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8章 懂規則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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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韓驍第二天一早就去找了顧明章。

  顧明章正在辦公室里澆花,一盆綠蘿養了七八年,葉子油綠,比紀念館裡很多文件活得都滋潤。

  「老韓,這麼早?」

  「館長,坐下說。」

  顧明章放下噴壺,看了韓驍一眼,從他的表情里讀出了點什麼。

  「出什麼事了?」

  「不算出事。」韓驍坐下來,把昨天分析會的內容大致說了一遍,重點落在最後。

  「知道『證而後遷』規則的人,範圍極小。文正本人,守門人一系,再就是看過《抄檔志》原稿的人。省館借閱記錄顯示,建國以後一共三個人接觸過原稿。」

  「哪三個?」

  韓驍把列印件遞過去。

  顧明章戴上老花鏡,一行一行看。

  看到第三條的時候,他的手停了。

  「這個人……」顧明章的聲音變了。

  「您認識?」

  「豈止認識。」顧明章把列印件放下,靠在椅背上,「許志遠,省城的人沒有不知道的。抗戰時期的地下工作者,解放後任省館首任顧問,六十年代調到省文化廳,七十年代退休,八九年去世。省城西邊那條志遠路,就是以他命名的。」

  「他借了《抄檔志》三個月,逐頁抄錄。」韓驍說。

  「他有資格看。」顧明章說,「五十年代他是省館顧問,省館裡的東西他都能調閱。」

  「看可以,但抄就奇怪了。」韓驍說,「《抄檔志》不是什麼珍貴的古籍,對一個老革命來說,這東西的學術價值也談不上多高。他為什麼要逐頁抄錄?花三個月時間?」

  顧明章沒說話。

  韓驍繼續說:「顧館長,我需要查一下這個人。查他抄錄抄檔志的目的,查他跟灰門有沒有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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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顧明章沉默了很久。

  「韓驍,你知道你在查什麼嗎?」

  「知道。」

  「許志遠是省里的老功臣,他的後人現在還在省城,有幾個在文化系統工作。你查他,動靜不會小。」

  「我知道。」韓驍說,「所以我來跟您商量,怎麼查動靜最小。」

  顧明章看著他,過了一會兒,從抽屜里拿出一個舊通訊錄。

  「許志遠的大女兒叫許素蘭,退休前在省圖書館工作。我跟她見過幾次,關係還行。」

  「您願意幫我引薦?」

  「我自己去。」顧明章說。

  「館長?」

  「許素蘭今年七十二了,你一個年輕人找上門,她會緊張。我去了,老朋友敘舊,聊著聊著就聊到了。」

  韓驍想了想,點頭,「那我陪您去。」

  「你在後面等著就行,別進門。」

  「行。」

  顧明章當天下午就給許素蘭打了電話。

  「素蘭姐,我是顧明章,長明紀念館的,好久沒見了。」

  電話那頭,許素蘭的聲音和氣,「明章啊,好久沒聯繫了,你還好吧?」

  「挺好的。我最近在整理一批舊檔案,有些問題想請教您,方便的話我去看看您。」

  「來吧來吧,我這退了休天天在家閒著,正愁沒人說話。」

  第二天上午,顧明章帶著韓驍開車去了省城。

  許素蘭住在省城老城區的一個幹部家屬院裡,房子是八十年代的筒子樓改的,樓梯窄,牆上的石灰有些剝落。

  顧明章讓韓驍在樓下等著,自己上了三樓。

  許素蘭在門口迎他,頭髮全白了,但精神不錯。

  「明章,進來坐,我給你泡茶。」

  「別忙活了,素蘭姐。」顧明章進了屋,四下看了看。

  客廳不大,但收拾得很乾淨。牆上掛著一幅全家福,右邊是一張許志遠年輕時的照片,穿著中山裝,站得筆直,目光如炬。

  顧明章看著那張照片,「許老的風采,幾十年了還是讓人敬仰。」

  「老頭子走了三十多年了。」許素蘭笑了笑,「他要是還在,看到現在這世道,不知道是高興還是生氣。」

  兩人坐下來喝茶,聊了一會兒近況,顧明章才慢慢把話題引到正事上。

  「素蘭姐,我最近在整理紀念館的舊檔,發現一些五十年代的借閱記錄里有許老的名字。」

  「是嗎?我爸那時候在省館當顧問,借東西看是常事。」

  「有一份叫《抄檔志》的手稿,許老借了三個月,記錄上寫著『逐頁抄錄』。這個我有些好奇,許老抄這個幹什麼?」

  許素蘭端著茶杯想了一會兒。

  「《抄檔志》?」她搖了搖頭,「我不記得我爸提過這個名字。不過他那個人,看到什麼好東西都喜歡抄。他說紙上的東西不牢靠,今天在明天可能就不在了,抄一份自己留著踏實。」

  「那他抄的東西還在嗎?」

  「在。」許素蘭站起來,走到裡屋,過了一會兒搬出一個紙箱子,「我爸的遺物大部分都在這兒。筆記本啊、剪報啊、手抄件什麼的,我一直留著沒扔。」

  顧明章看著那個紙箱子,心跳快了半拍。

  「素蘭姐,我能看看嗎?」

  「看吧。」許素蘭說,「都是些舊東西了,你要覺得有用就拿去。」

  顧明章蹲下來,打開紙箱子。

  裡面的東西不少。幾本泛黃的筆記本,一摞剪報,幾個信封,還有一些零散的紙片。

  他一樣一樣地翻,翻到最底下的時候,摸到了一個硬邦邦的東西。

  拿出來一看,是一個黑色封皮的筆記本。

  筆記本上著鎖。

  一把小銅鎖,鏽跡斑斑,但還鎖著。

  「這個筆記本,您打開過嗎?」

  許素蘭看了一眼,「沒有。我找不到鑰匙。這個鎖我試過撬,撬不動,後來就算了。」

  「您知道裡面是什麼嗎?」

  「不知道。」許素蘭說,「我爸活著的時候就鎖著,他走了以後我翻遍了家裡也沒找到鑰匙。」

  顧明章捧著那個筆記本,手指輕輕摩挲著封皮。

  「素蘭姐,這個筆記本能不能借我看看?我找人開鎖,看完就還。」

  許素蘭猶豫了一下。

  「明章,你跟我說實話,你是不是在查什麼?」

  顧明章沉默了兩秒。

  「素蘭姐,我在查一些舊檔案的流轉問題。許老當年接觸過的一些材料,可能跟我們正在調查的事情有關。我不是在查許老,我是在查那些材料。」

  許素蘭看著他,好一會兒。

  「拿去吧。」她說,「但你得答應我,不管裡面是什麼,先告訴我。」

  「我答應您。」

  顧明章把筆記本放進包里,又跟許素蘭聊了一會兒,才起身告辭。

  下了樓,韓驍迎上來。

  「拿到了?」

  顧明章從包里拿出那個黑色筆記本,「上著鎖。許素蘭說鑰匙找不到了。」

  韓驍接過來看了看那把小銅鎖,「這種鎖簡單,回去找把老虎鉗就能開。」

  「等等。」顧明章叫住他。

  「怎麼了?」

  「韓驍,不管裡面是什麼,許志遠是老革命,是有功之人。我們查的是檔案流轉的問題,不是查許老。你心裡有數。」

  「我有數。」韓驍說。

  兩人上了車,往長明趕。

  一路上誰都沒說話,韓驍把那個鎖著的筆記本放在膝蓋上,時不時摸一下。

  他能感覺到,這個筆記本的分量不只是物理上的重量。

  一個功勳卓著的老革命。

  借閱《抄檔志》三個月。

  逐頁抄錄。

  然後把某些東西鎖進了一個筆記本里,至死沒有打開過。

  韓驍看著窗外飛掠而過的風景,腦子裡只有一個問題。

  你抄了什麼?你為什麼要鎖起來?

  車子在暮色里駛回長明。

  到了紀念館,顧明章先回了辦公室。

  韓驍拿著筆記本去了會議室,江序已經在了。

  「拿到了?」

  「拿到了。」韓驍把筆記本放在桌上,「上著鎖,得想辦法開。」

  「許志遠的子女知道裡面是什麼嗎?」

  「不知道。鑰匙都找不到了。」

  江序看著那把小銅鎖,「先開鎖。」

  「找工具去了。」韓驍轉身出了會議室。

  十分鐘後他回來了,手裡拎著一把老虎鉗。

  「別硬撬。」江序說,「萬一裡面有東西被夾壞了。」

  「我知道。」韓驍把筆記本放平,對著銅鎖仔細看了看,「這鎖的結構很簡單,用細鐵絲就能撥開。」

  他從工具箱裡找了一根細鐵絲,彎了個鉤,伸進鎖孔里撥了幾下。

  咔嗒一聲,鎖開了。

  韓驍拿掉銅鎖,把筆記本翻開。

  翻到第一頁的時候,他的動作停了。

  江序湊過來看。

  兩個人同時沉默了。

  第一頁上沒有文字,沒有日期,沒有任何標題。

  只有三個名字。

  每個名字被反覆抄寫了幾十遍。

  從頁面最上頭一直寫到最下頭,密密麻麻,一行接一行。

  而且不是隨便抄的。

  每一遍旁邊都有淡紅色的描紅線,像是小學生練字帖那樣,先用紅筆寫一遍,再用黑筆描上去。

  描了一遍又一遍,一遍又一遍,一遍又一遍。

  韓驍認出了那三個名字。

  是副冊續頁里那十九個假名字中的三個。

  他抬頭看江序。

  江序的臉色說不上什麼表情,但嘴唇繃得很緊。

  「他在練。」韓驍說,聲音很輕。

  「他在練文正的筆跡。」江序說。

  「不。」韓驍搖頭,「他在練寫這三個名字。用文正的筆跡寫這三個名字。」

  他翻到第二頁。

  還是三個名字,還是描紅,還是幾十遍。

  但這一頁的字跡明顯比第一頁歪。

  「手在抖。」江序說。

  「對。」韓驍一頁一頁翻過去。

  前面幾頁都是描紅練習,到後面,字跡越來越穩,越來越像文正的筆跡。但最後幾頁又開始歪了,有些字的墨跡洇開了,像是在寫的時候手抖得厲害。

  「他不是心甘情願的。」韓驍說。

  「你怎麼知道?」

  「手抖。」韓驍指著那些洇開的墨跡,「一個人如果心甘情願做一件事,不會抖成這樣。他在勉強自己。」

  江序沒接話,繼續翻。

  翻到筆記本的中間部分,內容變了。

  不再是描紅練習,是一段一段的文字。

  字跡是許志遠自己的,不是文正的。

  江序湊近了看。

  第一段寫的是:

  「今日又抄三名,手不能止其顫。吾知此事不義,然形勢如此,不得不為。」

  第二段:

  「上面催得緊,說冊子裡必須加人。吾問加誰,他說不必知。吾只管寫,寫好了交上去。」

  第三段:

  「名是他們給的,吾只是抄。但吾知,這些名字不是真人。吾在用一個忠烈之人的筆跡,寫一群不存在的人的名字。此何異於偽造功臣錄?」

  韓驍讀著這些話,手指一點一點發涼。

  他翻到最後幾頁。

  筆記本的最後一頁夾著一張老照片。

  照片是黑白的,四個年輕人穿著軍裝,站在一面殘破的牆前面,笑得露出牙齒。

  照片背面有一行字。

  韓驍翻過來看。


  「三弟?」韓驍念出來。

  他又翻回正面,仔細看那四個年輕軍人。

  最左邊那個個子最矮,眉毛很濃,笑得最開心。

  「余與三弟。」江序低聲重複。

  「許志遠有弟弟?」

  「不知道。」江序說,「但如果有,這個弟弟是軍人。」

  他拿出手機,拍下了那張照片的正面和背面。

  然後他站在那裡,看著白板上的案情板,看了很久。

  「韓驍。」

  「嗯。」

  「許志遠不是主謀。」

  「我知道。」

  「他是被人逼著寫的。筆記本里的話說得很清楚:『上面催得緊』,『他說不必知』,『吾只管寫』。有人讓他做的。」

  「那個『上面』是誰?」

  「這就是下一步要查的。」江序把照片收好,「還有那個三弟。」

  他在白板上寫下新的線索。

  許志遠:被迫偽造副冊,非主謀,執行者。

  上面:身份不明,下達指令者。

  三弟:民國三十八年春,軍人,關係不明。

  韓驍看著這幾行字,把老虎鉗放回工具箱裡。

  「越查越深了。」他說。

  「怕了?」

  「沒有。就是覺得這個坑,比我想像的深得多。」

  江序沒說話。

  他走到窗前,看著外面已經完全黑了的天。

  遠處有幾點燈火,像是誰家還沒睡。

  一個老革命,被迫用另一個人的筆跡,寫下一群不存在的人的名字。

  然後他把這件事鎖進了一個筆記本里,至死沒有打開過。

  他在害怕什麼?

  他在保護什麼?

  還是他在等什麼?

  江序關上窗戶,回到桌前。

  「明天去查許志遠的弟弟。」他說。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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