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 有人最後一句話是幫我交個黨費有人說把信寄了吧
沈清越從天剛亮就進了掩體。
她帶了三個助手。全部穿一次性防護服。戴手套。戴口罩。背著工具箱。
陸承舟在外面拉了警戒線。許知遙守著小滿。高建業也沒走。他搬了個馬扎坐在帳篷外面。一根接一根地抽菸。
小滿坐在摺疊椅上。軍大衣搭在腿上。國徽攥在手裡。
央吉醒了。拄著棍子走出來。看見這個陣仗。沒說話。默默站在旁邊。
上午九點。沈清越的助手跑出來。臉色不好看。
「陸隊。你進來一下。」
陸承舟進去了。
掩體已經清理掉了上面兩層浮土。最底部的情況慢慢露出來。
和小滿說的一模一樣。
進門左邊。一具遺骸。趴著的。手臂伸出去。手指骨的方向指著兩米外的一個鐵皮箱殘骸。
旁邊。另一具。側臥。手臂環著一個已經嚴重鏽蝕的鐵盒。
再往裡。兩具非常靠近。大的那具身上覆蓋著已經朽爛的布料碎片。小的那具蜷縮著。
「十八歲。」陸承舟自言自語。
他蹲在那裡。看著那一大一小兩具遺骸。
孟含才十八歲。第一次上前線。
死的時候縮在同事懷裡。
沈清越過來。
「中間三個也清出來了。你過來看。」
中間的位置。三具遺骸。姿態和小滿描述的完全一致。背靠背。坐著的。中間那具的右手手指骨之間。卡著一根嚴重鏽蝕的金屬管。
槍管。
「子彈打完了還在握著。」沈清越說。聲音很輕。
手術台底下的兩具也被確認了。一左一右。台面塌下來落在他們身上。但遺骸還保持著原來的位置。
角落裡的那一具。懷裡確實抱著一團已經完全碳化的紗布殘餘物。腹部位置有明顯的布料纏繞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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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給自己包紮。綁了三層。
沈清越給每個位置都插了標記旗。紅色的。一共插了十二面。還差一面。
「蘇見微的位置呢？」陸承舟問。
「最後面。還沒清到。下午繼續。」
陸承舟走出掩體。
陽光太亮了。他眯了一下眼睛。
「叔叔。」
「嗯。」
「他們在說話。」
陸承舟走到她面前。蹲下來。
「誰在說話？」
「他們。」小滿指了指手術室方向。「那些叔叔阿姨。他們知道有人來了。他們在說話。」
「他們說什麼了？」
小滿把國徽貼在耳朵上。閉上眼睛。
「李叔叔說。藥箱裡面的東西他沒送出去。他說那裡面有兩瓶止痛藥。是媽媽讓他去拿的。他沒拿到。他說對不起蘇醫生。」
陸承舟沒說話。
「趙叔叔說。鐵箱子裡的證件還在不在。他說那些證件不能丟。每個人的名字都在上面。丟了就沒有人知道他們來過了。」
沈清越的助手剛走出來。聽到這話。站住了。
「沈阿姨。」小滿喊她。
「嗯。」
「趙叔叔說鐵箱子裡面有證件。你打開的時候小心一點。別弄壞了。上面有名字。」
沈清越點頭。嘴唇發抖。
「劉姐姐說。她不後悔抱著小妹妹。她說小妹妹太害怕了。一直在抖。她就抱著她。她說至少小妹妹走的時候不是一個人。」
許知遙轉過身去。用手捂住嘴。
「孟姐姐沒說話。孟姐姐說不出話來。她太小了。她最後只說了一句。她說想吃她媽媽包的餃子。韭菜雞蛋餡的。」
央吉的棍子在地上杵了一下。她抬手擦眼睛。
「張叔叔和王叔叔和陳叔叔。三個人。小滿先說張叔叔的。張叔叔說。他兜里有二十塊錢。是他上個月的津貼。他還沒來得及交黨費。他說他走了也是黨員。能不能幫他把黨費交了。」
陸承舟的手按在膝蓋上。指甲掐進了褲子裡。
「王叔叔最後握著槍管。他說他不是怕死。他就是不甘心。子彈要是再多十發。他能多撐半小時。多撐半小時。可能就有援兵來了。」
遠處高建業的菸頭落了。他沒發現。燒到了手指。他也沒動。
「陳叔叔沒怎麼說話。他就說了一句。他說他有個弟弟在老家。弟弟還在上初中。他寄了一封信讓弟弟好好讀書。但是信沒寄出去。他問能不能幫他把信寄了。」
小滿的聲音越來越輕。但每一個字都壓在所有人的胸口上。
「方阿姨說。她在手術台下面的時候。一直在數外面的槍聲。她數了三百多下。後來數不清了。她說她腿上有彈片。但是不疼。可能是太害怕了。害怕的時候就不疼了。」
「蔣叔叔說。他是麻醉師。他說他一輩子給別人打麻醉。最後自己疼的時候。沒有人給他打。他說沒關係。他說能忍。他說他挨過的苦多了。不差這一下。」
沈清越蹲在地上。雙手撐著地。頭低著。肩膀一抖一抖。
「何阿姨。就是角落裡那個。她說紗布不夠了。她只給自己包了三層。太少了。但是紗布都給傷員用了。她自己沒剩下。她說她不後悔。她說她是藥劑師。她知道那個傷口包三層不夠。但是夠不夠的。反正也出不去了。她就是想試試。」
小滿的手指在國徽上按了好幾下。
「小周叔叔。送彈藥的那個。他不是醫療隊的人。他是路過的。他說他就是個運輸兵。開車送東西的。不是什麼英雄。他說媽媽不該把他拖進來。拖他進來浪費了時間。他說他過意不去。」
小滿停了一下。抬頭。面朝手術室廢墟。
「他說他叫周志遠。河南駐馬店人。家裡還有老婆和一個兩歲的兒子。他說麻煩幫他報個名字。別讓他老婆以為他跑了。」
陸承舟站起來。背過身去。
他站在那裡。手撐著帳篷柱子。頭低著。肩膀在抖。
小滿沒有說了。她把國徽從耳朵上拿下來。貼在心口。抱著。
過了好一會兒。她開口了。
「叔叔。」
陸承舟沒轉身。
「嗯。」聲音是啞的。
「他們說得最多的。不是想回家。」
「是什麼？」
「是對不起。」
帳篷前面安靜了。
「每一個人都在說對不起。李叔叔說對不起沒拿到藥。趙叔叔說對不起箱子太重跑不動。劉姐姐說對不起沒能把孟姐姐帶出去。王叔叔說對不起子彈不夠。陳叔叔說對不起信沒寄。何阿姨說對不起紗布不夠。」
小滿的眼圈紅了。
「他們每一個人都在說對不起。沒有一個人說自己苦。沒有一個人說疼。沒有一個人說憑什麼是我。他們只說。對不起。我沒做好。」
她的聲音終於抖了。
「可是他們已經做得很好了啊。」
央吉把棍子一扔。走過去蹲在小滿面前。把她摟住。
高建業坐在馬紮上。手捂著臉。菸頭已經滅了。他的肩膀一起一伏。發出悶悶的聲音。
許知遙靠著帳篷柱子。蹲在地上。哭得喘不上來。
陸承舟轉過身。他的眼睛是紅的。但他沒哭出聲。他走到小滿面前。也蹲下來。
「小滿。」
「嗯。」
「叔叔記下來了。每一個人。每一句話。叔叔都記下來了。」
「嗯。」
「張叔叔的黨費。叔叔幫他交。陳叔叔的信。叔叔幫他寄。小周叔叔的名字。叔叔幫他報上去。一個都不會漏。」
小滿點頭。
「還有孟姐姐。」她說。
「嗯。」
「孟姐姐想吃韭菜雞蛋餡的餃子。能不能。等她回家了。有人包給她吃。」
陸承舟閉了一下眼睛。再睜開的時候。眼裡全是血絲。
「能。」
小滿鬆開央吉。從椅子上站起來。
她面朝手術室。站得直直的。
一個四歲的小姑娘。穿著肥大的軍大衣。抱著國徽。對著一片廢墟。
「叔叔阿姨們。小滿聽見你們了。」
風從山谷里吹過來。
「你們不要說對不起了。你們很厲害的。你們已經做到了最好了。」
她的聲音不大。但很清楚。
「小滿替媽媽說一句。媽媽來不及說的那句。」
她吸了一下鼻子。
「謝謝你們。跟媽媽在一起。謝謝你們。陪媽媽到最後。」
她把國徽舉起來。舉過頭頂。
「你們要回家了。等一等。沈阿姨動作很輕的。不疼的。」
她帶了三個助手。全部穿一次性防護服。戴手套。戴口罩。背著工具箱。
陸承舟在外面拉了警戒線。許知遙守著小滿。高建業也沒走。他搬了個馬扎坐在帳篷外面。一根接一根地抽菸。
小滿坐在摺疊椅上。軍大衣搭在腿上。國徽攥在手裡。
央吉醒了。拄著棍子走出來。看見這個陣仗。沒說話。默默站在旁邊。
上午九點。沈清越的助手跑出來。臉色不好看。
「陸隊。你進來一下。」
陸承舟進去了。
掩體已經清理掉了上面兩層浮土。最底部的情況慢慢露出來。
和小滿說的一模一樣。
進門左邊。一具遺骸。趴著的。手臂伸出去。手指骨的方向指著兩米外的一個鐵皮箱殘骸。
旁邊。另一具。側臥。手臂環著一個已經嚴重鏽蝕的鐵盒。
再往裡。兩具非常靠近。大的那具身上覆蓋著已經朽爛的布料碎片。小的那具蜷縮著。
「十八歲。」陸承舟自言自語。
他蹲在那裡。看著那一大一小兩具遺骸。
孟含才十八歲。第一次上前線。
死的時候縮在同事懷裡。
沈清越過來。
「中間三個也清出來了。你過來看。」
中間的位置。三具遺骸。姿態和小滿描述的完全一致。背靠背。坐著的。中間那具的右手手指骨之間。卡著一根嚴重鏽蝕的金屬管。
槍管。
「子彈打完了還在握著。」沈清越說。聲音很輕。
手術台底下的兩具也被確認了。一左一右。台面塌下來落在他們身上。但遺骸還保持著原來的位置。
角落裡的那一具。懷裡確實抱著一團已經完全碳化的紗布殘餘物。腹部位置有明顯的布料纏繞痕跡。
讀好書上 TW 看書網，𝖘𝖍𝖚.𝖙𝖜超靠譜
自己給自己包紮。綁了三層。
沈清越給每個位置都插了標記旗。紅色的。一共插了十二面。還差一面。
「蘇見微的位置呢？」陸承舟問。
「最後面。還沒清到。下午繼續。」
陸承舟走出掩體。
陽光太亮了。他眯了一下眼睛。
「叔叔。」
「嗯。」
「他們在說話。」
陸承舟走到她面前。蹲下來。
「誰在說話？」
「他們。」小滿指了指手術室方向。「那些叔叔阿姨。他們知道有人來了。他們在說話。」
「他們說什麼了？」
小滿把國徽貼在耳朵上。閉上眼睛。
「李叔叔說。藥箱裡面的東西他沒送出去。他說那裡面有兩瓶止痛藥。是媽媽讓他去拿的。他沒拿到。他說對不起蘇醫生。」
陸承舟沒說話。
「趙叔叔說。鐵箱子裡的證件還在不在。他說那些證件不能丟。每個人的名字都在上面。丟了就沒有人知道他們來過了。」
沈清越的助手剛走出來。聽到這話。站住了。
「沈阿姨。」小滿喊她。
「嗯。」
「趙叔叔說鐵箱子裡面有證件。你打開的時候小心一點。別弄壞了。上面有名字。」
沈清越點頭。嘴唇發抖。
「劉姐姐說。她不後悔抱著小妹妹。她說小妹妹太害怕了。一直在抖。她就抱著她。她說至少小妹妹走的時候不是一個人。」
許知遙轉過身去。用手捂住嘴。
「孟姐姐沒說話。孟姐姐說不出話來。她太小了。她最後只說了一句。她說想吃她媽媽包的餃子。韭菜雞蛋餡的。」
央吉的棍子在地上杵了一下。她抬手擦眼睛。
「張叔叔和王叔叔和陳叔叔。三個人。小滿先說張叔叔的。張叔叔說。他兜里有二十塊錢。是他上個月的津貼。他還沒來得及交黨費。他說他走了也是黨員。能不能幫他把黨費交了。」
陸承舟的手按在膝蓋上。指甲掐進了褲子裡。
「王叔叔最後握著槍管。他說他不是怕死。他就是不甘心。子彈要是再多十發。他能多撐半小時。多撐半小時。可能就有援兵來了。」
遠處高建業的菸頭落了。他沒發現。燒到了手指。他也沒動。
「陳叔叔沒怎麼說話。他就說了一句。他說他有個弟弟在老家。弟弟還在上初中。他寄了一封信讓弟弟好好讀書。但是信沒寄出去。他問能不能幫他把信寄了。」
小滿的聲音越來越輕。但每一個字都壓在所有人的胸口上。
「方阿姨說。她在手術台下面的時候。一直在數外面的槍聲。她數了三百多下。後來數不清了。她說她腿上有彈片。但是不疼。可能是太害怕了。害怕的時候就不疼了。」
「蔣叔叔說。他是麻醉師。他說他一輩子給別人打麻醉。最後自己疼的時候。沒有人給他打。他說沒關係。他說能忍。他說他挨過的苦多了。不差這一下。」
沈清越蹲在地上。雙手撐著地。頭低著。肩膀一抖一抖。
「何阿姨。就是角落裡那個。她說紗布不夠了。她只給自己包了三層。太少了。但是紗布都給傷員用了。她自己沒剩下。她說她不後悔。她說她是藥劑師。她知道那個傷口包三層不夠。但是夠不夠的。反正也出不去了。她就是想試試。」
小滿的手指在國徽上按了好幾下。
「小周叔叔。送彈藥的那個。他不是醫療隊的人。他是路過的。他說他就是個運輸兵。開車送東西的。不是什麼英雄。他說媽媽不該把他拖進來。拖他進來浪費了時間。他說他過意不去。」
小滿停了一下。抬頭。面朝手術室廢墟。
「他說他叫周志遠。河南駐馬店人。家裡還有老婆和一個兩歲的兒子。他說麻煩幫他報個名字。別讓他老婆以為他跑了。」
陸承舟站起來。背過身去。
他站在那裡。手撐著帳篷柱子。頭低著。肩膀在抖。
小滿沒有說了。她把國徽從耳朵上拿下來。貼在心口。抱著。
過了好一會兒。她開口了。
「叔叔。」
陸承舟沒轉身。
「嗯。」聲音是啞的。
「他們說得最多的。不是想回家。」
「是什麼？」
「是對不起。」
帳篷前面安靜了。
「每一個人都在說對不起。李叔叔說對不起沒拿到藥。趙叔叔說對不起箱子太重跑不動。劉姐姐說對不起沒能把孟姐姐帶出去。王叔叔說對不起子彈不夠。陳叔叔說對不起信沒寄。何阿姨說對不起紗布不夠。」
小滿的眼圈紅了。
「他們每一個人都在說對不起。沒有一個人說自己苦。沒有一個人說疼。沒有一個人說憑什麼是我。他們只說。對不起。我沒做好。」
她的聲音終於抖了。
「可是他們已經做得很好了啊。」
央吉把棍子一扔。走過去蹲在小滿面前。把她摟住。
高建業坐在馬紮上。手捂著臉。菸頭已經滅了。他的肩膀一起一伏。發出悶悶的聲音。
許知遙靠著帳篷柱子。蹲在地上。哭得喘不上來。
陸承舟轉過身。他的眼睛是紅的。但他沒哭出聲。他走到小滿面前。也蹲下來。
「小滿。」
「嗯。」
「叔叔記下來了。每一個人。每一句話。叔叔都記下來了。」
「嗯。」
「張叔叔的黨費。叔叔幫他交。陳叔叔的信。叔叔幫他寄。小周叔叔的名字。叔叔幫他報上去。一個都不會漏。」
小滿點頭。
「還有孟姐姐。」她說。
「嗯。」
「孟姐姐想吃韭菜雞蛋餡的餃子。能不能。等她回家了。有人包給她吃。」
陸承舟閉了一下眼睛。再睜開的時候。眼裡全是血絲。
「能。」
小滿鬆開央吉。從椅子上站起來。
她面朝手術室。站得直直的。
一個四歲的小姑娘。穿著肥大的軍大衣。抱著國徽。對著一片廢墟。
「叔叔阿姨們。小滿聽見你們了。」
風從山谷里吹過來。
「你們不要說對不起了。你們很厲害的。你們已經做到了最好了。」
她的聲音不大。但很清楚。
「小滿替媽媽說一句。媽媽來不及說的那句。」
她吸了一下鼻子。
「謝謝你們。跟媽媽在一起。謝謝你們。陪媽媽到最後。」
她把國徽舉起來。舉過頭頂。
「你們要回家了。等一等。沈阿姨動作很輕的。不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