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9章 死人的手機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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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峰還沒把號碼撥出去,後脖頸先覺出不對。

  有人跟。

  兩個,生面孔。一個蹲在攤子前假裝挑核桃,一個在五十米外晃,眼風老往他這邊掃。

  他把手機揣回兜里,匯進人流。

  潘家集的人流,是最好的掩護。

  他跟一個扛畫筒的小伙子並排走了五十米,借著人縫,回頭掃了一眼。

  挑核桃的站起來了,核桃沒買。

  五十米外那個,也加快了步子。

  一前一後,標準的夾尾巴隊形。

  業餘。聞老手底下,就這水平?還是說,人家根本不在乎被他發現。

  潘家集人多,巷子密。沈峰鑽進一條胡同,七拐八繞,在一個拐角閃進院門,貼著牆。

  腳步聲追過來,兩個人嘀咕:「人呢?」「前頭看看。」

  腳步聲遠了。沈峰剛要出去,胡同口一輛舊吉普按了兩聲喇叭。

  車窗搖下來,一張黑臉膛。

  「上車。」

  沈峰沒動,隔著車窗打量他,隨即笑了:「關叔。你怎麼蹲這兒了?」

  「我這是順路。」關面不改色。

  「順到胡同里來了?」

  「燕京的胡同,通羅馬。」關組長又按了下喇叭,「上不上?後頭那兩位,可快轉回來了。」

  沈峰拉門上車。

  他還攥著手機,撥號鍵都沒來得及按,人先到了。

  吉普開出胡同,關組長不說話,連繞三條街,才靠邊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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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怎麼在燕京?」

  「督察組本來就要回京。」關組長遞給他一根煙,「我猜到你要來。」

  「猜得挺准。」

  「不是猜。」關組長點了火,「聞老頭在雲江唱了一出金蟬脫殼,戲台子拆了,角兒回燕京了。你這個查案的,能不來?」

  沈峰笑了:「你們查我,查完了?」

  「查你?」關組長也笑,「沈峰,你真以為督察組下雲江,是奔你去的?」

  沈峰點菸的手停住了。

  「我們查的,是部里某司這幾年批出去的條子。」關組長說,「療養院的、殯儀館的、出入境的。一條一條,最後都往一個方向指。」

  「出入境的?」沈峰抓住了重點,「主治醫生那張機票?」

  「不止。」關組長說,「三年裡,從雲江出去的病人家屬、商務考察,十七個。有九個,出去就沒回來。」

  「都是這條線上的?」

  「都在核。」關組長說,「每一條,都有人批。批條子的人,官不大,位子很巧。」

  「巧在哪兒?」

  「巧在,他的每一項審批,都不違規。」關組長彈了彈菸灰,「單看,全合法。串起來看,是一條流水線。」

  沈峰想起那張火化單。

  一個路子。全合法,全要命。

  「聞老。」

  「他是指頭尖。」關組長彈了彈菸灰,「我們要的,是手,是胳膊。」

  沈峰明白了。

  翻譯過來就是,你在明處頂著,我們在暗處扯線。

  「所以你們看著我挨整,不吱聲。」

  「吱聲了,線就斷了。」關組長看他一眼,「再說,你不是頂住了嗎?」

  「頂不住呢?我背個處分,脫了這身皮,正好回家種紅薯。」

  「你捨得?」

  「捨不得。」沈峰笑,「所以謝謝你們,沒吱聲。」

  「謝早了。」關組長潑冷水,「今兒我接你這一趟,回頭寫報告,也得編成偶遇。」

  「那我要頂不住呢?」

  「那我今天就不會來接你。」關組長說,「死棋那招,玩得漂亮。」

  沈峰心裡一凜:「你怎麼知道?」

  「茶行對面修鞋的,是我們的人。」

  「修鞋的在那多久了?」

  「八年。」關組長說,「比我在督察組的年頭都長。」

  八年。沈峰咂摸這兩個字。

  也就是說,部里有人盯聞老,盯了不止八年。盯到今天,網還沒收。

  「你們到底在等什麼?」

  「等一個能一竿子捅到底的人。」關組長看了他一眼,「以前沒有。現在,不好說了。」

  好傢夥。沈峰後背又冒了一層汗。他在裡面唱戲,台下坐著兩撥觀眾。

  「那昨晚呢?」沈峰問,「你們的人,跟到哪兒了?」

  「跟丟了。」關組長也不遮掩,「這姑娘,反跟蹤是把好手。」

  「她一個檢察官,」

  「檢察官咋了?」關組長斜他一眼,「跟你混了一年多,豬都會上樹了。」

  沈峰哭笑不得。

  「那韓若冰呢?」他問,「你們知道她在哪兒嗎?」

  關組長沒馬上答。他從兜里摸出一張列印紙,遞過來。

  「她失聯前,最後一個電話。」

  沈峰接過來。通話記錄,最後一行:昨天上午九點十七分,呼出,通話四十七秒。

  「她不是關機。」關組長說,「打完這個電話,她自己掐了線。」

  「打給誰?」

  「自己看機主。」

  沈峰低頭。

  機主姓名那一欄,三個字。

  程敬山。

  菸灰掉在褲子上,他都沒覺出燙。

  「不可能。」他聽見自己的聲音,「我師父死了二十三年。」

  「號沒死。」關組長說,「這個號,二十三年來一直有人養著。現金繳費,繳費點就在潘家集西口一個報刊亭。每年到了十月十九前後,那人必來,一交就是一年。」

  沈峰捏著那張紙,紙都快捏爛了。

  師父殉職的時候,手機封存,遺物是師娘理的。可這個號,在燕京,活了二十三年。

  誰在養一個死人的手機號?

  「報刊亭我們摸過了。」關組長說,「看亭子的老闆娘說,繳費的是個老熟客,隔三差五來,買兩份報紙,順便充話費。」

  「人呢?」

  「不知道住哪兒。」關組長掐了煙,「不過老闆娘說,他一般傍晚會來買晚報。」

  沈峰抬手看表。下午四點。

  「走。」

  潘家集西口,報刊亭斜對面的茶館。

  沈峰和關組長一人一碗大碗茶,守到日頭偏西。

  五點多,一個老頭拄著拐,慢慢挪到報刊亭前。右腳拖地,一步一拖。

  「兩份報。」老頭把錢遞過去,「再充五十話費。」

  沈峰隔著茶館的玻璃,盯著那隻遞錢的手。

  手背上的皮鬆了,青筋像老樹根。

  就是這樣一隻手,替一個死了二十三年的人,把話費一個月一個月地續著。

  他忽然鼻子發酸。

  師父,你交的朋友,比你的命長。

  趁老頭交錢的工夫,沈峰過馬路,湊到報刊亭窗口。

  「大姐,跟你打聽個人。」他把一張舊照片推到窗口,照片上是個穿制服的中年男人,「這人,常來你這兒?」

  老闆娘眯眼認了認:「程警官啊,常來。那時候他跑燕京的案子,一蹲就是半個月。渴了,就上我這兒討碗茶。」

  「他喝什麼茶?」

  「高碎。」老闆娘笑了,「三塊一兩,他一次買半斤,夠喝倆月。」

  沈峰記下了。師父的帳本上,也夾著一張茶葉票,他一直不知道是哪家的。

  現在知道了。

  老頭充完話費,拄著拐往巷子裡走。兩人遠遠綴著,繞了兩個彎,前頭的人忽然沒了。

  沈峰心裡一急,加快兩步。

  「小子,走路不看道。」

  聲音從背後來的。沈峰猛回頭,老頭不知什麼時候站在他後頭,拐杖點著地。

  「跟了我三條巷了。」老頭眯眼打量他,「誰家的娃娃?」

  沈峰看著那張臉。皺紋里全是歲月,那雙眼睛卻亮得很。

  「雲江,沈峰。」他說,「程敬山,是我師父。」

  老頭的手抖了一下,拐杖在地上磕出聲響。

  他盯著沈峰看了很久,忽然嘆了口氣:「小石頭。」

  沈峰的眼眶一下就熱了。

  這個名字,師父走後,他以為這輩子沒人再叫了。

  「你是師父信里那個老茶客。」

  老頭沒答,轉身往巷子裡走:「跟我來。」

  小院,破門。老頭摸出鑰匙開了鎖,屋裡一股陳茶味。

  「號,是我養的。」老頭給他倒了碗茶,「敬山走的那年,給我留了一筆錢,一句話。」

  「什麼話?」

  「號留著,別停。」老頭說,「他說,早晚有一天,會有人打進來。」

  「你怎麼就信他?」

  「我為啥不信?」老頭瞪眼,「那年我這條腿讓人打斷,扔在後湖邊上,是敬山把我背回去的。三九天,他背著我走了四站地。」

  老頭拍了拍那條拖著的右腿。

  「這條腿,是他給的。他讓我養個號,我養他八輩子都該。」

  屋裡靜了一會兒。

  爐子上的水壺響了,嗚嗚的,像誰在哭。

  二十三年。他等了二十三年。

  「這二十三年,就沒人問過這個號?」

  「問過。」老頭說,「頭幾年,有個賣保險的,老打。我接了一回,跟他說這號的主人不在了。」

  「後來呢?」

  「後來就沒了。」老頭頓了頓,「直到昨天。二十三年了,頭一個正經電話。」

  「昨天,打進來的是誰?」沈峰往前湊了湊。

  「是個女同志。」老頭看著他,「那女的是誰?她報了個名字,說她是誰的人。」

  「她聲音咋樣?有人逼她沒有?」

  「穩當得很。」老頭回憶著,「倒像事先寫好了詞,一句一句,不急不慢。跟敬山一個味兒。」

  「什麼味兒?」

  「不問過程,只要結果。」老頭說,「你們這種辦案的,都這毛病。」

  沈峰差點笑出來。

  這毛病,韓若冰就改不了。閱卷先翻最後一頁,問人先問結論。

  「她還說了別的沒有?」

  「問了句不相干的。」老頭頓了頓,「她問,敬山當年,是不是在這兒存過東西。」

  「你怎麼答的?」

  「我說,」老頭看著他,「存過。」

  「韓若冰。」沈峰的聲音發緊,「她說什麼?」

  「她說,帳,她遞上去了。」老頭一字一句,「人,她要自己走出來。」

  沈峰騰地站起來:「她在哪兒?」

  「別急。」老頭按住他,「她約我見面,就今晚。」

  「哪兒?」

  老頭抬起眼皮,慢慢吐出四個字:

  「一盞燈,後門。」

  沈峰心裡咯噔一下。一盞燈?那不就是聞老開的那家茶行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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