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5章 二十個里唯一的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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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清越在湖南找了兩天才找到趙守誠的兒子。

  老人叫趙建國,六十七歲,住在一個叫白石坪的村子裡。

  村子不大,靠山,房子大多是九十年代蓋的紅磚瓦房。趙建國家在村尾,院子裡種著絲瓜和辣椒,一條老黃狗趴在門口,見了人也懶得叫。

  沈清越在村口問路的時候,一個扛鋤頭的大爺指了指村尾,「老趙家啊,那最裡頭那戶就是。」

  她走過去的時候,趙建國正坐在院子裡剝花生。

  「趙叔您好,我是長明紀念館的沈清越。」

  趙建國抬頭看了她一眼,手上的花生沒停。

  「紀念館?什麼紀念館?」

  「長明烈士紀念館。」沈清越說,「我想跟您聊聊您父親趙守誠的事。」

  趙建國的手停了。

  「我爹?」

  「對,趙守誠,一九二〇年生,一九三八年入伍,遠征軍。」


  「你們怎麼知道我爹的?」

  「我們在一份檔案里看到了他的名字。」沈清越說,「想跟您核實一些情況。」

  「進來坐吧。」趙建國站起來,把她往屋裡讓。

  屋裡陳設簡單,一張方桌,幾把椅子,牆上掛著一張老照片。照片是黑白的,一個年輕人穿著軍裝,站得筆直,看不太清面目。

  「那是我爹年輕時候的照片。」趙建國說,「他當兵那會兒照的,就這一張。」

  沈清越看著照片,「趙叔,我直說了。我們在一份英烈名冊里發現了趙守誠這個名字。」

  趙建國愣住了。

  「英烈名冊?」

  「對。」

  「我爹不是烈士啊。」趙建國說,「他四六年退伍回來的,回來以後就種地,種了一輩子的地,八七年走的。」

  「我知道。」沈清越說,「所以我來找您,就是想搞清楚,他的名字為什麼會出現在英烈名冊里。」

  趙建國坐下來,兩隻手搓了搓,臉上的表情很複雜。

  「你是說有人把我爹寫成烈士了?」

  「是的。」

  「那……那是好事還是壞事?」

  沈清越看著他,這個問題她沒想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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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叔,您父親不是烈士,他活著回來了。把他寫進英烈名冊,是不對的。」

  趙建國沉默了好一會兒。

  「我爹這輩子,沒人知道他當過兵。」他忽然開口了,聲音有些悶。

  「什麼意思?」

  「他從來不說。」趙建國說,「回來以後就不提了。別人問他,他也不說。他就跟沒當過兵一樣,種地,養豬,養我們兄弟三個,老老實實過日子。」

  「一次都沒提過?」

  「提過一次。」趙建國想了想,「我小時候,有一回過年,他喝了酒,說了幾句。說他們一個連一百多號人過怒江的時候,回來的不到三十個。他說完這句就不說了,擱下酒碗出去了,站在院子裡站了一宿。」

  沈清越沒說話。

  「第二天我媽問他昨晚說什麼了,他說沒說什麼。」趙建國說,「從那以後再也沒提過。」

  「那他退伍有沒有什麼證明?」

  「有。」趙建國站起來,走到裡屋,翻了一會兒,拿出一個鐵盒子。

  盒子打開,裡面是一張對摺的紙,已經泛黃了。

  「退伍證。」趙建國把紙遞給她。

  沈清越打開看,是一份手寫的退伍證明,蓋著部隊的章。

  趙守誠,湖南省某縣人,一九三八年入伍,一九四六年退伍。服役期間參加滇西反攻等戰役。

  「這個你們一直保存著?」

  「我爹留下的,他走了以後我就收在盒子裡。」趙建國說,「以前村里搞什麼登記,讓拿證明材料,我拿出來過,人家看了一眼就還給我了,說這東西沒用。」

  「沒用?」

  「人家說退伍證太舊了,上面的章也模糊了,不好認。再說了,我爹又不是烈士,也沒立過功,一個普通的退伍老兵,有什麼好登記的。」

  沈清越拿著那張退伍證,手指有些緊。

  「趙叔,我能把這個拍個照嗎?」

  「拍吧。」

  沈清越拍了照,把退伍證還給他。

  「趙叔,還有一件事我想問您。」

  「你說。」

  「有沒有人來找過您,問您父親的事?」

  趙建國想了想,「沒有。你是第一個。」

  「以前也沒有?」

  「沒有。」趙建國說,「我爹活著的時候沒人問,他走了以後更沒人問。」

  沈清越點了點頭。

  她在趙建國家待了一個多小時,把趙守誠的情況問得差不多了。

  臨走的時候,趙建國送她到院門口。

  「沈同志。」他叫住她。

  「您說。」

  趙建國猶豫了一下。

  「你剛才說,有人把我爹的名字寫進了英烈名冊。這個人是好人還是壞人?」

  沈清越回過頭看著他。

  「是壞人。」她說,「他把您父親的名字寫進去,不是為了紀念他,是為了利用他。」

  趙建國的臉色暗了一下。

  「我爹當了一輩子老實人。」他說,「活著的時候沒人記得他當過兵,死了還被人拿來利用。」

  沈清越沒接話,因為她不知道說什麼。

  她走出白石坪村,在村口的公路上等班車。

  等車的時候,她給江序打了個電話。

  「查到了。」她說,「趙守誠確有其人,退伍證都在。他兒子不知道他的名字被寫進過英烈名冊。」

  「他後人什麼態度?」

  「不高興。」沈清越說,「但更多的是無奈。他說他爹活著的時候沒人記得他當過兵,死了還被人拿來利用。」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

  「摻假的人選趙守誠不是隨機的。」江序說。

  「我也這麼覺得。」沈清越說,「趙守誠參加過遠征軍,這個身份在名冊里看起來最合理。而且他退伍以後默默無聞,沒人關注,查起來也不容易穿幫。」

  「精心挑選的。」

  「對。摻假者不只是在編名字,他在挑人。挑一個最不起眼、最不會被關注的真實老兵,把他嵌進去,給整份假名單鍍上一層真的底色。」

  「那趙守誠的退伍證你拍了?」

  「拍了。」

  「帶回來,入檔。」

  「好。」

  沈清越掛了電話。

  班車來了,她上了車,找了個靠窗的位子坐下。

  車開出去以後,她看著窗外的水田和遠山,想著趙建國說的那句話。

  他說他爹喝了酒,說一個連一百多號人過怒江,回來不到三十個。說完擱下酒碗出去,在院子裡站了一宿。

  第二天問他說了什麼,他說沒說什麼。

  一輩子就說了那一次。

  沈清越靠著車窗,看著窗外掠過去的綠色,腦子裡全是那個站在院子裡站了一宿的老人。

  她拿出手機,又看了一眼退伍證的照片。

  退伍證上的字已經很淡了,但名字還能看清。

  趙守誠。

  一個活著回來的人,從來沒被記住過。

  死了以後,被人寫進了假名單里。

  沈清越把手機裝回口袋,閉上眼睛。

  車窗外的風吹進來,熱熱的,帶著稻田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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