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章 他說他最恨的就是救他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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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天後。

  陸承舟的電腦上彈出一個加密視頻連結。

  發件人的IP經過了六層跳轉,技術科追了兩個小時沒追到源頭。

  韓驍說打開。

  陸承舟點開了連結。

  畫面很暗。

  一個年輕男人坐在鏡頭前面,背後是一面灰色的牆。光線很差,只有一盞檯燈從側面打過來,把他的半張臉照亮了。

  寧晦。

  跟照片上一樣,五官很深,眉骨高,下頜線硬朗。但比照片上瘦了一圈,顴骨都凸出來了。

  他穿著一件黑色的連帽衫,帽子沒戴,頭髮有點長,亂糟糟的。

  眼神還是那種空。

  但今天這種空裡面多了一點別的東西。是恨。

  寧晦看著鏡頭,開口了。

  聲音比想像中年輕,帶著一點沙啞。

  「陸承舟。」

  他直接叫了名字。

  「你找我找了很久了吧。我知道。你的人抓了阿兆。我也知道。」

  他往後靠了靠,椅子發出嘎吱的響聲。

  「你想讓我回來。你想讓那個小女孩認我。你覺得我是什麼?走失的小羊羔?迷路的好孩子?」

  他笑了一下,那個笑很冷。

  「我告訴你我是什麼。我是一個被扔掉的東西。」

  陸承舟坐在屏幕前面,一動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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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韓驍站在旁邊,示意他先別說話,讓對方說下去。

  寧晦繼續。

  「你們查到了對吧。馬東升。那個把我從收容站帶走的人。你們知道他把我帶到了哪兒嗎?緬北。三歲的時候賣給了一個做賭場的。五歲開始幫人數籌碼。七歲被轉手給了另一個人。九歲的時候那個人不要我了,把我丟在清邁的街上。」

  他的聲音很平,像在說別人的事。

  「我在街上睡了四個月。吃垃圾桶里的東西。後來被一個老頭撿回去。老頭做古董生意的。他教我認東西。什麼是真的什麼是假的。什麼值錢什麼不值錢。他跟我說,這世界上只有兩種人,有用的和沒用的。沒用的就會被扔掉。」

  他抬起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臉。

  「我十四歲那年才知道自己是中國人。你信不信。十四歲。我連自己是哪國人都不知道。」

  陸承舟的手指在桌面底下攥緊了。

  「後來我想回來看看。我從邊境偷渡過來。第一次踩在中國的土地上,你猜我什麼感覺?」

  他歪了一下頭。

  「什麼感覺都沒有。因為沒有人在等我。」

  畫面晃了一下,像是有人從旁邊經過。寧晦偏頭看了一眼,然後轉回來。

  「你們現在告訴我,說有個叫寧硯的軍人當年救了我。還給我起了名字。寧晦。晦暗的晦。你們說他想讓我從黑暗裡走出來。」

  他忽然笑了。

  那個笑比之前的更冷。

  「好感人啊。真的。好感人。」

  他往前傾了一點。

  「但是你們想過沒有。他救了我,然後呢?然後他死了。然後呢?然後沒有人管我了。沒有人來找我。沒有人告訴我有人救過我。我在垃圾堆里長大的時候,你們的國旗在風裡飄著。我在賭場數籌碼的時候,你們的軍人在邊境站崗。我在清邁的街上餓得啃紙板的時候,你們的烈士陵園裡面鮮花都擺滿了。」

  他的聲音忽然提高了。

  「誰來管我了?誰來找我了?沒有。」

  他用手指著鏡頭。

  「你們救人救一半。救完就走。活著的人怎麼辦你們不管。」

  他喘了一口氣。

  「所以你問我恨不恨。我恨。我最恨的就是救我的人。」

  鏡頭前面安靜了幾秒。

  陸承舟開口了,聲音比平時低。

  「說完了?」

  「說完了。」

  「那你聽我說一句。」

  陸承舟把一樣東西舉到了攝像頭前面。

  是那塊拼好的金屬平安牌。

  正面刻著「平安回家」。

  反面刻著「小滿星」和「寧滿星」。

  「寧硯在知道自己活不了的時候,給你起了名字。他把你的名字刻在金屬上。他不是救完就走。他是沒來得及回來。」

  寧晦盯著那塊金屬片,瞳孔收縮了。

  「你知道他死在哪兒嗎?」陸承舟繼續說,「斷魂谷。九百三十七步。全是地雷和塌方。他為了引開敵人保護你和其他六個孩子,跑進了那條絕路。他的膝蓋骨和手掌全是骨折裂痕。是爬著跑的。」

  寧晦的嘴角抽了一下。

  「他坐在懸崖邊的石頭旁邊,面朝醫療站的方向。他在最後的時候是笑著的。因為他聽見槍聲停了。他知道你們安全了。」

  寧晦別開了臉。

  「你恨他。」陸承舟說,「但是你知道嗎,他連恨的機會都沒有。他死了二十七年,都沒有人給他立碑。因為有人在他的檔案上寫了疑似叛逃。二十七年。他比你更冤。」

  寧晦的下巴在抖。

  「你說沒有人來找你。」陸承舟的聲音忽然沉了下去,「寧硯的女兒,四歲七個月。她從掩體裡把十三個人一個一個認出來。她把你父親從斷魂谷里找出來。然後她說的第一件事就是,名單上還有一個人沒找到。」

  他頓了一下。

  「她說的那個人就是你。」

  寧晦的手在鏡頭前面攥緊了。指節發白。

  「她叫小滿。她跟你一樣,從小在福利院長大。沒有人告訴她爸媽是誰。她啃過紙板沒有我不知道。但她四年來沒人給她過過一次生日。她連自己叫什麼名字都是上個月才知道的。」

  陸承舟把平安牌放下來。

  「她說你不是壞人。她說你是迷路了。她讓我告訴你,天快亮了,不要跑了。」

  寧晦閉上了眼睛。

  他的睫毛在發抖。

  畫面里安靜了很長很長的時間。

  然後寧晦睜開眼睛。他的眼眶是紅的,但是沒有掉眼淚。

  「你說完了?」

  「說完了。」

  「她讓你轉告我的?」

  「她的原話。」

  寧晦盯著鏡頭,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最後什麼都沒說。

  他伸手關掉了攝像頭。

  畫面黑了。

  陸承舟坐在椅子上,兩隻手撐著桌面。

  韓驍站在旁邊,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

  「他沒有切斷連結。」

  「什麼?」

  「技術上來說,他只是關了攝像頭。但連結還在。他還在線。」

  陸承舟抬頭看著黑掉的屏幕。

  「他在聽。」

  「對。他在等。」

  陸承舟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他對著黑屏說了最後一句話。

  「寧晦,你不用現在回來。但你記住。你叫寧晦。寧硯的寧,天明前的晦。你不是被扔掉的。你是還沒被接到的。」

  屏幕一直是黑的。

  但連結始終沒有斷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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