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她站在廢墟上面念出了十三個名字沒有一個是錯的
央吉在帳篷里睡著了。
小滿給她蓋了一件軍大衣。把棍子靠在椅子腿上。輕手輕腳地走出來。
外面天已經黑透了。營地的燈拉了兩盞。橘黃色的。晃晃悠悠的。
沈清越蹲在手術室廢墟旁邊。面前攤著一排工具。刷子。鏟子。篩網。標記旗。她戴著頭燈。光柱打在地面上。一道白亮的線。
「沈阿姨。」
沈清越回頭。看見小滿站在三米外。
「你怎麼出來了。不是讓你陪婆婆嗎。」
「婆婆睡著了。打呼嚕了。」
沈清越笑了一下。「你也去睡吧。明天還早。」
「小滿睡不著。」
「怎麼了？」
小滿沒說怎麼了。她抱著國徽。慢慢走到沈清越身邊。蹲下來。
「沈阿姨。今天挖到什麼了？」
沈清越看了她一眼。猶豫了一下。
「小滿。有些東西你不一定要現在知道。」
「小滿想知道。」
沈清越放下刷子。把頭燈關了。只剩營地的燈。光線很暗。但能看見小滿的臉。很認真的。沒有害怕。
「我們今天在掩體下面又往深處清理了一層。」
「嗯。」
「發現了更多的東西。」
「什麼東西？」
「醫療器械。紗布。一些衣物碎片。還有……」
沈清越停了一下。
「還有骨骼。」
小滿沒吭聲。
「不是一個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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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滿的手指在國徽上按了一下。
「小滿知道。」
「你知道？」
「嗯。小滿從第一天就知道。媽媽不是一個人在下面的。」
沈清越看著她。
「有好多人。」小滿說。「媽媽旁邊有好多人。他們擠在一起的。因為那個地方很小。他們躲不開。」
沈清越的喉嚨發緊了。
「沈阿姨。他們一共有多少人？」
「目前初步判斷……至少有七到八個個體的遺骸痕跡。可能更多。我還在清理。」
「十三個。」
沈清越愣了。
「一共十三個人。」小滿說。「媽媽跟小滿說過的。她說她沒能帶所有人出去。她說對不起他們。她說他們都還在。」
沈清越轉頭看向陸承舟的帳篷。燈還亮著。
「你確定是十三個？」
「嗯。」
「高建業老人給的材料上也是十三人。」沈清越自言自語。「蘇見微。寧硯。加上三名警衛和九名醫護傷員。但寧硯跑向了山谷。不在掩體裡。所以掩體裡應該是十二個人。」
小滿搖頭。
「不是十二個。是十三個。」
「可是你爸爸……」
「爸爸不在這裡。但是有一個人。高爺爺沒有算進去。」
沈清越皺眉。「誰？」
小滿把國徽貼在耳朵上。聽了幾秒。
「一個姓周的叔叔。他不是醫療隊的。他是從外面跑進來的。他是送彈藥的。他送到一半被打中了腿。跑不動了。媽媽把他拖進來的。」
沈清越快速翻出高建業交給陸承舟的材料。一頁一頁翻。
「材料上沒有姓周的。」
「因為他不是醫療隊的編制。他是路過的。媽媽不知道他全名。只知道他姓周。他腿上中了槍。媽媽給他止了血。但是後來他還是沒撐住。」
沈清越放下材料。盯著小滿。
「小滿。你怎麼知道這些？」
「媽媽告訴小滿的。」
「什麼時候？」
「剛才。」小滿指了指手術室方向。「小滿蹲在這裡的時候。媽媽說的。媽媽說她下面還有人。她說別只找她一個。她說他們都想回家。」
沈清越的頭燈掉在地上。她沒撿。
「沈阿姨。」
「嗯。」
「媽媽說他們的位置。小滿說給你聽好不好。」
沈清越張了張嘴。她幹這一行十幾年了。從來沒有遇到過這種情況。一個四歲的孩子坐在廢墟旁邊。告訴她遺骸的分布位置。
但她想起之前每一次小滿的指引。沒有一次是錯的。
「你說。」沈清越拿出本子和筆。
小滿閉上眼睛。國徽貼著心口。
「進門左邊。靠牆。有一個人。他趴著的。手伸著。像是在夠什麼東西。」
沈清越寫下來。
「他旁邊有一個人。側躺著。抱著一個箱子。箱子是鐵的。」
「再往裡面。有兩個人靠在一起。一個大的一個小的。大的那個身上蓋著衣服。小的那個縮在大的懷裡。」
沈清越寫字的手開始抖。
「中間的地方。有三個人。他們是坐著的。背靠著背。中間那個人手裡還握著東西。小滿不知道是什麼。硬的。長的。」
「手術台底下。還有兩個人。他們躲在底下的。一個在左邊。一個在右邊。」
「最裡面。角落裡。有一個人。她靠著牆。懷裡抱著紗布卷。」
小滿停了一下。
「最後一個。就是媽媽。媽媽在手術台的正後方。她坐在地上。後背靠著牆。手裡什麼都沒有。手是張開的。」
小滿睜開眼睛。
「媽媽最後鬆手了。因為該送走的人都送走了。她手裡沒有東西了。」
沈清越把本子合上。
她站起來。走到帳篷門口。
「陸隊。」
陸承舟從帳篷里出來。
沈清越把本子遞給他。
陸承舟翻開看了一眼。看到那些位置描述。他的眉頭越皺越深。
「小滿說的？」
「嗯。」
「十三個人。」
「十三個。包括一個不在編制內的。姓周的運輸兵。被蘇見微臨時拖進掩體救治的。高建業的材料里沒有此人。」
陸承舟合上本子。看向蹲在廢墟旁的小滿。
小滿正在摸地面。小手一點一點地摸。像是在安撫地底下的人。
「小滿。」
「嗯。」
「你能說出他們的名字嗎？」
小滿把國徽貼回耳朵上。過了大約半分鐘。她開口了。
「進門左邊趴著的那個人。姓李。叫李國勝。他是衛生員。他想夠的東西是藥箱。他中槍之後還想去拿藥。」
陸承舟翻出高建業的材料。上面第三個名字。李國勝。衛生員。
「他旁邊抱鐵箱子的。姓趙。叫趙長明。他是炊事班的。那個鐵箱子裡面裝的是大家的證件。他在保護證件。」
第五個名字。趙長明。炊事員。
「靠在一起那兩個。大的叫劉堯。護士。小的叫孟含。實習護士。孟含才十八歲。她第一次上前線。劉堯一直抱著她。跟她說沒事的。沒事的。」
陸承舟的手攥緊了材料。
「中間三個背靠背的。左邊的叫張樹根。中間的叫王建平。右邊的叫陳默。他們是警衛班的。王建平手裡握著的是槍管。槍打完了。沒子彈了。他還握著。」
沈清越的水杯從手裡滑掉了。水灑了一地。她沒彎腰撿。
「手術台下面左邊是方敏。右邊是蔣文軍。方敏是護理員。蔣文軍是麻醉師。他們躲在底下不是怕。是因為他們身上都有傷。走不動了。」
小滿的聲音很小。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
「角落裡抱紗布卷的。叫何月琴。她是藥劑師。她抱著紗布是因為她在給自己止血。她肚子上有傷口。她自己包紮的。綁了三層。但沒用。」
小滿停了幾秒。
「那個姓周的叔叔。小滿聽不太清全名。但媽媽叫他小周。他腿上中了槍。媽媽拖他進來之後幫他扎了止血帶。但外面太吵。什麼藥都拿不到了。」
小滿最後把國徽放下。貼在心口。
「最後是媽媽。蘇見微。編號0701。她坐在最後面。她沒有躲。她把能躲的位置都讓給別人了。她靠著牆。手張開。她在等。」
「等什麼？」陸承舟問。
「等天亮。」
小滿的聲音輕了下去。
「媽媽說天亮了就不打了。天亮了就有人來了。她等到了天亮。但是來的人沒找到她。」
營地安靜了。
那兩盞燈的光晃來晃去。
遠處有蟲子叫。還有風。卡拉崑崙的山風。二十七年來沒有停過的風。
陸承舟拿著材料一個名字一個名字地對。
李國勝。趙長明。劉堯。孟含。張樹根。王建平。陳默。方敏。蔣文軍。何月琴。蘇見微。
十一個。加上寧硯在山谷。十二個。再加上姓周的運輸兵。十三個。
全部對上了。
一個不差。
她念的順序。位置。姓名。身份。甚至最後的姿態。
全部對上了。
沈清越蹲在地上。雙手捂住臉。
她做了十幾年法醫鑑定。見過無數遺骸。但從來沒有。從來沒有人在挖掘之前。就告訴她每一個人在哪裡。叫什麼。在做什麼。
陸承舟把材料合上。
他走到小滿面前。蹲下來。
「小滿。」
「嗯。」
「叔叔明天開始。一個一個地把他們找出來。」
「好。」
「你說的每一個位置。叔叔都標好了。沈阿姨會很小心很小心的。」
「嗯。」
「他們每個人。叔叔都送回家。」
小滿點頭。
然後她說了一句話。讓所有人都站在原地沒法動彈。
「叔叔。他們等了二十七年了。叔叔快一點好不好。」
陸承舟閉上眼睛。
「好。」
小滿給她蓋了一件軍大衣。把棍子靠在椅子腿上。輕手輕腳地走出來。
外面天已經黑透了。營地的燈拉了兩盞。橘黃色的。晃晃悠悠的。
沈清越蹲在手術室廢墟旁邊。面前攤著一排工具。刷子。鏟子。篩網。標記旗。她戴著頭燈。光柱打在地面上。一道白亮的線。
「沈阿姨。」
沈清越回頭。看見小滿站在三米外。
「你怎麼出來了。不是讓你陪婆婆嗎。」
「婆婆睡著了。打呼嚕了。」
沈清越笑了一下。「你也去睡吧。明天還早。」
「小滿睡不著。」
「怎麼了？」
小滿沒說怎麼了。她抱著國徽。慢慢走到沈清越身邊。蹲下來。
「沈阿姨。今天挖到什麼了？」
沈清越看了她一眼。猶豫了一下。
「小滿。有些東西你不一定要現在知道。」
「小滿想知道。」
沈清越放下刷子。把頭燈關了。只剩營地的燈。光線很暗。但能看見小滿的臉。很認真的。沒有害怕。
「我們今天在掩體下面又往深處清理了一層。」
「嗯。」
「發現了更多的東西。」
「什麼東西？」
「醫療器械。紗布。一些衣物碎片。還有……」
沈清越停了一下。
「還有骨骼。」
小滿沒吭聲。
「不是一個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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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滿的手指在國徽上按了一下。
「小滿知道。」
「你知道？」
「嗯。小滿從第一天就知道。媽媽不是一個人在下面的。」
沈清越看著她。
「有好多人。」小滿說。「媽媽旁邊有好多人。他們擠在一起的。因為那個地方很小。他們躲不開。」
沈清越的喉嚨發緊了。
「沈阿姨。他們一共有多少人？」
「目前初步判斷……至少有七到八個個體的遺骸痕跡。可能更多。我還在清理。」
「十三個。」
沈清越愣了。
「一共十三個人。」小滿說。「媽媽跟小滿說過的。她說她沒能帶所有人出去。她說對不起他們。她說他們都還在。」
沈清越轉頭看向陸承舟的帳篷。燈還亮著。
「你確定是十三個？」
「嗯。」
「高建業老人給的材料上也是十三人。」沈清越自言自語。「蘇見微。寧硯。加上三名警衛和九名醫護傷員。但寧硯跑向了山谷。不在掩體裡。所以掩體裡應該是十二個人。」
小滿搖頭。
「不是十二個。是十三個。」
「可是你爸爸……」
「爸爸不在這裡。但是有一個人。高爺爺沒有算進去。」
沈清越皺眉。「誰？」
小滿把國徽貼在耳朵上。聽了幾秒。
「一個姓周的叔叔。他不是醫療隊的。他是從外面跑進來的。他是送彈藥的。他送到一半被打中了腿。跑不動了。媽媽把他拖進來的。」
沈清越快速翻出高建業交給陸承舟的材料。一頁一頁翻。
「材料上沒有姓周的。」
「因為他不是醫療隊的編制。他是路過的。媽媽不知道他全名。只知道他姓周。他腿上中了槍。媽媽給他止了血。但是後來他還是沒撐住。」
沈清越放下材料。盯著小滿。
「小滿。你怎麼知道這些？」
「媽媽告訴小滿的。」
「什麼時候？」
「剛才。」小滿指了指手術室方向。「小滿蹲在這裡的時候。媽媽說的。媽媽說她下面還有人。她說別只找她一個。她說他們都想回家。」
沈清越的頭燈掉在地上。她沒撿。
「沈阿姨。」
「嗯。」
「媽媽說他們的位置。小滿說給你聽好不好。」
沈清越張了張嘴。她幹這一行十幾年了。從來沒有遇到過這種情況。一個四歲的孩子坐在廢墟旁邊。告訴她遺骸的分布位置。
但她想起之前每一次小滿的指引。沒有一次是錯的。
「你說。」沈清越拿出本子和筆。
小滿閉上眼睛。國徽貼著心口。
「進門左邊。靠牆。有一個人。他趴著的。手伸著。像是在夠什麼東西。」
沈清越寫下來。
「他旁邊有一個人。側躺著。抱著一個箱子。箱子是鐵的。」
「再往裡面。有兩個人靠在一起。一個大的一個小的。大的那個身上蓋著衣服。小的那個縮在大的懷裡。」
沈清越寫字的手開始抖。
「中間的地方。有三個人。他們是坐著的。背靠著背。中間那個人手裡還握著東西。小滿不知道是什麼。硬的。長的。」
「手術台底下。還有兩個人。他們躲在底下的。一個在左邊。一個在右邊。」
「最裡面。角落裡。有一個人。她靠著牆。懷裡抱著紗布卷。」
小滿停了一下。
「最後一個。就是媽媽。媽媽在手術台的正後方。她坐在地上。後背靠著牆。手裡什麼都沒有。手是張開的。」
小滿睜開眼睛。
「媽媽最後鬆手了。因為該送走的人都送走了。她手裡沒有東西了。」
沈清越把本子合上。
她站起來。走到帳篷門口。
「陸隊。」
陸承舟從帳篷里出來。
沈清越把本子遞給他。
陸承舟翻開看了一眼。看到那些位置描述。他的眉頭越皺越深。
「小滿說的？」
「嗯。」
「十三個人。」
「十三個。包括一個不在編制內的。姓周的運輸兵。被蘇見微臨時拖進掩體救治的。高建業的材料里沒有此人。」
陸承舟合上本子。看向蹲在廢墟旁的小滿。
小滿正在摸地面。小手一點一點地摸。像是在安撫地底下的人。
「小滿。」
「嗯。」
「你能說出他們的名字嗎？」
小滿把國徽貼回耳朵上。過了大約半分鐘。她開口了。
「進門左邊趴著的那個人。姓李。叫李國勝。他是衛生員。他想夠的東西是藥箱。他中槍之後還想去拿藥。」
陸承舟翻出高建業的材料。上面第三個名字。李國勝。衛生員。
「他旁邊抱鐵箱子的。姓趙。叫趙長明。他是炊事班的。那個鐵箱子裡面裝的是大家的證件。他在保護證件。」
第五個名字。趙長明。炊事員。
「靠在一起那兩個。大的叫劉堯。護士。小的叫孟含。實習護士。孟含才十八歲。她第一次上前線。劉堯一直抱著她。跟她說沒事的。沒事的。」
陸承舟的手攥緊了材料。
「中間三個背靠背的。左邊的叫張樹根。中間的叫王建平。右邊的叫陳默。他們是警衛班的。王建平手裡握著的是槍管。槍打完了。沒子彈了。他還握著。」
沈清越的水杯從手裡滑掉了。水灑了一地。她沒彎腰撿。
「手術台下面左邊是方敏。右邊是蔣文軍。方敏是護理員。蔣文軍是麻醉師。他們躲在底下不是怕。是因為他們身上都有傷。走不動了。」
小滿的聲音很小。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
「角落裡抱紗布卷的。叫何月琴。她是藥劑師。她抱著紗布是因為她在給自己止血。她肚子上有傷口。她自己包紮的。綁了三層。但沒用。」
小滿停了幾秒。
「那個姓周的叔叔。小滿聽不太清全名。但媽媽叫他小周。他腿上中了槍。媽媽拖他進來之後幫他扎了止血帶。但外面太吵。什麼藥都拿不到了。」
小滿最後把國徽放下。貼在心口。
「最後是媽媽。蘇見微。編號0701。她坐在最後面。她沒有躲。她把能躲的位置都讓給別人了。她靠著牆。手張開。她在等。」
「等什麼？」陸承舟問。
「等天亮。」
小滿的聲音輕了下去。
「媽媽說天亮了就不打了。天亮了就有人來了。她等到了天亮。但是來的人沒找到她。」
營地安靜了。
那兩盞燈的光晃來晃去。
遠處有蟲子叫。還有風。卡拉崑崙的山風。二十七年來沒有停過的風。
陸承舟拿著材料一個名字一個名字地對。
李國勝。趙長明。劉堯。孟含。張樹根。王建平。陳默。方敏。蔣文軍。何月琴。蘇見微。
十一個。加上寧硯在山谷。十二個。再加上姓周的運輸兵。十三個。
全部對上了。
一個不差。
她念的順序。位置。姓名。身份。甚至最後的姿態。
全部對上了。
沈清越蹲在地上。雙手捂住臉。
她做了十幾年法醫鑑定。見過無數遺骸。但從來沒有。從來沒有人在挖掘之前。就告訴她每一個人在哪裡。叫什麼。在做什麼。
陸承舟把材料合上。
他走到小滿面前。蹲下來。
「小滿。」
「嗯。」
「叔叔明天開始。一個一個地把他們找出來。」
「好。」
「你說的每一個位置。叔叔都標好了。沈阿姨會很小心很小心的。」
「嗯。」
「他們每個人。叔叔都送回家。」
小滿點頭。
然後她說了一句話。讓所有人都站在原地沒法動彈。
「叔叔。他們等了二十七年了。叔叔快一點好不好。」
陸承舟閉上眼睛。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