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手套已經發黃了但媽媽的手沒有停過
沈清越帶著助手在手術室的廢墟里一寸一寸地排查。
陸承舟讓小滿先回營地休息。小滿不肯。坐在摺疊椅上。不走。
」小滿不累。「
」你臉色都白了。「許知遙摸了一下她的額頭。不燙。但冰涼。
」小滿不累。媽媽等了二十七年。小滿坐一會兒算什麼。「
許知遙沒再勸了。給她裹了一件軍大衣。大衣太大了。把她整個人包住了。只露出一張小臉和一雙抱著國徽的手。
沈清越的聲音從對講機里傳出來。
」陸隊。手術室地面以下發現第二層結構。像是臨時挖掘的掩體或儲藏空間。深度大約六十厘米。有人工開鑿痕跡。「
」什麼意思？「
」當年可能在手術室地下挖了一個應急掩體。用來藏人或者藏物資。入口在鐵床下方。被塌下來的牆體完全蓋住了。「
」能進去嗎？「
」正在清理。需要時間。牆體碎塊很多。不敢用蠻力。怕傷到下面的東西。「
」小心。慢慢來。「
」明白。「
小滿在椅子上坐了一會兒。突然開口了。
」沈阿姨。「
對講機是開著的。沈清越聽見了。
」小滿。什麼事？「
」靠左邊一點。有個白色的東西。像手套。「
沈清越愣了一下。她低頭看了一眼面前的碎牆塊。往左移了兩步。用毛刷輕輕掃了掃。
一層灰土下面。露出一小截白色的織物邊緣。
確實是白色的。但已經發黃了。變成了一種舊到發脆的象牙色。
沈清越用鑷子小心地把它抽出來。
是一隻手套。
醫用橡膠手套。但不是一次性的那種薄的。是厚實的。反覆消毒使用的那種。
手套外面沾滿了乾涸的暗色。不知道是泥還是血。已經分不清了。
」這是手術手套。「沈清越說。聲音有點顫。」老式的。九十年代戰地醫療用的。這種規格的手套只有軍醫才配。「
」媽媽的。「小滿在外面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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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越沒接話。把手套裝進證據袋。
」小滿。你怎麼知道手套在那個位置的？「
」媽媽告訴小滿的。媽媽說她最後一雙手套破了一個洞。在食指那裡。但她沒有換。因為沒有新的了。她就戴著破的繼續縫。「
沈清越把證據袋翻過來。對著光看了一下。
右手食指的位置。有一個小小的破洞。
她閉了一下眼。
」陸隊。手套右手食指有破損。和小滿說的一致。「
陸承舟沒說話。他站在門口。背靠著那面半塌的牆。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但脖子上的筋繃得很緊。
」媽媽說。那天晚上她縫了三個人。「小滿繼續說。她的眼睛閉著。臉埋在軍大衣的領子裡。像是在聽很遠很遠的聲音。
」第一個叔叔。肚子上有一個大口子。媽媽縫了三十七針。那個叔叔一直說不縫了不縫了留給別人。媽媽不理他。縫完了才讓他躺下。「
」第二個叔叔。腿斷了。骨頭戳出來了。媽媽沒有接骨的工具。她用木板和繃帶做了一個架子。把骨頭固定住。那個叔叔疼得咬爛了嘴唇。媽媽把自己的毛巾塞進他嘴裡。讓他咬毛巾。「
」第三個是一個阿姨。阿姨的背上有彈片。媽媽用鑷子夾。夾了好久。手一直在抖。手套裡面全是汗。但她不能停。因為彈片離脊椎太近了。停了就出不來了。「
沈清越的助手小王已經蹲在角落裡了。背對著所有人。肩膀一聳一聳的。完全沒聲音。
」媽媽縫完第三個人的時候。「小滿的聲音更輕了。」手套破了。她看了一眼。沒管。把手套拽了拽。繼續干。「
」繼續什麼？「許知遙問。她的聲音也不正常了。
」繼續數人。「小滿說。」外面還在打。不停地有人被抬進來。媽媽從天黑一直站到天亮。又從天亮站到天黑。兩天沒睡。兩天沒吃東西。「
」她不餓嗎？「
」餓。但沒時間。小滿問媽媽餓不餓。媽媽說。寶寶。媽媽吃了。媽媽喝了水。你別擔心。「
小滿停了一下。
」但是媽媽騙小滿。媽媽沒吃。媽媽的水壺是空的。她把水給傷員喝了。她自己舔了一下手背上的汗。「
許知遙站起來了。走到遠一點的地方。蹲下去。抱著自己的膝蓋。肩膀在抖。
」陸叔叔。「
」嗯。「
」媽媽最後救的不是傷員。「
」是誰？「
」是孩子。「
陸承舟看著她。
」媽媽說。除了小滿。她還藏了別的孩子。村子裡的孩子。被抱過來的。有的受傷了。有的沒受傷但是害怕得一直哭。媽媽把他們一個一個藏好。有的藏在桌子底下。有的藏在藥櫃裡面。有的塞進彈藥箱。她怕他們被發現。所以她留在外面。如果壞人進來。她在外面擋著。「
」她一個人擋？「
」不是。「小滿搖了一下頭。」還有一個叔叔。一直在幫媽媽。他負責把孩子往外送。媽媽負責在裡面接。他們配合的。「
陸承舟的呼吸停了一下。
」那個叔叔是誰？「
小滿握緊了國徽。
」媽媽說。是她最信的人。她把小滿也交給了那個叔叔。讓那個叔叔先把小滿送出去。然後那個叔叔又回來了。又送了一批孩子出去。又回來了。一共跑了三趟。「
」他叫什麼？「
小滿不說話了。
她知道答案。
但她不說。
因為那個叔叔自己說了別告訴她。
可是她已經知道了。
」是爸爸對不對？「她自己說了。
陸承舟沒接話。
他不需要接。
答案所有人都知道了。
蘇見微在手術室里救人。寧硯在外面跑了三趟。把孩子一批一批送出去。最後一趟。他沒回來。
」爸爸第三趟出去之後。「小滿的聲音悶在軍大衣里。」他往另外一個方向跑了。不是往安全的方向。是往有槍的方向。「
」為什麼？「
」因為壞人要追過來了。爸爸要把他們引開。讓媽媽有時間把最後幾個孩子送走。「
」他是故意引的？「
」嗯。爸爸喊了很大聲。故意讓壞人聽見。然後他就跑了。往山谷裡面跑。壞人追他去了。「
小滿把臉從軍大衣里抬起來。
臉上全是淚。但眼睛很亮。
」爸爸跑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他看見媽媽站在門口。媽媽也在看他。「
」然後呢？「
」然後就沒有然後了。「小滿說。」爸爸往山谷跑。再也沒回來。媽媽往手術室跑。也沒走出來。「
她把國徽舉起來。
」但是小滿出來了。「她說。」爸爸媽媽把小滿送出來了。還有別的小朋友。都出來了。就他們沒出來。「
沈清越從手術室里走出來了。手裡拿著幾個證據袋。
她站在門口。沒說話。聽到了全部。
過了一會兒。她走到小滿面前。蹲下去。
」小滿。「
」嗯。「
」手套。手術室的地面。還有剛才發掘的掩體入口。你媽媽留下了很多東西。我都會一件一件找出來。一件都不會丟。「
」謝謝沈阿姨。「
」你媽媽的手套。右手食指破了。但她沒有停。「
」嗯。「
」她比我認識的所有人都厲害。「
小滿沒說話。
她只是把國徽捂在胸口。
然後小聲說了一句。
」媽媽。你累了吧。「
停了一下。
」小滿來了。你可以休息了。「
又停了一下。
」寶寶不哭。媽媽說寶寶別哭。那媽媽也別哭。媽媽也休息。小滿守著你。「
風從山口灌過來。卷著沙子和碎石。打在那排土坯房的殘牆上。
沈清越回到手術室里繼續挖掘。她要在天黑之前把掩體打開。
陸承舟回到營地帳篷。開始聯繫周懷民。關於寧硯最後跑向的那個山谷。需要新的搜索方案。
許知遙坐在小滿旁邊。一手摟著她。一手擦自己的眼淚。擦了又流。流了又擦。
小滿靠在她身上。
軍大衣裹著她。國徽被她捂在心口上。
她沒有再說話了。
她在聽。
聽媽媽的呼吸。
二十七年了。
終於有人來了。
終於有人來替她摘掉那雙破了洞的手套了。
陸承舟讓小滿先回營地休息。小滿不肯。坐在摺疊椅上。不走。
」小滿不累。「
」你臉色都白了。「許知遙摸了一下她的額頭。不燙。但冰涼。
」小滿不累。媽媽等了二十七年。小滿坐一會兒算什麼。「
許知遙沒再勸了。給她裹了一件軍大衣。大衣太大了。把她整個人包住了。只露出一張小臉和一雙抱著國徽的手。
沈清越的聲音從對講機里傳出來。
」陸隊。手術室地面以下發現第二層結構。像是臨時挖掘的掩體或儲藏空間。深度大約六十厘米。有人工開鑿痕跡。「
」什麼意思？「
」當年可能在手術室地下挖了一個應急掩體。用來藏人或者藏物資。入口在鐵床下方。被塌下來的牆體完全蓋住了。「
」能進去嗎？「
」正在清理。需要時間。牆體碎塊很多。不敢用蠻力。怕傷到下面的東西。「
」小心。慢慢來。「
」明白。「
小滿在椅子上坐了一會兒。突然開口了。
」沈阿姨。「
對講機是開著的。沈清越聽見了。
」小滿。什麼事？「
」靠左邊一點。有個白色的東西。像手套。「
沈清越愣了一下。她低頭看了一眼面前的碎牆塊。往左移了兩步。用毛刷輕輕掃了掃。
一層灰土下面。露出一小截白色的織物邊緣。
確實是白色的。但已經發黃了。變成了一種舊到發脆的象牙色。
沈清越用鑷子小心地把它抽出來。
是一隻手套。
醫用橡膠手套。但不是一次性的那種薄的。是厚實的。反覆消毒使用的那種。
手套外面沾滿了乾涸的暗色。不知道是泥還是血。已經分不清了。
」這是手術手套。「沈清越說。聲音有點顫。」老式的。九十年代戰地醫療用的。這種規格的手套只有軍醫才配。「
」媽媽的。「小滿在外面說。
本書首發 TW 看書網解書荒，ⓢⓗⓤ.ⓣⓦ超實用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沈清越沒接話。把手套裝進證據袋。
」小滿。你怎麼知道手套在那個位置的？「
」媽媽告訴小滿的。媽媽說她最後一雙手套破了一個洞。在食指那裡。但她沒有換。因為沒有新的了。她就戴著破的繼續縫。「
沈清越把證據袋翻過來。對著光看了一下。
右手食指的位置。有一個小小的破洞。
她閉了一下眼。
」陸隊。手套右手食指有破損。和小滿說的一致。「
陸承舟沒說話。他站在門口。背靠著那面半塌的牆。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但脖子上的筋繃得很緊。
」媽媽說。那天晚上她縫了三個人。「小滿繼續說。她的眼睛閉著。臉埋在軍大衣的領子裡。像是在聽很遠很遠的聲音。
」第一個叔叔。肚子上有一個大口子。媽媽縫了三十七針。那個叔叔一直說不縫了不縫了留給別人。媽媽不理他。縫完了才讓他躺下。「
」第二個叔叔。腿斷了。骨頭戳出來了。媽媽沒有接骨的工具。她用木板和繃帶做了一個架子。把骨頭固定住。那個叔叔疼得咬爛了嘴唇。媽媽把自己的毛巾塞進他嘴裡。讓他咬毛巾。「
」第三個是一個阿姨。阿姨的背上有彈片。媽媽用鑷子夾。夾了好久。手一直在抖。手套裡面全是汗。但她不能停。因為彈片離脊椎太近了。停了就出不來了。「
沈清越的助手小王已經蹲在角落裡了。背對著所有人。肩膀一聳一聳的。完全沒聲音。
」媽媽縫完第三個人的時候。「小滿的聲音更輕了。」手套破了。她看了一眼。沒管。把手套拽了拽。繼續干。「
」繼續什麼？「許知遙問。她的聲音也不正常了。
」繼續數人。「小滿說。」外面還在打。不停地有人被抬進來。媽媽從天黑一直站到天亮。又從天亮站到天黑。兩天沒睡。兩天沒吃東西。「
」她不餓嗎？「
」餓。但沒時間。小滿問媽媽餓不餓。媽媽說。寶寶。媽媽吃了。媽媽喝了水。你別擔心。「
小滿停了一下。
」但是媽媽騙小滿。媽媽沒吃。媽媽的水壺是空的。她把水給傷員喝了。她自己舔了一下手背上的汗。「
許知遙站起來了。走到遠一點的地方。蹲下去。抱著自己的膝蓋。肩膀在抖。
」陸叔叔。「
」嗯。「
」媽媽最後救的不是傷員。「
」是誰？「
」是孩子。「
陸承舟看著她。
」媽媽說。除了小滿。她還藏了別的孩子。村子裡的孩子。被抱過來的。有的受傷了。有的沒受傷但是害怕得一直哭。媽媽把他們一個一個藏好。有的藏在桌子底下。有的藏在藥櫃裡面。有的塞進彈藥箱。她怕他們被發現。所以她留在外面。如果壞人進來。她在外面擋著。「
」她一個人擋？「
」不是。「小滿搖了一下頭。」還有一個叔叔。一直在幫媽媽。他負責把孩子往外送。媽媽負責在裡面接。他們配合的。「
陸承舟的呼吸停了一下。
」那個叔叔是誰？「
小滿握緊了國徽。
」媽媽說。是她最信的人。她把小滿也交給了那個叔叔。讓那個叔叔先把小滿送出去。然後那個叔叔又回來了。又送了一批孩子出去。又回來了。一共跑了三趟。「
」他叫什麼？「
小滿不說話了。
她知道答案。
但她不說。
因為那個叔叔自己說了別告訴她。
可是她已經知道了。
」是爸爸對不對？「她自己說了。
陸承舟沒接話。
他不需要接。
答案所有人都知道了。
蘇見微在手術室里救人。寧硯在外面跑了三趟。把孩子一批一批送出去。最後一趟。他沒回來。
」爸爸第三趟出去之後。「小滿的聲音悶在軍大衣里。」他往另外一個方向跑了。不是往安全的方向。是往有槍的方向。「
」為什麼？「
」因為壞人要追過來了。爸爸要把他們引開。讓媽媽有時間把最後幾個孩子送走。「
」他是故意引的？「
」嗯。爸爸喊了很大聲。故意讓壞人聽見。然後他就跑了。往山谷裡面跑。壞人追他去了。「
小滿把臉從軍大衣里抬起來。
臉上全是淚。但眼睛很亮。
」爸爸跑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他看見媽媽站在門口。媽媽也在看他。「
」然後呢？「
」然後就沒有然後了。「小滿說。」爸爸往山谷跑。再也沒回來。媽媽往手術室跑。也沒走出來。「
她把國徽舉起來。
」但是小滿出來了。「她說。」爸爸媽媽把小滿送出來了。還有別的小朋友。都出來了。就他們沒出來。「
沈清越從手術室里走出來了。手裡拿著幾個證據袋。
她站在門口。沒說話。聽到了全部。
過了一會兒。她走到小滿面前。蹲下去。
」小滿。「
」嗯。「
」手套。手術室的地面。還有剛才發掘的掩體入口。你媽媽留下了很多東西。我都會一件一件找出來。一件都不會丟。「
」謝謝沈阿姨。「
」你媽媽的手套。右手食指破了。但她沒有停。「
」嗯。「
」她比我認識的所有人都厲害。「
小滿沒說話。
她只是把國徽捂在胸口。
然後小聲說了一句。
」媽媽。你累了吧。「
停了一下。
」小滿來了。你可以休息了。「
又停了一下。
」寶寶不哭。媽媽說寶寶別哭。那媽媽也別哭。媽媽也休息。小滿守著你。「
風從山口灌過來。卷著沙子和碎石。打在那排土坯房的殘牆上。
沈清越回到手術室里繼續挖掘。她要在天黑之前把掩體打開。
陸承舟回到營地帳篷。開始聯繫周懷民。關於寧硯最後跑向的那個山谷。需要新的搜索方案。
許知遙坐在小滿旁邊。一手摟著她。一手擦自己的眼淚。擦了又流。流了又擦。
小滿靠在她身上。
軍大衣裹著她。國徽被她捂在心口上。
她沒有再說話了。
她在聽。
聽媽媽的呼吸。
二十七年了。
終於有人來了。
終於有人來替她摘掉那雙破了洞的手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