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六章 祖瑩和李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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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字經》里對祖瑩和李泌的描述是「瑩八歲,能詠詩,泌七歲,能賦棋。彼穎悟,人稱奇,爾幼學,當效之。」

  意思是北齊祖瑩八歲就能吟詩,唐朝李泌七歲就能賦詩下棋,他們聰明好學,人人讚嘆稱奇。你們年幼求學,應當效仿他們。

  祖瑩,字元珍,出身於北朝世家范陽祖氏,祖家文脈深厚,後世走出聞雞起舞的祖逖、推算圓周率的祖沖之等人物,祖瑩的父親祖季真官至中書侍郎、鉅鹿太守。

  祖瑩八歲就能夠熟練誦讀《詩經》《尚書》,十二歲入選中書學,成為北魏中央官學裡最年輕的學生之一。進入太學後,他對讀書的痴迷幾乎到忘我地步,不分晝夜手不釋卷,父母生怕他熬壞身體,反覆勸他休息,甚至強行熄滅燈火、禁止他夜間讀書。

  為了不被家人發現,祖瑩把火種藏在取暖的灰燼下,等到深夜父母睡去後,就掀開灰燼點燃火種,用衣服和被褥嚴嚴實實地塞住窗戶縫隙,不讓一絲燈光漏出去,就這樣,他把旁人用來嬉戲的時光,全都換成了腹中的萬卷詩書。他勤學的名聲很快傳遍鄉里內外,於是有了「聖小兒」名號,當時的文壇泰斗、中書監高允第一次見到祖瑩,就忍不住感嘆:「此子才器,非諸生所及,終當遠至。」

  一次中書博士張天龍講授《尚書》,特意選祖瑩負責帶領眾生誦讀,由於祖瑩前一夜讀書太過投入,早晨匆忙間錯拿了同房生李孝怡的《曲禮》卷就匆匆上了座,當時也沒時間給他回宿舍換書,於是他把錯拿的《曲禮》往面前一放,當著所有人的面,一字不差地當眾背誦了《尚書》中的三篇章節,沒有遺漏一個字。這件事傳到北魏孝文帝那裡後,孝文帝特意召祖瑩入宮,讓他背誦五經的章句,同時闡述經文,祖瑩對答如流,條理清晰,孝文帝當即任命他為太學博士,此時的祖瑩,還不到二十歲。

  成年後的祖瑩,才名傳遍了整個京師,與同樣出身陳郡的才子袁翻齊名,北朝文壇用諺語「京師楚楚袁與祖,洛中翩翩祖與袁」形容他們二人。據記載,一次尚書令王肅在官署中吟誦自己的名作《悲平城》:「悲平城,驅馬入雲中。陰山常晦雪,荒松無罷風。」彭城王元勰聽後讚嘆不已,想讓王肅再吟誦一次,因口音問題說成「王公可再為誦《悲彭城》詩」,王肅戲謔元勰:「平城何時有過《悲彭城》?」元勰尷尬到滿臉通紅,坐在一旁的祖瑩開口道:「《悲彭城》自然有,只是王公未曾聽過罷了。」然後便即興創作:「悲彭城,楚歌四面起。屍積石樑亭,血流睢水裡。」化解了元勰的窘境,王肅也被祖瑩的急智與才思折服。

  祖瑩一生歷仕北魏、東魏、北齊三朝,仕途坎坷波折,他曾因擔任冀州鎮東府長史時牽涉受賄事件被除名,也曾在跟隨大軍北討時因截留軍資被免官,後來元顥攻入洛陽建立偽政權,他被迫為其撰寫詔書羅列爾朱榮的罪狀,孝莊帝回宮後他因此被免去官職。數次從高位跌落谷底,數次從布衣重新被朝廷起用,無論身處何種境地,祖瑩對文學的追求都不曾改變,他常對身邊的人說:「文章須自出機杼,成一家風骨,何能共人同生活也?」他主張文學創作必須有自己的風格,不能跟在旁人的身後亦步亦趨,這個主張,影響了北朝後期的文壇走向。

  在禮樂文化上,祖瑩同樣留下不少功績,北魏末年爾朱兆攻入洛陽,亂兵焚燒了宮廷里的樂署,傳承數百年的鐘石管弦、雅樂樂譜全被焚毀。東魏建立後,朝廷讓祖瑩與錄尚書事長孫稚、侍中元孚一起主持修訂金石雅樂,祖瑩帶領團隊耗時三年,尋訪殘存的樂工,整理散佚的樂譜,重新修訂出完整的宮廷雅樂體系。後來東魏遷都鄴城,祖瑩參與議定遷都的所有禮儀制度,以太常的身份主持登基大典,憑功績晉爵為文安縣伯,最終官至車騎大將軍、儀同三司,去世後,朝廷追贈為尚書左僕射、司徒公、冀州刺史,這份哀榮,在北朝文人中堪稱頂峰。

  祖瑩的一生,是古代文人以才學立身的最好寫照。他從一個在灰中藏火苦讀的「聖小兒」起步,在亂世的宦海沉浮里數次跌倒又數次站起,用一輩子的勤學與堅守,不僅留下了「自出機杼」的文學千古名言,更用自己的經歷證明:真正的才華永遠不會被歲月埋沒,真正的風骨永遠不會被亂世磨平。他的勤學故事跨越千年,直到今天依然在提醒每一個人:所有的一鳴驚人,背後都是不為人知的日夜苦讀;所有的傳世風骨,背後都是一生的堅守與熱愛。

  李泌,公元722年出生於京兆府官宦世家,是北周太師李弼的六世孫,自幼有神童之名,七歲能提筆屬文,開元十六年,唐玄宗召天下學子入宮辯論,李泌的表現鋒芒畢露,被玄宗特意覲見。當時玄宗正與宰相張說對弈,便以「方圓動靜」為題考驗李泌,張說先定調「方若棋局,圓若棋子,動若棋生,靜若棋死」,李泌應聲作答:「方若行義,圓若用智,動若騁材,靜若得意。」這番回答讓玄宗與張說拍案稱奇,玄宗下旨賞賜李泌家。

  此後李泌得到張九齡、韋虛心等一眾朝中重臣的賞識,成年後的李泌博涉經史,痴迷《周易》與黃老之學,常年遊歷嵩山、華山之間。天寶年間他向玄宗獻上《復明堂九鼎議》,得到玄宗賞識,命他待詔翰林、供奉東宮,太子李亨與他一見如故,二人結下亦師亦友的情誼,後來李泌寫詩譏諷楊國忠、安祿山擅權亂政,被楊國忠構陷送往蘄春安置,他索性遁入名山,以隱居讀書自適,避開天寶末年朝堂的腥風血雨。

  安史之亂爆發,玄宗入蜀,太子李亨在靈武倉促即位,是為唐肅宗,此時肅宗身邊文武官員不足三十人,臨時搭建的朝廷混亂不堪,他第一時間想到了正在四處遊歷的李泌,於是派人四處尋訪將李泌請到靈武。肅宗見到李泌時喜出望外,事無大小全都和他商議,連將相的任免都先徵求他的意見,當時李泌一身布衣,卻「權逾宰相」,外出時陪同肅宗車駕,路邊的士兵都指指點點:「穿黃衣的是聖上,穿白衣的是山中隱士。」肅宗見狀特意賜他金紫官服,任命他為廣平王李俶的行軍司馬,坦言:「朕父子都承蒙你的道義相助。」

  面對半壁江山淪陷的危局,李泌為肅宗獻上平叛戰略:暫緩收復長安洛陽,命李光弼、郭子儀分兵進軍河北,直搗叛軍老巢范陽,讓叛軍進退失據,從根源上消滅叛亂。這個戰略原本可以肅清叛軍的根基,避免日後藩鎮割據的隱患,可肅宗急於返回長安,沒有完全採納他的謀劃,執意抽調主力強攻兩京,雖然順利收復東西二都,卻讓叛軍殘部逃回河北,為日後的藩鎮之亂埋下禍根。

  即便如此,李泌依然在多個關鍵節點穩住政局,當時肅宗懷恨當年李林甫對自己的迫害,想要下令挖出李林甫的遺骸焚毀,李泌直言進諫勸阻,認為此舉會讓太上皇玄宗心生不安,動搖皇室父子的信任,最終讓肅宗放棄這個念頭,避免皇室內部的分裂。後來肅宗寵妃張良娣與宦官李輔國勾結,陷害太子李俶,李泌數次在暗中周旋保全,又在平叛大局初定之後,以「我和陛下有約在先,收復京城後便歸隱山林」為由,推辭肅宗任命他為宰相的旨意,功成身退,歸隱衡山,避開了朝堂的權力鬥爭。

  唐代宗即位後,特意將李泌從衡山召回朝中,因遭到權臣元載的排擠,被外放為地方官吏,在擔任杭州刺史期間,李泌主持開鑿西湖六井,引湖水入城解決百姓飲水難題。唐德宗時期,涇原兵變,德宗逃離長安,天下藩鎮接連叛亂,國勢再度瀕臨崩潰,德宗急召李泌入朝,李泌臨危受命,指揮軍隊平定陝虢軍亂、擊退淮西叛兵,正式拜相,被封為鄴縣侯,世稱「李鄴侯」。

  拜相後李泌提出「北和回紇,南通雲南,西結大食、天竺」的困蕃之策,促成「貞元之盟」,讓大唐與回紇重新結成盟友,削弱了當時威脅最大的吐蕃勢力,為之後的元和中興解除了西部的威脅。在政治上他數次協調皇室矛盾,在德宗聽信讒言想要廢掉太子李誦時,李泌以全家百口人的性命擔保,直言進諫數十次,成功化解皇室的繼承危機,避免朝堂再度陷入內亂,同時著力整頓漕運、將地方進獻納入正規稅收體系,紓了民間負擔,讓國力得以穩步恢復。

  李泌的一生遊走在出世與入世的邊界,數次在王朝危難時挺身而出,又數次在功成名就後主動退隱,不肯進入權力鬥爭的漩渦,後世有儒者批評他身居相位卻好談神仙詭誕之道,並非純正的宰相之材,但司馬光在《資治通鑑》中給出極高的評價,認為自姚崇後,沒有一位謀臣能像李泌這樣真正處置天下大事,他的智略與遠見,遠超同時代的大多數朝臣。

  李泌家中藏書極為豐厚,用不同顏色的牙籤區分經史子集四類典籍,留下「鄴侯架」的典故,成為後世藏書家的標誌性符號。貞元五年,六十八歲的李泌病逝於相位,朝廷追贈他太子太傅。數百年後康熙皇帝下旨,將李泌作為歷代功臣從祀歷代帝王廟,確立了他在中國古代名臣序列中的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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