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9章 一隻破舊足球
沈清越把那隻足球從遺物箱裡拿出來的時候，小滿正趴在隔音房的小桌子上畫畫。
足球已經很舊了，皮面開裂，縫線斷了好幾處，癟得不成樣子。但是上面用油性筆寫了一行字，歪歪扭扭的，像是小孩子寫的。
「韓老師的球，誰都不准動。」
沈清越把足球放在托盤上，隔著窗口遞了進去。
小滿放下畫筆，盯著那隻足球看了一會兒。
然後她把國徽抱緊了，慢慢伸出手，碰了一下足球。
她的手縮回來了。
「叔叔。」小滿抬頭看著站在窗口外面的陸承舟，眼睛紅了。
「怎麼了？」
「這個球在響。」
陸承舟彎下腰：「它說什麼了？」
小滿把耳朵貼在足球上面，閉上眼睛，安靜了好一會兒。
「它說，都往操場跑。」
小滿睜開眼睛，眼淚掉下來了。
「叔叔，這個叔叔在喊，他喊了好多好多遍，一直在喊，都往操場跑，都往操場跑，他的嗓子都啞了。」
陸承舟的手握緊了窗框。
「他叫什麼？」
小滿又聽了一會兒：「他叫韓青，他是體育老師，他教小朋友踢球。」
陸承舟轉頭看了一眼韓驍。韓驍已經在翻記錄了，翻了一會兒，臉色變了。
「有。2008年5月，四川，地震。光明小學體育老師韓青，地震發生時正在操場上體育課，他把學生往操場中間趕，教學樓開始塌了，有三個學生沒跑出來，他沖回去把人往外推。最後一個學生被他推出來的時候，樓塌了。」
韓驍停了一下，接著念。
「韓青，男，二十九歲，未婚。遇難時身上沒有任何證件，只有腰間別著一個哨子，和角落裡他平時上課用的那隻足球。」
陸承舟問：「被救的學生呢？」
韓驍翻了翻後面的附件：「檔案里提到了三個被推出來的學生名字，最後一個叫陸遠，當時八歲，三年級。」
小滿突然抬頭：「叔叔，韓老師說，最後那個男孩子跑得最慢，他喊了三遍他的名字他都不動，他只好自己跑回去抱他出來。」
陸承舟蹲下來看著小滿：「韓老師還說什麼了？」
小滿咬了咬嘴唇：「他說，那個男孩子一直不喜歡他。」
本書首發𝕿𝖂看書網→𝖘𝖍𝖚.𝖙𝖜,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為什麼？」
「因為那個男孩子覺得韓老師偏心，總讓別的同學當隊長，不讓他當。韓老師說，不是偏心，是那個男孩子脾氣太大了，他想讓他先學會跟別人配合。」
小滿用手擦了擦眼淚。
「韓老師說，他沒來得及跟那個男孩子解釋。」
陸承舟站起來，對韓驍說：「查陸遠現在的地址。」
韓驍動作很快，不到兩個小時就查出來了。
陸遠，二十四歲，四川人，現在在成都一家物流公司當快遞員。
陸承舟帶著小滿飛了成都。
到的時候是下午三點多，太陽正毒。
陸遠住在城中村的一個單間裡，門口停著一輛電瓶車，後面的筐里堆著好幾個快遞。
陸承舟敲門的時候，裡面傳來一個不耐煩的聲音。
「誰啊？」
門開了。
一個瘦高個兒的年輕人站在門口，曬得黝黑，穿著一件皺巴巴的T恤，上面全是汗漬。
他看到陸承舟身上的軍裝，愣了一下。
「你們找誰？」
陸承舟開口：「你是陸遠？」
「對，怎麼了？」
「我們是英烈歸家工程專案組的，想跟你聊聊你小學時候的體育老師韓青。」
陸遠的臉色一下就變了。
他往後退了一步，手抓著門框，指節發白。
「她是誰？」陸遠看了一眼躲在陸承舟身後的小滿。
「她叫小滿，是烈士遺孤。」
陸遠的嘴唇動了動，沒說話，把門打開讓他們進去了。
屋子很小，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牆上什麼都沒有。
陸遠坐在床沿上，低著頭，兩隻手互相搓著。
「韓老師的事，我不想說。」
陸承舟把那隻足球放在桌上。
陸遠抬頭看到足球的瞬間，整個人像被電擊了一樣，猛地站了起來。
「這是哪來的？」
「遺物倉庫里找到的，上面的字，是你寫的吧？」
陸遠死死盯著那隻足球，眼圈一下就紅了。
他慢慢坐回去，兩隻手捂住了臉。
過了好久，他才開口，聲音悶悶的。
「那隻球是韓老師自己買的，他剛來我們學校的時候，學校窮，連個像樣的體育器材都沒有。他就自己掏錢買了這隻球，每天帶我們在操場上踢。」
「我那時候最喜歡踢球了，但是韓老師不讓我當隊長，讓王小軍當。我覺得王小軍踢得沒我好，我就跟韓老師吵架，我說他偏心。」
陸遠抹了一把臉。
「韓老師也沒生氣，就笑笑說，陸遠你踢得確實好，但是你脾氣太大了，一輸球就罵人，隊長不能這樣。他說等我學會不罵人了，就讓我當隊長。」
「我不信，我覺得他就是看不上我。我從那以後就不去上體育課了，每次他的課我都躲在教室里不出去。」
小滿站在旁邊，安靜地聽著。
陸遠吸了吸鼻子：「然後就地震了。」
他停了一下，好像那個畫面又回到了眼前。
「那天是下午，韓老師在操場上帶著其他同學踢球，我坐在教室里賭氣。地一晃，我都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就看見天花板上的燈掉下來了，窗戶玻璃全碎了。」
「我嚇傻了，就蹲在桌子底下不敢動。然後我就聽見韓老師在外面喊，嗓子都劈了，他喊的是——」
陸遠說不下去了。
小滿輕輕開口：「他喊的是，都往操場跑。」
陸遠猛地抬頭看著小滿，眼淚刷一下就下來了。
「對，他喊的就是這句話。他跑進教學樓，一間一間教室找人，他先把二樓的兩個同學推出來了，然後他跑到我們教室，一把把桌子掀開，抱著我就往外跑。」
「他跑到走廊的時候，上面的梁開始掉了，他把我從窗戶口推出去了。我摔在外面的草地上，回頭一看，整棟樓塌了。」
陸遠整個人在發抖。
「我在廢墟外面喊了一整夜，喊韓老師，喊到嗓子出血了，也沒人應。」
「他們把他挖出來的時候，他的兩隻手還是張開的那個姿勢，就是推我出去的那個動作。」
屋子裡安靜了很久。
小滿抱著國徽，走到陸遠面前。
「哥哥，韓老師讓我跟你說一句話。」
陸遠紅著眼睛看她。
「韓老師說，你不是跑得最慢，你是嚇得不敢動了，他不怪你。」
陸遠哭出了聲。
小滿又說：「韓老師還說，他不是偏心，他是真的覺得你踢球最好，但是當隊長要學會照顧別人。他說，他一直想跟你說，但是沒來得及。」
陸遠蹲下來，雙手捂著臉，哭得渾身發抖。
小滿伸出小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哥哥，別哭了。韓老師說，他最後喊那句話的時候，他先喊的是你的名字。陸遠，往操場跑。他先喊的你。」
陸遠徹底崩潰了，跪在小滿面前哭得說不出話來。
小滿蹲下來，跟他平視。
「韓老師說，他知道你一直覺得對不起他，但是他說不用對不起。他進去的時候就知道樓要塌了，但是裡面有他的學生，他不進去，就不配當老師。」
陸遠哭著搖頭：「韓老師，對不起，對不起，我不該跟你賭氣，我不該不去上你的課……」
小滿把國徽貼在心口，聽了一會兒。
陸遠抬起頭，滿臉淚痕：「什麼請求？」
小滿笑了：「他說，他想知道你現在還踢球嗎。」
陸遠愣住了。
然後他搖了搖頭，哭著笑了：「不踢了，韓老師走後我就再也沒踢過。」
小滿說：「韓老師說，太可惜了，你的左腳很靈，他說你要是好好練，能進市隊的。」
陸遠哭著笑著，趴在地上，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
陸承舟走過去，拍了拍他的後背。
「小伙子，韓老師用命把你推出來了，你得好好活著。」
陸遠抬起頭，用力點了點頭。
足球已經很舊了，皮面開裂，縫線斷了好幾處，癟得不成樣子。但是上面用油性筆寫了一行字，歪歪扭扭的，像是小孩子寫的。
「韓老師的球，誰都不准動。」
沈清越把足球放在托盤上，隔著窗口遞了進去。
小滿放下畫筆，盯著那隻足球看了一會兒。
然後她把國徽抱緊了，慢慢伸出手，碰了一下足球。
她的手縮回來了。
「叔叔。」小滿抬頭看著站在窗口外面的陸承舟，眼睛紅了。
「怎麼了？」
「這個球在響。」
陸承舟彎下腰：「它說什麼了？」
小滿把耳朵貼在足球上面，閉上眼睛，安靜了好一會兒。
「它說，都往操場跑。」
小滿睜開眼睛，眼淚掉下來了。
「叔叔，這個叔叔在喊，他喊了好多好多遍，一直在喊，都往操場跑，都往操場跑，他的嗓子都啞了。」
陸承舟的手握緊了窗框。
「他叫什麼？」
小滿又聽了一會兒：「他叫韓青，他是體育老師，他教小朋友踢球。」
陸承舟轉頭看了一眼韓驍。韓驍已經在翻記錄了，翻了一會兒，臉色變了。
「有。2008年5月，四川，地震。光明小學體育老師韓青，地震發生時正在操場上體育課，他把學生往操場中間趕，教學樓開始塌了，有三個學生沒跑出來，他沖回去把人往外推。最後一個學生被他推出來的時候，樓塌了。」
韓驍停了一下，接著念。
「韓青，男，二十九歲，未婚。遇難時身上沒有任何證件，只有腰間別著一個哨子，和角落裡他平時上課用的那隻足球。」
陸承舟問：「被救的學生呢？」
韓驍翻了翻後面的附件：「檔案里提到了三個被推出來的學生名字，最後一個叫陸遠，當時八歲，三年級。」
小滿突然抬頭：「叔叔，韓老師說，最後那個男孩子跑得最慢，他喊了三遍他的名字他都不動，他只好自己跑回去抱他出來。」
陸承舟蹲下來看著小滿：「韓老師還說什麼了？」
小滿咬了咬嘴唇：「他說，那個男孩子一直不喜歡他。」
本書首發𝕿𝖂看書網→𝖘𝖍𝖚.𝖙𝖜,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為什麼？」
「因為那個男孩子覺得韓老師偏心，總讓別的同學當隊長，不讓他當。韓老師說，不是偏心，是那個男孩子脾氣太大了，他想讓他先學會跟別人配合。」
小滿用手擦了擦眼淚。
「韓老師說，他沒來得及跟那個男孩子解釋。」
陸承舟站起來，對韓驍說：「查陸遠現在的地址。」
韓驍動作很快，不到兩個小時就查出來了。
陸遠，二十四歲，四川人，現在在成都一家物流公司當快遞員。
陸承舟帶著小滿飛了成都。
到的時候是下午三點多，太陽正毒。
陸遠住在城中村的一個單間裡，門口停著一輛電瓶車，後面的筐里堆著好幾個快遞。
陸承舟敲門的時候，裡面傳來一個不耐煩的聲音。
「誰啊？」
門開了。
一個瘦高個兒的年輕人站在門口，曬得黝黑，穿著一件皺巴巴的T恤，上面全是汗漬。
他看到陸承舟身上的軍裝，愣了一下。
「你們找誰？」
陸承舟開口：「你是陸遠？」
「對，怎麼了？」
「我們是英烈歸家工程專案組的，想跟你聊聊你小學時候的體育老師韓青。」
陸遠的臉色一下就變了。
他往後退了一步，手抓著門框，指節發白。
「她是誰？」陸遠看了一眼躲在陸承舟身後的小滿。
「她叫小滿，是烈士遺孤。」
陸遠的嘴唇動了動，沒說話，把門打開讓他們進去了。
屋子很小，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牆上什麼都沒有。
陸遠坐在床沿上，低著頭，兩隻手互相搓著。
「韓老師的事，我不想說。」
陸承舟把那隻足球放在桌上。
陸遠抬頭看到足球的瞬間，整個人像被電擊了一樣，猛地站了起來。
「這是哪來的？」
「遺物倉庫里找到的，上面的字，是你寫的吧？」
陸遠死死盯著那隻足球，眼圈一下就紅了。
他慢慢坐回去，兩隻手捂住了臉。
過了好久，他才開口，聲音悶悶的。
「那隻球是韓老師自己買的，他剛來我們學校的時候，學校窮，連個像樣的體育器材都沒有。他就自己掏錢買了這隻球，每天帶我們在操場上踢。」
「我那時候最喜歡踢球了，但是韓老師不讓我當隊長，讓王小軍當。我覺得王小軍踢得沒我好，我就跟韓老師吵架，我說他偏心。」
陸遠抹了一把臉。
「韓老師也沒生氣，就笑笑說，陸遠你踢得確實好，但是你脾氣太大了，一輸球就罵人，隊長不能這樣。他說等我學會不罵人了，就讓我當隊長。」
「我不信，我覺得他就是看不上我。我從那以後就不去上體育課了，每次他的課我都躲在教室里不出去。」
小滿站在旁邊，安靜地聽著。
陸遠吸了吸鼻子：「然後就地震了。」
他停了一下，好像那個畫面又回到了眼前。
「那天是下午，韓老師在操場上帶著其他同學踢球，我坐在教室里賭氣。地一晃，我都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就看見天花板上的燈掉下來了，窗戶玻璃全碎了。」
「我嚇傻了，就蹲在桌子底下不敢動。然後我就聽見韓老師在外面喊，嗓子都劈了，他喊的是——」
陸遠說不下去了。
小滿輕輕開口：「他喊的是，都往操場跑。」
陸遠猛地抬頭看著小滿，眼淚刷一下就下來了。
「對，他喊的就是這句話。他跑進教學樓，一間一間教室找人，他先把二樓的兩個同學推出來了，然後他跑到我們教室，一把把桌子掀開，抱著我就往外跑。」
「他跑到走廊的時候，上面的梁開始掉了，他把我從窗戶口推出去了。我摔在外面的草地上，回頭一看，整棟樓塌了。」
陸遠整個人在發抖。
「我在廢墟外面喊了一整夜，喊韓老師，喊到嗓子出血了，也沒人應。」
「他們把他挖出來的時候，他的兩隻手還是張開的那個姿勢，就是推我出去的那個動作。」
屋子裡安靜了很久。
小滿抱著國徽，走到陸遠面前。
「哥哥，韓老師讓我跟你說一句話。」
陸遠紅著眼睛看她。
「韓老師說，你不是跑得最慢，你是嚇得不敢動了，他不怪你。」
陸遠哭出了聲。
小滿又說：「韓老師還說，他不是偏心，他是真的覺得你踢球最好，但是當隊長要學會照顧別人。他說，他一直想跟你說，但是沒來得及。」
陸遠蹲下來，雙手捂著臉，哭得渾身發抖。
小滿伸出小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哥哥，別哭了。韓老師說，他最後喊那句話的時候，他先喊的是你的名字。陸遠，往操場跑。他先喊的你。」
陸遠徹底崩潰了，跪在小滿面前哭得說不出話來。
小滿蹲下來，跟他平視。
「韓老師說，他知道你一直覺得對不起他，但是他說不用對不起。他進去的時候就知道樓要塌了，但是裡面有他的學生，他不進去，就不配當老師。」
陸遠哭著搖頭：「韓老師，對不起，對不起，我不該跟你賭氣，我不該不去上你的課……」
小滿把國徽貼在心口，聽了一會兒。
陸遠抬起頭，滿臉淚痕：「什麼請求？」
小滿笑了：「他說，他想知道你現在還踢球嗎。」
陸遠愣住了。
然後他搖了搖頭，哭著笑了：「不踢了，韓老師走後我就再也沒踢過。」
小滿說：「韓老師說，太可惜了，你的左腳很靈，他說你要是好好練，能進市隊的。」
陸遠哭著笑著，趴在地上，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
陸承舟走過去，拍了拍他的後背。
「小伙子，韓老師用命把你推出來了，你得好好活著。」
陸遠抬起頭，用力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