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藥箱裡有半張紙寫著一個名字叫滿星
沈清越的勘查速度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快。
不是因為她趕時間。是因為小滿說得太准了。
「東邊第二間。門朝南。靠西牆有一張鐵床。鐵床旁邊有一個柜子。柜子倒了。壓在地上。柜子下面的地板是空的。」
小滿坐在營地搭好的摺疊椅上。喝著許知遙倒的溫水。一邊喝一邊說。
沈清越在對講機那頭聽了。跟助手對了一眼。
「沈老師。她說得對。」助手小王的聲音有點發虛。「這間屋確實有鐵架子殘骸。靠西牆。旁邊有個鏽爛的鐵皮櫃。倒著的。」
沈清越沒接話。蹲下去看了一眼倒著的鐵皮櫃下面。
地面是夯實的泥土。但柜子正下方有一塊顏色明顯不同。像是被翻動過。又被時間重新壓實了。
「開始清理。」
助手們搬開鐵皮櫃。用工兵鏟一點一點地刮表面的硬土層。
陸承舟站在房間門口。不進去。怕踩壞什麼。
小滿在外面。隔著對講機聽著裡面的動靜。
「鏟到什麼了？」她問。
「還沒有。」陸承舟回她。
「再往下一點。媽媽說往下一點。」
沈清越聽見了。點了一下頭。助手繼續挖。
下到大約三十厘米的時候。鏟子碰到了硬物。
聲音不對。不是石頭。是金屬和塑料混合的悶響。
「停。」沈清越說。
她自己上手了。用毛刷和小鏟慢慢清。
十分鐘。
一個軍綠色的塑料藥箱從泥土裡露了出來。
箱子嚴重變形。一角被砸癟了。鎖扣斷了。但整體還是一個箱子的形狀。
沈清越小心翼翼地把它抬到旁邊。
箱子上有字。白色的油漆字。大部分脫落了。但能辨認出幾個。
「戰。地。醫。療。」
後面兩個字完全掉了。但大家都知道。戰地醫療救護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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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隊。」沈清越的聲音都變了。「你過來看。」
陸承舟走進去。
沈清越指著藥箱內側。在箱蓋的內壁上。有人用原子筆寫了字。很小的字。擠在一起的那種。
陸承舟湊過去看。
字跡已經模糊了。但原子筆的痕跡刻進了塑料表面。能摸到凹槽。
沈清越用強光手電斜著打了一下。
字跡顯出來了。
「此箱內為我的孩子。出生於一九九七年八月二日。女嬰。如有人發現請將她送往最近的中國救助站。母親蘇見微。軍醫。編號零七零一。」
陸承舟看著這幾行字。手指貼在藥箱邊緣。
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後面還有一行。比前面的字更小。更潦草。像是最後匆忙加上去的。
「她叫滿星。爸爸給取的名字。請叫她滿星。」
滿星。
小滿星。
寧滿星。
陸承舟的手指在發抖。
他看了三遍。每一遍都覺得那幾個字在燒。
「陸隊。」沈清越站在旁邊。臉上的表情已經繃不住了。「箱子裡面還有東西。」
「什麼東西？」
「紙。半張紙。」
沈清越用鑷子夾出來。
是一張巴掌大的紙片。應該原來更大。被撕掉了一半。紙質很薄。像是從什麼本子上撕下來的。
上面有手寫的字。
藍色墨水。
陸承舟接過來。
紙的上方印著「出生記錄」幾個字。下面是一行一行的空格。有的填了。有的沒填。
「嬰兒姓名」那一欄。寫著兩個字。
滿星。
「性別」那一欄。寫著一個字。
女。
「出生日期」那一欄。寫著阿拉伯數字。
1997.8.2
"出生地點「那一欄。寫著一個很長的地名。
卡拉崑崙前沿醫療站。
」母親「那一欄。
蘇見微。職務。軍醫。
」父親「那一欄。
紙從這裡撕斷了。只剩下一個」寧「字的上半截。
陸承舟把紙片放下來。
他走到門口。
小滿坐在外面的摺疊椅上。臉朝著這個方向。
她看不見。但她感覺得到。
」叔叔找到了。「她說。
不是問句。是陳述句。
」找到了。「陸承舟說。
」藥箱對不對？「
」對。「
」裡面有小滿的名字對不對？「
」對。「
小滿從椅子上滑下來。走過去。小小的。瘦瘦的。一步一步地走。
許知遙跟在後面。想扶她。小滿擺了一下手。意思是不用。
她走到陸承舟面前。
陸承舟蹲下去。把藥箱放在她面前的地上。
小滿伸出手。摸了一下箱子的表面。
她的手指划過那些泥土。划過那些磨損的漆面。划過那個被砸癟的角。
然後她的手指摸到了箱蓋內壁。
她的指尖沿著那些刻進塑料里的凹槽。一個字一個字地走。
」此。箱。內。為。我。的。孩。子。「
她念出來了。
一個字一個字。念得很慢。像在拼圖一樣。
她不認字。她不可能認字。她才四歲。
但她在摸。她摸著那些凹槽。就知道那是什麼。
」媽媽寫的。「她說。」媽媽用筆很用力。把字刻進去了。因為她怕墨水會掉。她怕別人看不見。所以她用力按。按得手指頭都抖了。「
沈清越的助手小王轉過身去了。背對著所有人。
」她叫滿星。「小滿的手指停在最後一行。」爸爸給取的名字。請叫她滿星。「
她的聲音平平的。沒有起伏。
但就是這種平。比哭還讓人受不了。
」小滿是滿星。「她說。」媽媽給小滿起了名字。不是沒有名字。不是福利院起的。不是院長奶奶起的。是媽媽和爸爸起的。「
許知遙蹲在旁邊。眼淚根本止不住。一滴接一滴地砸在土地上。
小滿把手從藥箱上收回來。握住了國徽。
」小滿有名字的。「她說。聲音終於抖了。」小滿一直有名字的。媽媽沒有忘掉小滿。媽媽把名字寫在箱子裡了。寫在紙上了。她怕丟。怕風吹走。她寫了好多遍。「
」是。「陸承舟說。」你媽媽沒有忘記你。一秒都沒有。「
小滿抿著嘴。使勁咬著下嘴唇。不哭。拼命不哭。
但眼淚不聽話。
」叔叔。「
」嗯。「
」小滿叫寧滿星。「
」嗯。你叫寧滿星。「
」寧是爸爸的姓對不對？「
」對。「
」那爸爸叫什麼？「
」爸爸叫寧硯。「
小滿把這個名字在嘴裡含了一下。
」寧硯。「她說。」寧滿星的爸爸。叫寧硯。「
然後她忽然愣住了。
歪著頭。像在聽什麼。
所有人都看著她。
」有人在說話。「她說。」不是媽媽。是另一個人。「
」誰？「
小滿的手指摳緊了國徽。
」一個叔叔。聲音好低。在很遠的地方。「
」他說什麼了？「
小滿的嘴角抿了一下。
」他說。別告訴她。我也在。「
陸承舟的脊背一僵。
這句話他聽過。在蘭州的賓館裡。小滿第一次說過。那時候她摸著照片上蘇見微旁邊的人。
同一句話。
別告訴她。我也在。
」是爸爸。「小滿說。」爸爸不在這裡。爸爸在別的地方。但他看見小滿來了。他在看。「
她把國徽貼在自己胸口。
」爸爸。「她叫了一聲。輕輕的。」小滿知道你在。你別躲了。小滿都聽見了。「
遠處的山口。風又灌過來了。呼呼地響。
但小滿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很小。
很瘦。
抱著媽媽留下的胸章。
站在媽媽藏過她的藥箱旁邊。
站在二十七年前的槍聲和哭聲中間。
她的影子被太陽拉得很長。投在那排廢棄的土坯房上。
不是因為她趕時間。是因為小滿說得太准了。
「東邊第二間。門朝南。靠西牆有一張鐵床。鐵床旁邊有一個柜子。柜子倒了。壓在地上。柜子下面的地板是空的。」
小滿坐在營地搭好的摺疊椅上。喝著許知遙倒的溫水。一邊喝一邊說。
沈清越在對講機那頭聽了。跟助手對了一眼。
「沈老師。她說得對。」助手小王的聲音有點發虛。「這間屋確實有鐵架子殘骸。靠西牆。旁邊有個鏽爛的鐵皮櫃。倒著的。」
沈清越沒接話。蹲下去看了一眼倒著的鐵皮櫃下面。
地面是夯實的泥土。但柜子正下方有一塊顏色明顯不同。像是被翻動過。又被時間重新壓實了。
「開始清理。」
助手們搬開鐵皮櫃。用工兵鏟一點一點地刮表面的硬土層。
陸承舟站在房間門口。不進去。怕踩壞什麼。
小滿在外面。隔著對講機聽著裡面的動靜。
「鏟到什麼了？」她問。
「還沒有。」陸承舟回她。
「再往下一點。媽媽說往下一點。」
沈清越聽見了。點了一下頭。助手繼續挖。
下到大約三十厘米的時候。鏟子碰到了硬物。
聲音不對。不是石頭。是金屬和塑料混合的悶響。
「停。」沈清越說。
她自己上手了。用毛刷和小鏟慢慢清。
十分鐘。
一個軍綠色的塑料藥箱從泥土裡露了出來。
箱子嚴重變形。一角被砸癟了。鎖扣斷了。但整體還是一個箱子的形狀。
沈清越小心翼翼地把它抬到旁邊。
箱子上有字。白色的油漆字。大部分脫落了。但能辨認出幾個。
「戰。地。醫。療。」
後面兩個字完全掉了。但大家都知道。戰地醫療救護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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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隊。」沈清越的聲音都變了。「你過來看。」
陸承舟走進去。
沈清越指著藥箱內側。在箱蓋的內壁上。有人用原子筆寫了字。很小的字。擠在一起的那種。
陸承舟湊過去看。
字跡已經模糊了。但原子筆的痕跡刻進了塑料表面。能摸到凹槽。
沈清越用強光手電斜著打了一下。
字跡顯出來了。
「此箱內為我的孩子。出生於一九九七年八月二日。女嬰。如有人發現請將她送往最近的中國救助站。母親蘇見微。軍醫。編號零七零一。」
陸承舟看著這幾行字。手指貼在藥箱邊緣。
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後面還有一行。比前面的字更小。更潦草。像是最後匆忙加上去的。
「她叫滿星。爸爸給取的名字。請叫她滿星。」
滿星。
小滿星。
寧滿星。
陸承舟的手指在發抖。
他看了三遍。每一遍都覺得那幾個字在燒。
「陸隊。」沈清越站在旁邊。臉上的表情已經繃不住了。「箱子裡面還有東西。」
「什麼東西？」
「紙。半張紙。」
沈清越用鑷子夾出來。
是一張巴掌大的紙片。應該原來更大。被撕掉了一半。紙質很薄。像是從什麼本子上撕下來的。
上面有手寫的字。
藍色墨水。
陸承舟接過來。
紙的上方印著「出生記錄」幾個字。下面是一行一行的空格。有的填了。有的沒填。
「嬰兒姓名」那一欄。寫著兩個字。
滿星。
「性別」那一欄。寫著一個字。
女。
「出生日期」那一欄。寫著阿拉伯數字。
1997.8.2
"出生地點「那一欄。寫著一個很長的地名。
卡拉崑崙前沿醫療站。
」母親「那一欄。
蘇見微。職務。軍醫。
」父親「那一欄。
紙從這裡撕斷了。只剩下一個」寧「字的上半截。
陸承舟把紙片放下來。
他走到門口。
小滿坐在外面的摺疊椅上。臉朝著這個方向。
她看不見。但她感覺得到。
」叔叔找到了。「她說。
不是問句。是陳述句。
」找到了。「陸承舟說。
」藥箱對不對？「
」對。「
」裡面有小滿的名字對不對？「
」對。「
小滿從椅子上滑下來。走過去。小小的。瘦瘦的。一步一步地走。
許知遙跟在後面。想扶她。小滿擺了一下手。意思是不用。
她走到陸承舟面前。
陸承舟蹲下去。把藥箱放在她面前的地上。
小滿伸出手。摸了一下箱子的表面。
她的手指划過那些泥土。划過那些磨損的漆面。划過那個被砸癟的角。
然後她的手指摸到了箱蓋內壁。
她的指尖沿著那些刻進塑料里的凹槽。一個字一個字地走。
」此。箱。內。為。我。的。孩。子。「
她念出來了。
一個字一個字。念得很慢。像在拼圖一樣。
她不認字。她不可能認字。她才四歲。
但她在摸。她摸著那些凹槽。就知道那是什麼。
」媽媽寫的。「她說。」媽媽用筆很用力。把字刻進去了。因為她怕墨水會掉。她怕別人看不見。所以她用力按。按得手指頭都抖了。「
沈清越的助手小王轉過身去了。背對著所有人。
」她叫滿星。「小滿的手指停在最後一行。」爸爸給取的名字。請叫她滿星。「
她的聲音平平的。沒有起伏。
但就是這種平。比哭還讓人受不了。
」小滿是滿星。「她說。」媽媽給小滿起了名字。不是沒有名字。不是福利院起的。不是院長奶奶起的。是媽媽和爸爸起的。「
許知遙蹲在旁邊。眼淚根本止不住。一滴接一滴地砸在土地上。
小滿把手從藥箱上收回來。握住了國徽。
」小滿有名字的。「她說。聲音終於抖了。」小滿一直有名字的。媽媽沒有忘掉小滿。媽媽把名字寫在箱子裡了。寫在紙上了。她怕丟。怕風吹走。她寫了好多遍。「
」是。「陸承舟說。」你媽媽沒有忘記你。一秒都沒有。「
小滿抿著嘴。使勁咬著下嘴唇。不哭。拼命不哭。
但眼淚不聽話。
」叔叔。「
」嗯。「
」小滿叫寧滿星。「
」嗯。你叫寧滿星。「
」寧是爸爸的姓對不對？「
」對。「
」那爸爸叫什麼？「
」爸爸叫寧硯。「
小滿把這個名字在嘴裡含了一下。
」寧硯。「她說。」寧滿星的爸爸。叫寧硯。「
然後她忽然愣住了。
歪著頭。像在聽什麼。
所有人都看著她。
」有人在說話。「她說。」不是媽媽。是另一個人。「
」誰？「
小滿的手指摳緊了國徽。
」一個叔叔。聲音好低。在很遠的地方。「
」他說什麼了？「
小滿的嘴角抿了一下。
」他說。別告訴她。我也在。「
陸承舟的脊背一僵。
這句話他聽過。在蘭州的賓館裡。小滿第一次說過。那時候她摸著照片上蘇見微旁邊的人。
同一句話。
別告訴她。我也在。
」是爸爸。「小滿說。」爸爸不在這裡。爸爸在別的地方。但他看見小滿來了。他在看。「
她把國徽貼在自己胸口。
」爸爸。「她叫了一聲。輕輕的。」小滿知道你在。你別躲了。小滿都聽見了。「
遠處的山口。風又灌過來了。呼呼地響。
但小滿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很小。
很瘦。
抱著媽媽留下的胸章。
站在媽媽藏過她的藥箱旁邊。
站在二十七年前的槍聲和哭聲中間。
她的影子被太陽拉得很長。投在那排廢棄的土坯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