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6章 牌子上有你的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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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飛機降落的時候,沈峰睜開眼。

  他沒睡。兩個小時,他一直在想一個時間,韓若冰最後一次通話,前天下午四點零五分。

  之後,關機,失聯。

  「各位旅客,燕京國際機場到了……」

  廣播響著,沈峰把包背上肩。包里沒卷子,就三樣東西,磁帶、帳冊複印件、小杜的日記。

  他說過,這次不帶卷子。

  帶的是對方認的東西。

  手機一開機,蘇瑾的電話就進來了。

  「哥,落地了?」

  「剛落。」沈峰隨著人流往外走,「家裡咋樣?」

  「老馮頭案我盯著呢,殯儀館的進出單子,我調出來了。」蘇瑾頓了頓,「哥,你聽我的,到了先找個地方貓起來,別亂跑。」

  「嗯。」

  「韓姐那邊……」蘇瑾的聲音低下去,「還是關機。」

  「我知道。」

  「你要是尋著她,替我說一聲。」蘇瑾吸了下鼻子,「說她答應我的涮羊肉,還欠著。」

  「要不要查查她手機最後的基站?」沈峰問。

  「查了。」蘇瑾說,「最後信號在東城,部里附近。哥,人往那兒一失聯,我這心就懸著。」

  「懸著就對了。」沈峰說,「把基站記錄、時間點,全存好。」

  「存它幹啥?」

  「將來對質用。」沈峰說,「誰說她是休假,我就拿這個問他。休假的人,為什麼在部里附近關的機。」

  沈峰鼻子一酸,笑了:「記下了。」

  掛了電話,沈峰把燕京的地圖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部里在東城,潘家集在南城,他訂的酒店在西城。

  三個點,畫出來一個歪歪扭扭的三角。

  韓若冰最後出現的,會是哪個角?

  電話剛掛,又進來一個。雷剛。

  「哥!你真一個人去了?」

  「票都檢了,還能有假?」

  「我不管,我訂明兒的票。」

  「你敢。」沈峰沉下聲,「老馮頭案是人命案,根在雲江。你走了,爐子那邊誰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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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雷剛那頭憋了半天:「那你一天三個電話。」

  「行。」

  「少一個,我就殺過去。」

  沈峰笑罵:「滾蛋。」

  出口人多。沈峰往外走,一眼就瞅見那塊紙牌。

  白紙黑字,寫得工工整整:雲江沈局長。

  舉牌的是個黑夾克,三十來歲,站得筆直。旁邊還站著個穿唐裝的,五十多歲,笑眯眯,手裡盤著倆核桃。

  沈峰眼皮一跳,扭頭往另一邊走。

  「沈局長!」唐裝人快步跟上來,核桃一收,「車在外面,茶在壺上。」

  「我不認識你們。」

  「您不認識我們,我們老爺認識您。」唐裝人笑得跟尊佛似的,「老爺說了,您大老遠來,不能讓您自個兒找地方住。」

  「你們老爺?」

  「姓聞。」唐裝人說得大大方方,「沈局長在雲江,應該聽過。」

  沈峰站住了。

  好一個聞老。他前腳落地,後腳就有人接。這不是接站,這是告訴他,燕京,是我的地盤。

  「回去告訴你們老爺。」沈峰看著他,「我自己有腿。」

  「腿是您自己的。」唐裝人從袖子裡摸出一張房卡,雙手遞過來,「可燕京的酒店,認臉熟。您訂的那家,給您退了,換了家清淨的。」

  沈峰沒接。

  他訂酒店,用的是小陳的名字。這事兒,連雷剛都不知道。

  對方連這個都摸得門兒清。

  「沈局長別多想。」唐裝人把房卡往回收,「老爺就是盡個地主之誼。住不住,隨您。」

  沈峰上下打量他:「你們是幹啥的?」

  「茶行的夥計。」唐裝人答得順溜,「老爺在燕京開茶行,幾十年買賣。」

  「買賣做到機場來了?」

  「老爺說,貴客臨門,迎一迎是規矩。」唐裝人微微躬身,「您辦的幾個案子,老爺都聽說了。老爺夸您,骨頭硬。」

  「他還誇過誰?」

  唐裝人笑而不答。

  沈峰看了那舉牌的黑夾克一眼。

  三十來歲的人,虎口有繭,站的是丁字步。練過,但沒練到家。

  老爺子的排面,明面上就這兩塊料。剩下的人,都在暗處。

  「骨頭硬,硌牙。」沈峰說,「你們老爺牙口不好,少惦記。」

  「老爺牙口好著呢。」唐裝人笑眯眯,「昨兒還啃了半隻燒雞。」

  「回去告訴你們老爺。」沈峰說,「茶我會去喝。但不是今天,也不是他請的時候。」

  「那得看茶的心情。」唐裝人把核桃盤得咔咔響,「老爺還捎了句話,雲江的水淺,燕京的水深,讓您留神腳下。」

  「替我謝謝他。」沈峰說,「我這人,水越深,越沉得住氣。」

  「好,話我一定帶到。」唐裝人微微躬身。

  「還有一句。」沈峰叫住他,「告訴你們老爺,茶我喝,人可以慢慢等。」

  「等?」

  「茶要趁熱。」沈峰說,「人等久了,會涼。」

  唐裝人眯了眯眼,笑了:「沈局長這話,跟我們老爺像一個師父教的。」

  「我師父姓程。」沈峰盯著他,「你們老爺,認不認識?」

  唐裝人的笑,頭一次掛不住了半秒。

  沈峰把那半秒收進眼裡,沒點破。

  唐裝人笑了笑,帶著黑夾克走了。

  沈峰站在原地,後背有點涼。

  在雲江,他查誰誰慌。到了燕京,頭一天,慌的是他。

  打車,直奔自己訂的那家酒店。

  前台姑娘查了半天電腦,抬起頭:「先生,您這個訂單,今天上午取消了。」

  「誰取消的?」

  「電話里取消的,報的是您的預訂號和姓名。」姑娘看他臉色不對,「要不,重新給您開一間?」

  「取消的電話,幾點打的?」

  「我查查。」姑娘說,「上午九點四十。是個男的,聲音挺客氣。」

  「說什麼了?」

  「說您行程變了,讓把房間退了。」姑娘頓了頓,「還替您說了聲抱歉。」

  沈峰差點氣笑。

  退他的房,還替他道歉。這哪是對手,這是管家。

  「不用了。」

  他轉身要走,又轉回來:「姑娘,問一句。取消訂單那位,聲音多大歲數?」

  「聽著,挺年輕的。」姑娘想了想,「三十來歲,普通話特別標準。」

  「標準到聽不出口音?」

  「對!」姑娘點頭,「就跟廣播裡報時似的。」

  沈峰道了謝。

  三十來歲,一口標準京片子。連個取消電話,用的都是訓練過的嗓子。這家人,連蝦兵蟹將都是科班出身。

  沈峰出門,在街上換了三趟公交,鑽了條小胡同,找了家不起眼的小旅館,現金付的房錢。

  進房,反鎖,拉窗簾。

  房間小,一張床,一張桌,窗戶對著別人家的後牆。

  挺好。後牆不會有人蹲。

  沈峰把窗簾拉了條縫,往外看了十分鐘。

  胡同里過去三撥人,送外賣的,遛狗的,收廢品的。

  收廢品的在樓下站了一分鐘,抬頭看了一眼,走了。

  沈峰把那個背影記下了。三輪車上捆的紙箱子,太新了。

  他給蘇瑾撥了個電話:「幫我查個事。燕京這邊,收廢品的,歸誰管?」

  「收廢品的?」蘇瑾一頭霧水,「哥,你查這個幹啥?」

  「我樓下這個,三輪車太新,紙箱太整,手上的繭不對。」沈峰說,「干力氣活的人,繭在掌心。他的繭,在虎口。」

  「握槍的繭。」蘇瑾反應過來了,「哥,你讓人盯上了?」

  「從落地那天起,就沒幹淨過。」沈峰說,「不怪人家。是我這趟,來得太直。」

  他把包里的三樣東西一樣一樣擺在床上,盯著看了半天。

  然後他出門,又打了個車。

  「去哪兒?」司機問。

  「部里。」

  接待窗口的姑娘很客氣:「請問您找誰?」

  「韓若冰。」沈峰說,「省檢借調過來的,韓若冰。」

  姑娘在鍵盤上敲了一陣:「韓若冰同志?她休假了。」

  「什麼時候休的?」

  「這個……」姑娘的眼神往旁邊飄了一下,「系統上只顯示休假狀態。您是?」

  「她同事。」

  「您可以打她電話呀。」

  「打了,關機。」

  「那興許出去玩了。」姑娘笑笑,「年輕人嘛。」

  「玩?」沈峰笑了,「她行李箱裡半箱是卷宗。你見誰帶半箱子案卷出去玩的?」

  姑娘的笑僵了一下:「這個,我就不清楚了。」

  「你不清楚沒關係。」沈峰把借調函的複印件拍在檯面上,「這個函,是你們部里發的。人,是在你們地界上沒的。總得有個說法。」

  「同志,您別激動。」

  「我不激動。」沈峰說,「我明天還來。」

  沈峰盯著她看了兩秒。那笑容是標準的,標準的假。

  休假。多好的詞。活人能用,被扣的人也能用。

  他又換了個窗口,問借調人員報到歸哪個處管。

  窗口的小伙子查了半天:「借調函是上周發的,報到記錄,沒有。」

  「人沒來報到?」

  「系統里沒有。」小伙子說,「要不您問問組織部?」

  「不用了。」沈峰道了聲謝。

  沒報到,卻休假。人還沒到崗,假先批下來了。

  這套手續,比雲江那張火化單,熟多了。

  翻譯過來就四個字,無可奉告。

  「行。」他點點頭,「謝謝。」

  出了大門,風一吹,沈峰點了根煙。

  他撥通蘇瑾:「幫我核個事。部里系統顯示,韓若冰休假。」

  「休假?」蘇瑾那邊鍵盤響了一陣,「哥,不對。她的借調手續是前天夜裡辦的移交,移交單上寫著卷宗已歸檔。」

  「卷呢?」

  「查不到歸檔號。」蘇瑾說,「是空的。」

  「人休假,卷失蹤。」沈峰吐出一口煙,「行,我懂了。」

  「你懂啥了?」

  「有人在替她收場。」沈峰把煙摁滅,「收得很專業。」

  「哥,還有件事。」蘇瑾的聲音壓得更低,「我托燕京的同學打聽,韓姐報到那天,有人看見她在部里大門口,上了一輛黑車。」

  「什麼牌?」

  「燕京的,後面三個8。」蘇瑾說,「同學說,那車每周三都來,接人開會。」

  「接人的是誰?」

  「看不清。」蘇瑾說,「就知道開車的,穿唐裝。」

  沈峰看著胡同口的天,慢慢眯起眼。

  行。機場接他,大門接她。這家人,把燕京當成自家客廳了。

  他在大門外站到第二根煙燒完,攔車回旅館。

  胡同口的路燈壞了一盞。沈峰摸出鑰匙,走到房門口,腳下踢到個東西。

  低頭。

  門縫裡塞著一個信封。

  他左右掃了一眼,樓道空著。撿起來,進房,關門,開燈。

  信封里沒信,就一張紙條。

  一行字,毛筆寫的,墨還帶點潮:

  想知道韓若冰在哪。明早八點,潘家集,一盞燈茶行。

  沒有落款。

  沈峰把紙條湊近聞了聞。

  一股茶香。明前的茶香。

  跟那張接他的紙牌,一個味兒。

  明早八點,他真要一個人走進那扇門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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