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3章 兩頁白紙
查二十個名字，說起來簡單，做起來要命。
副冊殘頁上的名字本來就是「未證」的，沒有檔案，沒有證明，只有一個名字和一條存疑原因。要在這種基礎上去驗證真偽，難度不亞於大海撈針。
但沈清越有她的辦法。
「不用每個都從頭查。」她在白板上畫了個表格，「這二十個名字的存疑原因分四類：無檔、無證、僅口述、僅碑刻。如果是摻假的，摻假者最省事的做法就是編一個名字，隨便填一個存疑原因，根本不需要對應真實的碑刻或者口述記錄。」
「所以你要倒過來查？」江序說。
「對。」沈清越點頭，「先查那些標註了『僅碑刻』和『僅口述』的。如果標註的是『僅碑刻』，那某個地方應該有一塊碑上刻著這個名字。如果找不到這塊碑，這個名字大概率是編的。」
「有道理。」韓驍說，「碑刻和口述是可以實地核實的，無檔和無證反而沒法查，因為本來就沒有記錄。」
「對。」沈清越在表格里填上二十個名字，「這二十個里，標『僅碑刻』的有六個，標『僅口述』的有五個，標『無檔』的有七個，標『無證』的有兩個。」
「先查碑刻和口述那十一個？」
「對。」
江序分了工。韓驍負責聯繫各地的文史館和民政部門，查碑刻記錄。沈清越負責聯繫之前走訪過的那些村子的聯繫人，查口述記錄。江序自己負責查另外九個「無檔」和「無證」的名字。
三個人各占會議室一個角，打電話、翻資料、發郵件，忙了整整兩天。
第三天上午，結果陸續出來了。
韓驍先匯報。
「六個標『僅碑刻』的，我聯繫了對應地區的文史館和民政局，請他們查當地的烈士紀念設施和墓碑記錄。」韓驍看著手裡的筆記本，「結果是：六個名字，沒有一個能在任何碑刻上找到。」
「一個都沒有？」
「一個都沒有。」韓驍說，「我讓他們查了紀念碑、烈士陵園、村口的功德碑、祠堂里的牌位，什麼都查了。這六個名字，不存在。」
沈清越接過話頭。
「五個標『僅口述』的，我聯繫了對應地區的聯繫人，讓他們走訪當地的老人。結果跟韓驍的差不多，五個名字，當地沒有任何人聽說過。」
「十一個全是假的。」韓驍在白板上劃了十一道紅線。
「那剩下的九個呢？」沈清越看向江序。
「七個『無檔』的，我在能查到的資料庫里都搜了一遍，沒有任何記錄。」江序說，「這七個名字在任何系統里都查不到，連同名同姓的都沒有。」
「編的。」韓驍說。
「兩個『無證』的……」江序頓了一下。
「怎麼了？」
「兩個裡面有一個查到了。」
會議室安靜了。
「查到了？」沈清越坐直了身子。
「對。」江序翻開手裡的材料，「這二十個名字里，有十九個是假的，但有一個是真的。」
「哪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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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守誠。」江序把材料推到桌中間，「標註的存疑原因是『無證』，就是有檔案但沒有犧牲證明。」
「他的檔案你查到了？」
「查到了。」江序說，「趙守誠，一九二〇年生，湖南人，一九三八年入伍，隸屬於遠征軍某部。參加過滇西反攻。」
「那他的犧牲記錄呢？」
「沒有。」
「沒有？」
「他沒有犧牲。」江序說，「他活到了戰後，一九四六年退伍，回了老家，後來當了一輩子農民，一九八七年去世。」
韓驍和沈清越同時愣住了。
「活人？」韓驍說。
「對。」江序說，「趙守誠確有其人，確曾參軍，確實參加過遠征軍，但他不是烈士，他活著回來了。」
「那他的名字怎麼會出現在英烈副冊里？」
「因為有人把他寫進去了。」沈清越的聲音冷了下來，「續寫那兩頁的人，故意把一個活人的名字寫進了英烈名冊。」
會議室又安靜了。
「十九假一真。」韓驍走到白板前，把趙守誠的名字用藍筆圈了出來，其餘十九個用紅筆打了叉。
「這是摻假的最高境界。」韓驍說，「十九個假名字里塞一個真的，而且這個真的確實當過兵，確實上過戰場，只不過他沒死。」
「為什麼要這麼做？」沈清越問。
「背書。」江序說。
「什麼意思？」
「如果有人質疑這份副冊的真假，查到趙守誠這個名字，一查，確有其人，確曾參軍，會覺得：看，名單上的人是真的。」江序說，「用一個真人的名字，給十九個假名字背書。」
「摻假的人很懂這一套。」韓驍說。
「不只是懂。」江序站起來，走到白板前，「他能模仿文正的筆跡，能拿到六十年代的舊紙張，能在副冊里精準地摻入假名字，還知道用一個真實的參軍記錄來做掩護。這個人對文正的東西非常熟悉，對檔案管理也非常熟悉。」
「你覺得是誰？」
「描書人。」江序說。
韓驍和沈清越都沒說話。
「門遠山說過，灰門有個人叫描書人，負責找副本、描記號。」江序說，「這個人對文正的所有材料了如指掌，能模仿筆跡、能辨認紙張，這種能力，只有長期研究文正留下的東西才能練出來。」
「那他摻假的目的是什麼？」韓驍問。
「污染名單。」江序說，「副冊本來就是未證的名字，最容易被質疑。如果副冊里被發現有假名字，整份副冊的可信度就完了。到時候不只是這二十個假名字被否定，連其他二百五十個真名字也會被懷疑。」
「一顆老鼠屎壞一鍋粥。」韓驍說。
「對。」
沈清越低頭看著那兩頁白一些的紙，好半天才開口。
「那趙守誠的後人知道這件事嗎？」
「不知道。」江序說，「我查了趙守誠的家屬信息，他有一個兒子，今年六十多了，住在湖南老家。他們至今不知道趙守誠的名字被寫進過英烈名單。」
「得告訴他們。」沈清越說。
「我知道。」江序說，「但先得把假的剔乾淨，再處理後續。」
他走回桌前，把那兩頁續寫的殘頁從二十七頁里抽出來，單獨放進一個無酸紙袋。
「這兩頁是證據。」他說，「證明有人對副冊做了手腳。」
「二百五十個名字，每一個都得重新核查。」江序說，「我們不能確定只有這兩頁被動了手腳，其他的有沒有問題，得一頁一頁過。」
「那工作量……」韓驍倒吸一口氣。
「大。」江序說，「但必須做。文正二十年的心血，不能被幾頁假紙毀了。」
他看著窗外。
天已經黑了，蟬不叫了，只有遠處的路燈在發光。
「先吃飯。」他說，「吃完繼續。」
三個人走出會議室。
沈清越走在最後面，在門口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桌上那兩個無酸紙袋。
一個裝著二十五頁真的。
一個裝著兩頁假的。
真假就差那麼一點點白。
副冊殘頁上的名字本來就是「未證」的，沒有檔案，沒有證明，只有一個名字和一條存疑原因。要在這種基礎上去驗證真偽，難度不亞於大海撈針。
但沈清越有她的辦法。
「不用每個都從頭查。」她在白板上畫了個表格，「這二十個名字的存疑原因分四類：無檔、無證、僅口述、僅碑刻。如果是摻假的，摻假者最省事的做法就是編一個名字，隨便填一個存疑原因，根本不需要對應真實的碑刻或者口述記錄。」
「所以你要倒過來查？」江序說。
「對。」沈清越點頭，「先查那些標註了『僅碑刻』和『僅口述』的。如果標註的是『僅碑刻』，那某個地方應該有一塊碑上刻著這個名字。如果找不到這塊碑，這個名字大概率是編的。」
「有道理。」韓驍說，「碑刻和口述是可以實地核實的，無檔和無證反而沒法查，因為本來就沒有記錄。」
「對。」沈清越在表格里填上二十個名字，「這二十個里，標『僅碑刻』的有六個，標『僅口述』的有五個，標『無檔』的有七個，標『無證』的有兩個。」
「先查碑刻和口述那十一個？」
「對。」
江序分了工。韓驍負責聯繫各地的文史館和民政部門，查碑刻記錄。沈清越負責聯繫之前走訪過的那些村子的聯繫人，查口述記錄。江序自己負責查另外九個「無檔」和「無證」的名字。
三個人各占會議室一個角，打電話、翻資料、發郵件，忙了整整兩天。
第三天上午，結果陸續出來了。
韓驍先匯報。
「六個標『僅碑刻』的，我聯繫了對應地區的文史館和民政局，請他們查當地的烈士紀念設施和墓碑記錄。」韓驍看著手裡的筆記本，「結果是：六個名字，沒有一個能在任何碑刻上找到。」
「一個都沒有？」
「一個都沒有。」韓驍說，「我讓他們查了紀念碑、烈士陵園、村口的功德碑、祠堂里的牌位，什麼都查了。這六個名字，不存在。」
沈清越接過話頭。
「五個標『僅口述』的，我聯繫了對應地區的聯繫人，讓他們走訪當地的老人。結果跟韓驍的差不多，五個名字，當地沒有任何人聽說過。」
「十一個全是假的。」韓驍在白板上劃了十一道紅線。
「那剩下的九個呢？」沈清越看向江序。
「七個『無檔』的，我在能查到的資料庫里都搜了一遍，沒有任何記錄。」江序說，「這七個名字在任何系統里都查不到，連同名同姓的都沒有。」
「編的。」韓驍說。
「兩個『無證』的……」江序頓了一下。
「怎麼了？」
「兩個裡面有一個查到了。」
會議室安靜了。
「查到了？」沈清越坐直了身子。
「對。」江序翻開手裡的材料，「這二十個名字里，有十九個是假的，但有一個是真的。」
「哪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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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守誠。」江序把材料推到桌中間，「標註的存疑原因是『無證』，就是有檔案但沒有犧牲證明。」
「他的檔案你查到了？」
「查到了。」江序說，「趙守誠，一九二〇年生，湖南人，一九三八年入伍，隸屬於遠征軍某部。參加過滇西反攻。」
「那他的犧牲記錄呢？」
「沒有。」
「沒有？」
「他沒有犧牲。」江序說，「他活到了戰後，一九四六年退伍，回了老家，後來當了一輩子農民，一九八七年去世。」
韓驍和沈清越同時愣住了。
「活人？」韓驍說。
「對。」江序說，「趙守誠確有其人，確曾參軍，確實參加過遠征軍，但他不是烈士，他活著回來了。」
「那他的名字怎麼會出現在英烈副冊里？」
「因為有人把他寫進去了。」沈清越的聲音冷了下來，「續寫那兩頁的人，故意把一個活人的名字寫進了英烈名冊。」
會議室又安靜了。
「十九假一真。」韓驍走到白板前，把趙守誠的名字用藍筆圈了出來，其餘十九個用紅筆打了叉。
「這是摻假的最高境界。」韓驍說，「十九個假名字里塞一個真的，而且這個真的確實當過兵，確實上過戰場，只不過他沒死。」
「為什麼要這麼做？」沈清越問。
「背書。」江序說。
「什麼意思？」
「如果有人質疑這份副冊的真假，查到趙守誠這個名字，一查，確有其人，確曾參軍，會覺得：看，名單上的人是真的。」江序說，「用一個真人的名字，給十九個假名字背書。」
「摻假的人很懂這一套。」韓驍說。
「不只是懂。」江序站起來，走到白板前，「他能模仿文正的筆跡，能拿到六十年代的舊紙張，能在副冊里精準地摻入假名字，還知道用一個真實的參軍記錄來做掩護。這個人對文正的東西非常熟悉，對檔案管理也非常熟悉。」
「你覺得是誰？」
「描書人。」江序說。
韓驍和沈清越都沒說話。
「門遠山說過，灰門有個人叫描書人，負責找副本、描記號。」江序說，「這個人對文正的所有材料了如指掌，能模仿筆跡、能辨認紙張，這種能力，只有長期研究文正留下的東西才能練出來。」
「那他摻假的目的是什麼？」韓驍問。
「污染名單。」江序說，「副冊本來就是未證的名字，最容易被質疑。如果副冊里被發現有假名字，整份副冊的可信度就完了。到時候不只是這二十個假名字被否定，連其他二百五十個真名字也會被懷疑。」
「一顆老鼠屎壞一鍋粥。」韓驍說。
「對。」
沈清越低頭看著那兩頁白一些的紙，好半天才開口。
「那趙守誠的後人知道這件事嗎？」
「不知道。」江序說，「我查了趙守誠的家屬信息，他有一個兒子，今年六十多了，住在湖南老家。他們至今不知道趙守誠的名字被寫進過英烈名單。」
「得告訴他們。」沈清越說。
「我知道。」江序說，「但先得把假的剔乾淨，再處理後續。」
他走回桌前，把那兩頁續寫的殘頁從二十七頁里抽出來，單獨放進一個無酸紙袋。
「這兩頁是證據。」他說，「證明有人對副冊做了手腳。」
「二百五十個名字，每一個都得重新核查。」江序說，「我們不能確定只有這兩頁被動了手腳，其他的有沒有問題，得一頁一頁過。」
「那工作量……」韓驍倒吸一口氣。
「大。」江序說，「但必須做。文正二十年的心血，不能被幾頁假紙毀了。」
他看著窗外。
天已經黑了，蟬不叫了，只有遠處的路燈在發光。
「先吃飯。」他說，「吃完繼續。」
三個人走出會議室。
沈清越走在最後面，在門口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桌上那兩個無酸紙袋。
一個裝著二十五頁真的。
一個裝著兩頁假的。
真假就差那麼一點點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