  「我呢?」

  「你?」聞老笑了,「回你的雲江。佟家的案子辦得漂亮,年底該升的照升。」

  「今天這杯茶,」沈峰忽然說,「記我帳上。」

  「哦?」

  「他日開庭,這杯茶,算證物。」沈峰說,「我連杯子一起收。」

  聞老笑了:「小沈,你跟老夫年輕時,一個脾氣。」

  「別。」沈峰說,「我噁心。」

  他說得輕描淡寫,像賞人一口飯。

  沈峰想起雲江那些卷宗。

  佟家的帳,霍東庭的槍,麥律師的指甲縫,老馮頭後頸的針眼。

  這些東西摞起來,在人家嘴裡,就值一句年底該升的照升。

  「聞老,」沈峰問,「你今年多大歲數了?」

  「問這個幹什麼?」

  「隨便問問。」沈峰說,「我在想,你這套生意經念了一輩子,怎麼就沒人告訴你。」

  他頓了頓:「有的帳,升了官,也平不了。」

  好一筆買賣。

  翻譯過來就是,拿案子換女人,拿證據換前程。

  「我憑什麼信你?」沈峰問,「兩天之後,你說她走了,她就走了?」

  「老夫說話,一口吐沫一個釘。」

  「釘也分鐵的銅的。」沈峰說,「麥律師那顆釘,鏽在看守所牆縫裡了。」

  「小沈,你這個人,哪壺不開提哪壺。」


  「他教你提壺,」聞老慢悠悠道,「沒教你看看提壺的手,還在不在?」

  「在。」沈峰把右手攤在桌上,「槍子兒咬過一口,沒咬斷。」

  「麥律師信你的時候,你也是這麼說的吧。」沈峰看著他,「他死在看守所里,指甲縫裡全是牆灰。」

  聞老的臉色沒變,端茶的手卻停了半秒。

  就那半秒,沈峰知道自己戳中了。

  老東西的每一寸表情都是練過的。能讓他的手停半秒,麥律師這三個字,比他想的分量重。

  「麥律師臨走前,留了句話。」沈峰編得面不改色,「你猜,他說了什麼?」

  聞老抬起眼皮:「他一個字都沒留。」

  答得真快。

  快得就像,他當時在場。

  沈峰心裡冷笑,面上不動聲色:「是嗎。那可能,我記錯了。」

  「小沈,翻舊帳沒意思。」

  「對你沒意思。」沈峰說,「對麥律師的閨女,有意思。」

  「我要是不換呢?」

  「不換?」聞老嘆了口氣,像看個不懂事的孩子,「小沈,茶這個東西,熱的時候是好東西。涼了,就該倒了。」

  「你也說了,是東西就該倒。」沈峰站起來,「帳是死的,人是活的。你拿活人跟我換死帳。」

  他俯下身,一字一句:「說明你怕了。」

  屋裡靜了幾秒。

  聞老臉上的笑,一點一點收乾淨了。他靠回椅背,看著沈峰,忽然又笑了,笑得慢悠悠的。

  「你師父當年,」他說,「也坐你這個位置。」

  沈峰的呼吸停了一拍。

  「也是這間屋,這張桌,這把椅子。」聞老端起茶,抿了一口,「想知道後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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