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8章 她說回家不只是把骨頭帶回來活著的人也要接住
第二天早上，軍區三樓會議室。
桌子兩邊坐了七個人。陸承舟、韓驍、周懷民坐一邊，對面是顧明章、秦晚星，還有兩個從北京來的人，一個是民政部優撫司的副司長老馮，一個是退役軍人事務部的聯絡員小徐。
許知遙帶著小滿坐在角落裡。
小滿本來不該出現在這個會上。但陸承舟堅持帶她來了。
他沒解釋原因。
會議的氣氛不太好。
老馮先開了口，他六十多歲了，頭髮花白，說話慢條斯理的。
「陸隊長，寧晦的視頻我們看了。他說的那些話，有些是情緒，有些是事實。情緒我們理解。但事實的部分，我們不能迴避。」
陸承舟點頭。
「他說救完就走，活著的人沒人管。這句話刺不刺耳？刺耳。但你讓我說句實話。」
老馮摘下眼鏡擦了擦。
「1997年那次衝突之後，前沿醫療站的七個獲救兒童確實移交給了當地收容站。按照當時的流程，收容站負責登記、確認身份、聯繫家屬或安排福利機構收養。六個孩子都走了正規渠道。唯獨第七個，被一個自稱遠親的人帶走了。」
「流程上有沒有漏洞？」陸承舟問。
老馮沉默了一下。
「有。」
他把眼鏡戴回去。
「當時的收容站是臨時設立的。人手不夠。那個年代邊境的兒童安置制度確實不完善。自稱親屬的人只需要提供一份簡單的證明，甚至有時候口頭擔保就能把孩子帶走。驗證機制幾乎沒有。」
小徐翻開一個文件夾。
「我們這兩天緊急排查了當年同一時期、同一地區的所有兒童移交記錄。除了寧晦，還有三個孩子的去向存在疑點。一個在2001年的回訪中發現已經不在登記地址了，下落不明。另外兩個的接收人信息與實際不符。」
會議室里安靜了幾秒。
顧明章開口了。
「說白了，當年的制度有縫隙。人販子鑽了縫隙。這不是某一個人的責任，但它是一個系統性的問題。」
「對。」老馮點了點頭，「我做了三十年優撫工作。說句難聽的，我們花了很大力氣去安葬烈士、去立碑、去發撫恤金。但是烈士救下來的人呢？那些因為烈士的犧牲而活下來的孩子呢？他們後來過得好不好？有沒有人跟蹤？有沒有人負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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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苦澀。
「大部分時候，沒有。」
陸承舟沒說話。
韓驍在旁邊插了一句。
「寧晦的問題不只是安置漏洞。他被人販子帶到境外以後，在灰色地帶長大。他對中國沒有認同感，對軍人沒有信任感。他恨救他的人，本質上恨的是救完之後的空白。那個空白里，應該有人接住他。但沒有人。」
老馮重重地嘆了一口氣。
「所以我來了。」
他看向陸承舟。
「我跟退役軍人事務部的同志商量了，我們打算借這個案子推動一個試點方案。對歷史上因軍事行動獲救的兒童，尤其是身份不明、去向不清的，進行全面的回溯排查。不只是找到人，還要確認他們的現狀、提供必要的幫助。」
「補救。」陸承舟說。
「對。遲到的補救。不夠。但總比繼續裝看不見強。」
角落裡一直沒說話的小滿這時候開口了。
「叔叔。」
所有人都看向她。
小滿從椅子上滑下來，走到桌子旁邊，仰著頭看老馮。
「你是管這些事情的叔叔對不對？」
老馮低頭看著她，點了點頭。
「小滿。」
「叔叔，小滿有個問題。」
「你說。」
小滿抿了抿嘴，兩隻手在身前絞著。
「小滿的爸爸媽媽救了七個小朋友。爸爸還給第七個弟弟起了名字。但是弟弟後來被壞人帶走了。你們說當時的收容站人手不夠，流程不好。小滿聽懂了。小滿不怪你們。」
老馮的喉結動了一下。
「但是叔叔。」小滿抬起頭，大眼睛直直地看著他，「小滿的爸爸為了救這些小朋友，跑了九百三十七步，在滿是地雷的路上跑的。媽媽為了救他們，把自己的藥讓出去了。他們把命都給出去了。他們給出去的時候，是相信會有人接住那些小朋友的。」
她停了一下。
「可是沒有人接住寧晦哥哥。」
會議室里沒有人說話。
「叔叔，回家不只是把骨頭帶回來。」
小滿的聲音很小，但每個字都很清楚。
「活著的人也要接住。不然爸爸媽媽的命就白給了。」
老馮摘下眼鏡，低下頭，用手背按了一下眼睛。
「孩子，你說得對。」
他的聲音有點啞。
「我們接。晚了二十七年，但我們接。」
小滿看著他，很認真地點了點頭。
然後她從口袋裡掏出那塊拼好的金屬平安牌，捧在手心裡給老馮看。
「叔叔你看。這上面刻著平安回家。爸爸當年刻了兩塊，一塊給小滿，一塊給自己。小滿想再刻一塊。」
「給誰？」
「給寧晦哥哥。」
她把平安牌收回口袋，拍了拍。
「等他回來的時候，小滿親手給他。告訴他，他也可以回家。有人在等他。」
小滿轉身走回角落，爬上椅子，坐在許知遙旁邊。
許知遙把她摟進懷裡，沒有說話。
會議又持續了四十分鐘。
老馮當場拍板，由民政部和退役軍人事務部聯合牽頭，成立歷史獲救兒童回溯專項小組。第一批排查對象就是1997年卡拉崑崙前沿醫療站的七名兒童，以及同一時期、同一地區的所有相關案例。
散會的時候，老馮走到小滿面前，蹲下來。
「小滿，謝謝你。」
小滿歪著頭看他。
「叔叔謝什麼？」
「謝謝你提醒我。我做了三十年，差點忘了最重要的事。」
「什麼事？」
老馮笑了笑，那個笑裡面有心酸。
「人比碑重要。」
小滿嗯了一聲，從口袋裡掏出一顆許知遙給的奶糖，遞到他手裡。
「叔叔吃糖。吃了糖就不酸了。」
老馮接過那顆糖，捏在手裡，站起來的時候背過了身。
走廊里，小滿牽著許知遙的手往回走。
走了幾步，她忽然回頭看了一眼會議室的方向。
「許阿姨。」
「嗯？」
「小滿今天說的話，寧晦哥哥能聽到嗎？」
許知遙低頭看她。
「我不知道。」
小滿想了想，把國徽從口袋裡拿出來，貼在嘴邊，輕輕說了一句。
她把國徽塞回口袋，繼續往前走。
腳步很輕，但走得很穩。
桌子兩邊坐了七個人。陸承舟、韓驍、周懷民坐一邊，對面是顧明章、秦晚星，還有兩個從北京來的人，一個是民政部優撫司的副司長老馮，一個是退役軍人事務部的聯絡員小徐。
許知遙帶著小滿坐在角落裡。
小滿本來不該出現在這個會上。但陸承舟堅持帶她來了。
他沒解釋原因。
會議的氣氛不太好。
老馮先開了口，他六十多歲了，頭髮花白，說話慢條斯理的。
「陸隊長，寧晦的視頻我們看了。他說的那些話，有些是情緒，有些是事實。情緒我們理解。但事實的部分，我們不能迴避。」
陸承舟點頭。
「他說救完就走，活著的人沒人管。這句話刺不刺耳？刺耳。但你讓我說句實話。」
老馮摘下眼鏡擦了擦。
「1997年那次衝突之後，前沿醫療站的七個獲救兒童確實移交給了當地收容站。按照當時的流程，收容站負責登記、確認身份、聯繫家屬或安排福利機構收養。六個孩子都走了正規渠道。唯獨第七個，被一個自稱遠親的人帶走了。」
「流程上有沒有漏洞？」陸承舟問。
老馮沉默了一下。
「有。」
他把眼鏡戴回去。
「當時的收容站是臨時設立的。人手不夠。那個年代邊境的兒童安置制度確實不完善。自稱親屬的人只需要提供一份簡單的證明，甚至有時候口頭擔保就能把孩子帶走。驗證機制幾乎沒有。」
小徐翻開一個文件夾。
「我們這兩天緊急排查了當年同一時期、同一地區的所有兒童移交記錄。除了寧晦，還有三個孩子的去向存在疑點。一個在2001年的回訪中發現已經不在登記地址了，下落不明。另外兩個的接收人信息與實際不符。」
會議室里安靜了幾秒。
顧明章開口了。
「說白了，當年的制度有縫隙。人販子鑽了縫隙。這不是某一個人的責任，但它是一個系統性的問題。」
「對。」老馮點了點頭，「我做了三十年優撫工作。說句難聽的，我們花了很大力氣去安葬烈士、去立碑、去發撫恤金。但是烈士救下來的人呢？那些因為烈士的犧牲而活下來的孩子呢？他們後來過得好不好？有沒有人跟蹤？有沒有人負責？」
追書神器 TW 看書網，𝘀𝗵𝘂.𝘁𝘄超方便
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苦澀。
「大部分時候，沒有。」
陸承舟沒說話。
韓驍在旁邊插了一句。
「寧晦的問題不只是安置漏洞。他被人販子帶到境外以後，在灰色地帶長大。他對中國沒有認同感，對軍人沒有信任感。他恨救他的人，本質上恨的是救完之後的空白。那個空白里，應該有人接住他。但沒有人。」
老馮重重地嘆了一口氣。
「所以我來了。」
他看向陸承舟。
「我跟退役軍人事務部的同志商量了，我們打算借這個案子推動一個試點方案。對歷史上因軍事行動獲救的兒童，尤其是身份不明、去向不清的，進行全面的回溯排查。不只是找到人，還要確認他們的現狀、提供必要的幫助。」
「補救。」陸承舟說。
「對。遲到的補救。不夠。但總比繼續裝看不見強。」
角落裡一直沒說話的小滿這時候開口了。
「叔叔。」
所有人都看向她。
小滿從椅子上滑下來，走到桌子旁邊，仰著頭看老馮。
「你是管這些事情的叔叔對不對？」
老馮低頭看著她，點了點頭。
「小滿。」
「叔叔，小滿有個問題。」
「你說。」
小滿抿了抿嘴，兩隻手在身前絞著。
「小滿的爸爸媽媽救了七個小朋友。爸爸還給第七個弟弟起了名字。但是弟弟後來被壞人帶走了。你們說當時的收容站人手不夠，流程不好。小滿聽懂了。小滿不怪你們。」
老馮的喉結動了一下。
「但是叔叔。」小滿抬起頭，大眼睛直直地看著他，「小滿的爸爸為了救這些小朋友，跑了九百三十七步，在滿是地雷的路上跑的。媽媽為了救他們，把自己的藥讓出去了。他們把命都給出去了。他們給出去的時候，是相信會有人接住那些小朋友的。」
她停了一下。
「可是沒有人接住寧晦哥哥。」
會議室里沒有人說話。
「叔叔，回家不只是把骨頭帶回來。」
小滿的聲音很小，但每個字都很清楚。
「活著的人也要接住。不然爸爸媽媽的命就白給了。」
老馮摘下眼鏡，低下頭，用手背按了一下眼睛。
「孩子，你說得對。」
他的聲音有點啞。
「我們接。晚了二十七年，但我們接。」
小滿看著他，很認真地點了點頭。
然後她從口袋裡掏出那塊拼好的金屬平安牌，捧在手心裡給老馮看。
「叔叔你看。這上面刻著平安回家。爸爸當年刻了兩塊，一塊給小滿，一塊給自己。小滿想再刻一塊。」
「給誰？」
「給寧晦哥哥。」
她把平安牌收回口袋，拍了拍。
「等他回來的時候，小滿親手給他。告訴他，他也可以回家。有人在等他。」
小滿轉身走回角落，爬上椅子，坐在許知遙旁邊。
許知遙把她摟進懷裡，沒有說話。
會議又持續了四十分鐘。
老馮當場拍板，由民政部和退役軍人事務部聯合牽頭，成立歷史獲救兒童回溯專項小組。第一批排查對象就是1997年卡拉崑崙前沿醫療站的七名兒童，以及同一時期、同一地區的所有相關案例。
散會的時候，老馮走到小滿面前，蹲下來。
「小滿，謝謝你。」
小滿歪著頭看他。
「叔叔謝什麼？」
「謝謝你提醒我。我做了三十年，差點忘了最重要的事。」
「什麼事？」
老馮笑了笑，那個笑裡面有心酸。
「人比碑重要。」
小滿嗯了一聲，從口袋裡掏出一顆許知遙給的奶糖，遞到他手裡。
「叔叔吃糖。吃了糖就不酸了。」
老馮接過那顆糖，捏在手裡，站起來的時候背過了身。
走廊里，小滿牽著許知遙的手往回走。
走了幾步，她忽然回頭看了一眼會議室的方向。
「許阿姨。」
「嗯？」
「小滿今天說的話，寧晦哥哥能聽到嗎？」
許知遙低頭看她。
「我不知道。」
小滿想了想，把國徽從口袋裡拿出來，貼在嘴邊，輕輕說了一句。
她把國徽塞回口袋，繼續往前走。
腳步很輕，但走得很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