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7章 吾名已借人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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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案情分析會是韓驍提的,地點照舊,紀念館二樓的會議室。

  江序趕回來的時候已經是下午四點,韓驍和陸承舟都在了。白板上又加了一片新內容,紅筆藍筆黑筆擠在一起,遠看像一幅抽象畫。

  「坐。」韓驍把一杯涼透的茶推給他。

  江序沒喝,直接把手機遞給韓驍,「趙守誠的信,你看。」

  韓驍接過手機,點開照片,一個字一個字地看。

  陸承舟湊過來,兩個人看完以後,誰都沒第一個說話。

  最後是陸承舟打破了沉默。

  「『吾名已借人用,此身再非我身。』」他念了一遍,「這不是一個老農民能寫出來的句式。」

  「趙守誠念過幾年私塾。」江序說。

  「就算念過私塾,這種措辭也太書面了。」陸承舟搖頭,「更像是有人說給他聽的,他記下來的。」

  「你是說去找趙守誠的那個人說了這話,趙守誠只是照著寫下來了?」韓驍問。

  「有可能。」陸承舟說,「『吾名已借人用』這種說法,不像口語,像文言。一個八十年代的農村老人,跟人說話不會用這種腔調。但如果是描書人說的,趙守誠覺得這句話重要,照原樣記下來了,那就說得通。」

  「描書人用文言跟人說話?」韓驍皺眉。

  「描書人長期跟古籍檔案打交道,說話帶文言腔調不奇怪。」江序說,「重點不是誰說的,重點是這封信證明了一件事。」

  「什麼?」

  「借名。」江序走到白板前,拿起筆,「趙守誠的名字被借走了。不是死後被人塞進名單里那麼簡單,是活著的時候就被人找上門,明確告知:你的名字我要用了。」

  他在白板上寫下三個字:借名術。

  「續寫副冊的人不是隨便編了十九個名字再塞一個真的。他的邏輯是反過來的。」江序說,「他先找到一個真人,把這個真人的身份『借』過來,然後圍繞這個真實身份,搭建了十九個假名字。」

  「為什麼要這樣做?」陸承舟問。

  「因為副冊有一條規則。」江序翻開手邊的筆記本,找到沈清越之前標註的那段話,念了出來,「『副冊之名,證而後遷入真冊,未證者留存。』」

  「證而後遷。」韓驍重複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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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對。」江序說,「文正的規矩是,副冊里的名字一旦被核實了,就搬到正式名冊里去。也就是說,只要有人能拿出證據,證明副冊里某個名字是真的英烈,這個名字就能從『存疑』變成『確認』。」

  「那摻假者的目的就很清楚了。」韓驍站起來,走到白板前,「他在副冊里塞進二十個名字,其中一個是真人趙守誠。將來如果有人核查副冊,查到趙守誠,發現確有其人,確曾參軍,就會判定這批名字可信,啟動『證而後遷』的程序。」

  「一旦遷入真冊,假名字就跟真名字混在一起了。」陸承舟接過話頭,「到那個時候,誰也分不清哪些是真英烈,哪些是被塞進去的假貨。」

  「用真人的殼,套在假人頭上。」江序在白板上畫了一個箭頭,從「趙守誠」指向那十九個假名字,「等副冊被『證而後遷』的時候,假名字就能借殼轉正。」

  會議室里安靜了幾秒。

  「這他媽是什麼腦子?」韓驍罵了一句。

  「很聰明的腦子。」陸承舟說,「而且很有耐心。六十年代偽造副冊,塞進文正的殘頁里,然後等。等幾十年,等到有人發現副冊,等到有人啟動核查,等到『證而後遷』的機制被觸發。」

  「從六十年代到現在,六十年。」江序說,「這個人布局了六十年。」

  韓驍站在白板前,拿筆的手微微發緊。

  「六十年的布局,就為了往英烈名冊里塞十九個假名字。」他說,「這十九個假名字背後,到底是什麼?」

  「不知道。」江序說,「但一定不只是名字。」

  「什麼意思?」

  「英烈名冊不只是一份名單。」江序說,「名冊上的人有對應的身份、檔案、待遇、榮譽。如果一個假名字被確認為英烈,那這個名字背後的所有東西,都會跟著生效。」

  「身份。」陸承舟眯起眼睛,「如果這十九個假名字對應的是十九個真實存在的人呢?」

  「什麼意思?」

  「我是說,編假名字沒有意義,除非這些假名字在某個地方是真名字。」陸承舟說,「比如,這十九個名字不是憑空捏造的,而是現實中某些人的化名、曾用名,或者某種身份殼。一旦這些名字被確認為英烈,持有這些身份的人就能享受相應的待遇和保護。」

  韓驍緩緩轉過身,看著陸承舟。

  「你是說有人在用英烈名冊洗身份?」

  「我只是推測。」陸承舟說,「但如果是這樣,那這件事的性質就完全不一樣了。」

  會議室門口忽然傳來一個聲音。

  「江叔叔。」

  三個人同時轉頭。

  小滿站在門口,手裡捧著一幅畫,畫上是一棵歪歪扭扭的大樹。

  「小滿?你怎麼來了?」江序走過去。

  「我媽讓我來送畫。」小滿說,「這是我畫的,送給紀念館的。」

  江序接過畫看了看,「畫得不錯,這是什麼樹?」

  「院子裡那棵。」小滿踮起腳尖往會議室里看了一眼,看到白板上密密麻麻的字,「你們在幹什麼呀?」

  「開會。」

  「開什麼會?」

  「大人的事。」

  小滿沒走,還是往裡看。她剛才站在門口聽了一會兒,雖然大部分聽不懂,但有幾個詞她聽到了。

  「江叔叔。」小滿仰著頭問。

  「嗯?」

  「你們剛才說名字借出去了?」

  江序一愣。

  「名字借給別人用了,那他自己用什麼呀?」

  會議室里三個大人全看著她。

  沒人接話。

  小滿等了一會兒,覺得無聊,「那我走了,畫你幫我掛好啊。」

  「好。」

  小滿蹦蹦跳跳走了。

  江序站在門口,手裡拿著那幅畫,好一會兒沒動。

  然後他轉身走回白板前,拿起筆,在分析板的最上面一行,把小滿那句話原封不動地抄了上去。

  名字借出去了,他自己用什麼呀?

  韓驍看著那行字,抿了一下嘴唇。

  「小孩的問題最難回答。」他說。

  「因為大人不敢問。」江序放下筆。

  陸承舟站起來,把公文包拿過來,「我得說一件事。」

  「說。」

  「摻假者知道『證而後遷』這個規則。」陸承舟說,「這個規則只在《抄檔志》里出現過,沒有任何其他地方記載。也就是說,偽造副冊的這個人,看過《抄檔志》。」

  「看過抄檔志的人有哪些?」韓驍問。

  「文正本人,寫的。守門人一系,保管的。」陸承舟扳著手指頭數,「再就是接觸過手稿原件的人。」

  「手稿在什麼時間段被外人接觸過?」

  「我查了省館的借閱記錄。」陸承舟從公文包里抽出一份列印件,「建國以後,《抄檔志》手稿在省館存放過一段時間,五十年代有過幾次借閱記錄。」

  「幾次?」

  「三次。」陸承舟把列印件推到桌中間,「三個人借過這份手稿。」

  韓驍拿過來看。

  「第一個,一九五二年,省文史館的研究員,借閱兩周,備註是『學術參考』。第二個,一九五四年,省館內部調閱,目的是『編目整理』。第三個……」

  韓驍的聲音停了。

  他看著第三條記錄,又看了陸承舟一眼。

  「一九五五年,省館顧問。」韓驍念出來,「借閱三個月。備註:逐頁抄錄。」

  「省館顧問?」江序走過來看。

  「對。」陸承舟的表情很微妙,「一位老革命。」

  「名字呢?」

  陸承舟指了指列印件最下面。

  韓驍看著那個名字,眉頭越擰越緊。

  「這個人,我聽過。」他說。

  「你當然聽過。」陸承舟說,「省城那條路就是以他命名的。」

  會議室里的空氣像被什麼東西壓住了。

  「一位功勳卓著的老革命。」韓驍放下列印件,「借閱抄檔志三個月。逐頁抄錄。」

  「他有權看。」陸承舟說,「但問題是,他為什麼要抄?」

  沒人回答。

  韓驍在白板上寫下了那個名字,然後在旁邊畫了一個大大的問號。

  「他的子女還在嗎?」

  「還在。」陸承舟說,「我已經打聽過了,大女兒在省城,今年七十二。」

  「他的遺物呢?」


  韓驍看著白板上那個問號。

  窗外的天已經暗了,會議室的燈管嗡嗡響。

  「去查。」韓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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