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 他活了二十七年就為了今天把這句話說出來
高建業是被周懷民從雲南一個鎮子上找到的。
找到他的時候他正在菜市場買豆腐。六十三歲。背微駝。左耳戴著助聽器。右手少了兩根手指。
周懷民在電話里跟陸承舟說的時候聲音都是緊的。
「他是當年卡拉崑崙前沿醫療站的警衛班班長。襲擊當晚他在外圍陣地。是最後一批撤出來的人之一。他親眼看見了蘇見微。」
陸承舟掛了電話。站在帳篷門口看了一眼坐在摺疊椅上打盹的小滿。
軍大衣裹著她。國徽貼在臉上。睡著了還在摸。
第二天下午。高建業到了。
他是坐了兩趟飛機一趟車過來的。到營地的時候褲腿上還沾著菜市場的泥點子。背著一個帆布挎包。裡面裝了兩件換洗衣服。一個保溫杯。還有一個塑膠袋。
塑膠袋裡是一疊手寫的紙。
他不說話。先站在那排土坯房前面看了很久。
風很大。吹得他衣服獵獵響。他的頭髮全白了。但站在廢墟前面的時候。腰板一點一點直起來了。
「變了。」他說。「又沒變。」
陸承舟走過去。「高班長。」
「別叫班長了。退伍二十五年了。叫老高就行。」
他轉過頭。看見了小滿。
小滿剛睡醒。被許知遙領著走出來。揉著眼睛。抱著國徽。
高建業盯著她看了好幾秒。
「這就是那個孩子？」
「嗯。」
高建業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沒過去。就站在原地。
「像。」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𝕋𝕎看書📕𝕤𝕙𝕦.𝕥𝕨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像誰？」
「像她媽。」高建業說。「蘇軍醫的下巴。尖尖的。小小的。縫傷口的時候咬著嘴唇。就這個樣子。」
他指了一下小滿的臉。
小滿歪著頭。朝他的方向看。看不見。但她感覺到了。
「爺爺。」她喊了一聲。
高建業的身體明顯抖了一下。
「你怎麼知道叫爺爺？」
「小滿聽見了。」她說。「爺爺身上有槍油的味道。跟媽媽身上的消毒水味混在一起的。爺爺跟媽媽一起待過。」
高建業站在那裡。嘴張著。好半天沒合上。
最後他蹲了下去。膝蓋磕在地上。發出一聲悶響。
「孩子。」他說。「爺爺來晚了。」
陸承舟搬了兩把椅子。高建業坐下來。許知遙給他倒了熱水。他沒喝。手捧著杯子。盯著面前的地面。
「你們想知道什麼。」
「那天晚上。」陸承舟說。「九月十三號。」
高建業閉了一下眼。
「我等這一天等了二十七年。」
聲音很慢。像是從很深很深的地方往外撈。
「九月十三號。下午五點四十。我們接到預警。說有不明武裝人員從西北方向滲透。人數不清楚。可能二十。可能更多。我帶了九個人在外圍布防。蘇軍醫在裡面。她當時剛做完一台手術。我進去跟她說。蘇醫生。可能要打。你帶人往後撤。」
「她怎麼說？」
「她說不撤。」高建業的聲音頓了一下。「她說手術室里還有三個重傷員。搬不動。她不走。」
「你勸了嗎？」
「勸了。我說我留人守。她走。她說你守外面。我守裡面。各管各的。別廢話了。」
高建業笑了一下。是很苦的那種笑。
「她說話一直這樣。不拐彎的。你說不過她。」
「後來呢？」
「六點十分。第一槍響了。從西北方向來的。AK的聲音。我一輩子忘不了。衝鋒鎗密集射擊。我們九個人守了外圍。對方至少三十人。裝備比我們好。」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少了兩根手指的右手。
「打了四十分鐘。我們犧牲了三個。我右手中了兩發。手指沒了。我退到第二道防線。讓剩下的人交替掩護。」
「蘇見微呢？」
「她在裡面。」高建業說。「一直在裡面。我聽見她在喊。把他放下來。止血鉗給我。紗布不夠了拿繃帶。她好像根本不知道外面在打仗一樣。就守著她的手術台。」
小滿在旁邊坐著。一動不動。
「爺爺。」
高建業轉頭看她。
「媽媽害怕嗎？」
高建業沉默了一會兒。
「怕。」他說。「我中間進去過一次。拿彈藥。看到她的手在抖。縫針的時候線都穿不進去。她眼睛是紅的。但她不停。手抖著也在縫。」
「她哭了嗎？」
「沒有。」高建業說。「她沒有時間哭。」
他從帆布挎包里拿出那個塑膠袋。把手寫的紙拿出來。
「這是我退伍以後寫的。寫了好多年。寫了改。改了撕。撕了又寫。一共寫了十幾稿。最後這一份。是五年前定下來的。」
他把紙遞給陸承舟。
陸承舟翻開。密密麻麻的字。鋼筆寫的。有的地方被水漬洇了。不知道是水還是眼淚。
「這裡面寫了那天晚上所有我記得的事。誰在哪個位置。誰受了什麼傷。誰什麼時候犧牲的。蘇軍醫什麼時候說了什麼話。都有。」
「為什麼不上報？」
高建業的臉上出現了一種很複雜的表情。
「上報了。退伍第一年就報了。」
「然後呢？」
「檔案因為保密等級被封存了。我寫的材料被收走了。他們說等解密再處理。我等了五年。十年。十五年。二十年。二十五年。沒有人來找過我。」
他的聲音突然大了。
「我活著回來了。他們十三個人沒回來。三個警衛犧牲在外圍。蘇軍醫。寧硯。還有裡面的九個醫護和傷員。十三個人。沒有一個回來。但是檔案封了。封了就是沒有。就是不存在。」
高建業的手在發抖。熱水灑出來。燙到了他的手指。他沒感覺。
「我每年都寫信。寄到部隊。寄到民政。寄到信訪辦。我就問一句話。他們什麼時候能回家。沒有人回我。一封都沒有。」
小滿從椅子上滑下來。走過去。走到高建業面前。
她伸出手。摸到了高建業的手。摸到了那兩根缺失的手指的位置。
「爺爺。」
「嗯。」
「爺爺的信收到了。」
高建業一愣。
「媽媽說。爺爺的信她都看到了。爺爺每年寫的信。媽媽都在看。媽媽說謝謝爺爺沒有忘記他們。」
高建業的臉扭曲了。六十三歲的老兵。在菜市場買豆腐的老頭子。蹲在荒漠的椅子前面。像個孩子一樣哭了。
嗷嗷地哭。嘴咧著。鼻涕眼淚一起往下淌。難看極了。
但沒有人覺得難看。
「蘇醫生。」他哭著喊。「蘇醫生。我來了。我終於把話說出來了。你等了二十七年。我也等了二十七年。兄弟們都在下面等著呢。我對不起你們。我活著出來了。你們沒出來。」
小滿拍了拍他的手背。
「媽媽說。爺爺活著出來是對的。要是爺爺也沒出來。就沒有人替他們說話了。」
高建業哭聲一頓。
他抬起頭。紅著眼看著小滿。
「你媽說的？」
「嗯。媽媽說。爺爺活著。就是十三個人的嘴巴。」
高建業把小滿的手握住了。握得很緊。很緊。
「陸隊長。」他轉頭看陸承舟。「我這些紙。你全拿走。裡面寫了所有人的名字。所有的細節。你要是能讓他們回家。我給你磕頭。」
「不用磕頭。」陸承舟說。「他們會回家。」
「我死之前能看到嗎？」
「你死不了。」陸承舟說。「你看著他們回來。」
高建業使勁點頭。使勁抹眼淚。
小滿站在他面前。忽然問了一句。
所有人都沒準備好的一句。
「爺爺。」
「嗯。」
「我爸爸也在那裡嗎？」
高建業的手僵住了。
他看著小滿。又看了看陸承舟。
陸承舟沒給他任何暗示。
高建業閉了一下眼。然後睜開。
「在。」
「他在媽媽旁邊嗎？」
「他在外面。跑了三趟。把村子裡的孩子一趟一趟往外背。最後一趟。」
他停了一下。
「最後一趟他往山谷跑了。把追兵引走了。」
「他回來了嗎？」
「沒有。」
小滿沉默了。
很久。
風灌過來。吹得軍大衣的下擺一直在晃。
「那小滿也要找到爸爸。」她說。
她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很清楚。
「媽媽要回家。爸爸也要回家。小滿要把他們都接回來。」
找到他的時候他正在菜市場買豆腐。六十三歲。背微駝。左耳戴著助聽器。右手少了兩根手指。
周懷民在電話里跟陸承舟說的時候聲音都是緊的。
「他是當年卡拉崑崙前沿醫療站的警衛班班長。襲擊當晚他在外圍陣地。是最後一批撤出來的人之一。他親眼看見了蘇見微。」
陸承舟掛了電話。站在帳篷門口看了一眼坐在摺疊椅上打盹的小滿。
軍大衣裹著她。國徽貼在臉上。睡著了還在摸。
第二天下午。高建業到了。
他是坐了兩趟飛機一趟車過來的。到營地的時候褲腿上還沾著菜市場的泥點子。背著一個帆布挎包。裡面裝了兩件換洗衣服。一個保溫杯。還有一個塑膠袋。
塑膠袋裡是一疊手寫的紙。
他不說話。先站在那排土坯房前面看了很久。
風很大。吹得他衣服獵獵響。他的頭髮全白了。但站在廢墟前面的時候。腰板一點一點直起來了。
「變了。」他說。「又沒變。」
陸承舟走過去。「高班長。」
「別叫班長了。退伍二十五年了。叫老高就行。」
他轉過頭。看見了小滿。
小滿剛睡醒。被許知遙領著走出來。揉著眼睛。抱著國徽。
高建業盯著她看了好幾秒。
「這就是那個孩子？」
「嗯。」
高建業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沒過去。就站在原地。
「像。」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𝕋𝕎看書📕𝕤𝕙𝕦.𝕥𝕨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像誰？」
「像她媽。」高建業說。「蘇軍醫的下巴。尖尖的。小小的。縫傷口的時候咬著嘴唇。就這個樣子。」
他指了一下小滿的臉。
小滿歪著頭。朝他的方向看。看不見。但她感覺到了。
「爺爺。」她喊了一聲。
高建業的身體明顯抖了一下。
「你怎麼知道叫爺爺？」
「小滿聽見了。」她說。「爺爺身上有槍油的味道。跟媽媽身上的消毒水味混在一起的。爺爺跟媽媽一起待過。」
高建業站在那裡。嘴張著。好半天沒合上。
最後他蹲了下去。膝蓋磕在地上。發出一聲悶響。
「孩子。」他說。「爺爺來晚了。」
陸承舟搬了兩把椅子。高建業坐下來。許知遙給他倒了熱水。他沒喝。手捧著杯子。盯著面前的地面。
「你們想知道什麼。」
「那天晚上。」陸承舟說。「九月十三號。」
高建業閉了一下眼。
「我等這一天等了二十七年。」
聲音很慢。像是從很深很深的地方往外撈。
「九月十三號。下午五點四十。我們接到預警。說有不明武裝人員從西北方向滲透。人數不清楚。可能二十。可能更多。我帶了九個人在外圍布防。蘇軍醫在裡面。她當時剛做完一台手術。我進去跟她說。蘇醫生。可能要打。你帶人往後撤。」
「她怎麼說？」
「她說不撤。」高建業的聲音頓了一下。「她說手術室里還有三個重傷員。搬不動。她不走。」
「你勸了嗎？」
「勸了。我說我留人守。她走。她說你守外面。我守裡面。各管各的。別廢話了。」
高建業笑了一下。是很苦的那種笑。
「她說話一直這樣。不拐彎的。你說不過她。」
「後來呢？」
「六點十分。第一槍響了。從西北方向來的。AK的聲音。我一輩子忘不了。衝鋒鎗密集射擊。我們九個人守了外圍。對方至少三十人。裝備比我們好。」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少了兩根手指的右手。
「打了四十分鐘。我們犧牲了三個。我右手中了兩發。手指沒了。我退到第二道防線。讓剩下的人交替掩護。」
「蘇見微呢？」
「她在裡面。」高建業說。「一直在裡面。我聽見她在喊。把他放下來。止血鉗給我。紗布不夠了拿繃帶。她好像根本不知道外面在打仗一樣。就守著她的手術台。」
小滿在旁邊坐著。一動不動。
「爺爺。」
高建業轉頭看她。
「媽媽害怕嗎？」
高建業沉默了一會兒。
「怕。」他說。「我中間進去過一次。拿彈藥。看到她的手在抖。縫針的時候線都穿不進去。她眼睛是紅的。但她不停。手抖著也在縫。」
「她哭了嗎？」
「沒有。」高建業說。「她沒有時間哭。」
他從帆布挎包里拿出那個塑膠袋。把手寫的紙拿出來。
「這是我退伍以後寫的。寫了好多年。寫了改。改了撕。撕了又寫。一共寫了十幾稿。最後這一份。是五年前定下來的。」
他把紙遞給陸承舟。
陸承舟翻開。密密麻麻的字。鋼筆寫的。有的地方被水漬洇了。不知道是水還是眼淚。
「這裡面寫了那天晚上所有我記得的事。誰在哪個位置。誰受了什麼傷。誰什麼時候犧牲的。蘇軍醫什麼時候說了什麼話。都有。」
「為什麼不上報？」
高建業的臉上出現了一種很複雜的表情。
「上報了。退伍第一年就報了。」
「然後呢？」
「檔案因為保密等級被封存了。我寫的材料被收走了。他們說等解密再處理。我等了五年。十年。十五年。二十年。二十五年。沒有人來找過我。」
他的聲音突然大了。
「我活著回來了。他們十三個人沒回來。三個警衛犧牲在外圍。蘇軍醫。寧硯。還有裡面的九個醫護和傷員。十三個人。沒有一個回來。但是檔案封了。封了就是沒有。就是不存在。」
高建業的手在發抖。熱水灑出來。燙到了他的手指。他沒感覺。
「我每年都寫信。寄到部隊。寄到民政。寄到信訪辦。我就問一句話。他們什麼時候能回家。沒有人回我。一封都沒有。」
小滿從椅子上滑下來。走過去。走到高建業面前。
她伸出手。摸到了高建業的手。摸到了那兩根缺失的手指的位置。
「爺爺。」
「嗯。」
「爺爺的信收到了。」
高建業一愣。
「媽媽說。爺爺的信她都看到了。爺爺每年寫的信。媽媽都在看。媽媽說謝謝爺爺沒有忘記他們。」
高建業的臉扭曲了。六十三歲的老兵。在菜市場買豆腐的老頭子。蹲在荒漠的椅子前面。像個孩子一樣哭了。
嗷嗷地哭。嘴咧著。鼻涕眼淚一起往下淌。難看極了。
但沒有人覺得難看。
「蘇醫生。」他哭著喊。「蘇醫生。我來了。我終於把話說出來了。你等了二十七年。我也等了二十七年。兄弟們都在下面等著呢。我對不起你們。我活著出來了。你們沒出來。」
小滿拍了拍他的手背。
「媽媽說。爺爺活著出來是對的。要是爺爺也沒出來。就沒有人替他們說話了。」
高建業哭聲一頓。
他抬起頭。紅著眼看著小滿。
「你媽說的？」
「嗯。媽媽說。爺爺活著。就是十三個人的嘴巴。」
高建業把小滿的手握住了。握得很緊。很緊。
「陸隊長。」他轉頭看陸承舟。「我這些紙。你全拿走。裡面寫了所有人的名字。所有的細節。你要是能讓他們回家。我給你磕頭。」
「不用磕頭。」陸承舟說。「他們會回家。」
「我死之前能看到嗎？」
「你死不了。」陸承舟說。「你看著他們回來。」
高建業使勁點頭。使勁抹眼淚。
小滿站在他面前。忽然問了一句。
所有人都沒準備好的一句。
「爺爺。」
「嗯。」
「我爸爸也在那裡嗎？」
高建業的手僵住了。
他看著小滿。又看了看陸承舟。
陸承舟沒給他任何暗示。
高建業閉了一下眼。然後睜開。
「在。」
「他在媽媽旁邊嗎？」
「他在外面。跑了三趟。把村子裡的孩子一趟一趟往外背。最後一趟。」
他停了一下。
「最後一趟他往山谷跑了。把追兵引走了。」
「他回來了嗎？」
「沒有。」
小滿沉默了。
很久。
風灌過來。吹得軍大衣的下擺一直在晃。
「那小滿也要找到爸爸。」她說。
她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很清楚。
「媽媽要回家。爸爸也要回家。小滿要把他們都接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