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二十七年前的槍聲和嬰兒的哭聲
車隊在第四天下午到了邊境。
最後一段路不是公路。是碎石便道。顛得人骨頭都散了。馬驍不在。這次的司機是部隊派的一個小戰士。姓劉。二十出頭。開得小心翼翼。
小滿坐在陸承舟懷裡。沒怎麼說話。從早上開始就安靜。
許知遙在旁邊觀察了一路。沒主動問她。
倒是葉知微坐在副駕駛。回頭看了好幾次。
「小滿。暈車嗎？」
「不暈。」
「要不要喝點水？」
「不要。」
小滿把臉貼在陸承舟胸口。國徽被她夾在兩隻手中間。手指一下一下地摳著邊緣。
她沒哭。眼睛是乾的。但整個人繃著。像一根拉滿了的弦。
「小滿。」
「嗯。」
「你在聽什麼？」
小滿不說話了。過了十幾秒。
「媽媽不唱歌了。」
「不唱了？」
「嗯。從今天早上開始就不唱了。她在等。」
「等什麼？」
「等小滿到。」
車又顛了一下。小滿的身子跟著晃了一下。陸承舟把她扶穩了。
「還有多遠？」他問劉戰士。
「報告首長。大概還有四十分鐘。前面那個山口過去就是。」
「什麼山口？」
全網首發更新 追書神器 TW 看書網，𝑠ℎ𝑢.𝑡𝑤隨時讀
「當年的卡拉崑崙前沿醫療站。現在是廢棄營地。部隊三年前最後一次巡查過。之後就沒人去了。路還在。但是很爛。」
「有沒有建築殘留？」
「有。土坯房。鐵皮頂。但大部分塌了。」
陸承舟點了一下頭。沒再說話。
四十分鐘。
小滿一直數著。不是用嘴數。是用手指在國徽上一下一下地點。
許知遙看著她的手指。想說點什麼。忍住了。
車過了山口。
路突然變平了。不是好路。是因為前面沒路了。車直接開上了一片戈壁灘。碎石和乾草混在一起。偶爾有幾根歪歪斜斜的木樁子。像是很久以前的圍欄。
「到了。」劉戰士踩了剎車。
車停了。
陸承舟先下去。環顧了一圈。
風很大。乾冷的風。吹得人臉疼。
前方兩百米左右。是一排矮矮的土坯建築。牆已經塌了大半。鐵皮屋頂歪在一邊。鏽成了深紅色。像幹掉的血。
右邊有一棵枯死的樹。樹幹上釘著一塊木板。字已經看不清了。
沈清越帶了三個助手。從後面那輛車上下來。背著工具箱和探測儀。
「就是這裡？」沈清越問。
「應該就是。」陸承舟回頭看了一眼車裡的小滿。
小滿沒動。
她坐在車裡。兩隻手捂著國徽。身體在發抖。
「小滿？」許知遙伸手碰了一下她的肩膀。
小滿猛地抓住她的手。
「許阿姨。」
「我在。怎麼了？」
「這裡有聲音。」
「什麼聲音？」
小滿的嘴唇在發抖。說不出來。她張了好幾次嘴。嘴唇都是哆嗦的。
陸承舟走回來。蹲在車門邊。
「小滿。你不用急。慢慢說。」
「有槍。」小滿終於說出來了。聲音又細又尖。「砰砰砰。好多。好響。」
所有人都愣了。
「還有人在喊。喊的是快走。快走。帶孩子走。」
小滿的手指死死摳著國徽。指節都白了。
「然後。然後有一個小孩在哭。」
許知遙蹲下去。雙手握住小滿的手。
「是誰在哭？」
小滿的眼淚掉下來了。
不是她主動哭的。是眼淚自己掉的。像是被什麼東西硬生生擠出來的。
「是小滿。」
「什麼？」
「那個小孩是小滿。」她說。聲音已經碎了。「小滿在哭。媽媽在跑。媽媽抱著小滿在跑。後面有槍。媽媽低著頭。用身體擋著小滿。小滿哭得好大聲。媽媽說別哭別哭。寶寶別哭。媽媽在。」
許知遙把小滿從車裡抱出來。緊緊摟著。
小滿整個人縮在她懷裡。抖得厲害。
「媽媽跑到一個房子裡面。」小滿繼續說。她停不下來。那些聲音在灌進來。她沒辦法不聽。「房子裡面有藥。好多藥。媽媽把小滿放在桌子上。把一個箱子裡面的藥全部倒出來。她的手在抖。但是很快。她鋪了一件衣服進去。然後把小滿放進去。」
陸承舟的手攥成了拳。指甲掐進肉里。
「媽媽看著小滿。」小滿的聲音越來越輕。「她的眼睛裡面有血。不是她的血。是別人的。濺上去的。她臉上也有。但是她笑了。她對小滿笑了。」
「然後呢？」
「然後她把箱子關上了。」
小滿把臉埋進許知遙的脖子裡。
「關上之前。她親了小滿一下。在額頭。她說。小星星。你要活著。你必須活著。」
風從山口灌過來。嗚嗚地響。像哭。
沈清越站在不遠處。手裡拿著探測儀。一直沒動。她的助手也沒動。幾個人全站著。聽著。
劉戰士在駕駛座上。兩隻手握著方向盤。頭低著。肩膀一聳一聳的。
「小滿。」陸承舟的聲音很啞。「你現在能不能感應到媽媽在哪裡？」
小滿從許知遙懷裡抬起頭。
她的臉上全是淚。鼻涕也出來了。她用袖子擦了一把。沒擦乾淨。
她閉上眼。
所有人都看著她。
風停了一秒。像是配合她一樣。
「那個房子。」小滿指了一個方向。「媽媽把小滿交給一個婆婆。婆婆抱著箱子跑了。媽媽沒跟著跑。媽媽轉身回去了。」
「回哪裡去了？」
「回有槍的地方。」
陸承舟閉了一下眼。
「她回去是因為裡面還有人。」小滿說。「還有傷的叔叔。還有別的孩子。她是醫生。她不能不回去。」
許知遙緊緊抱著小滿。下巴擱在她頭頂。眼淚掉在小滿的頭髮上。
「媽媽說。」小滿的聲音突然輕了下來。輕到只有抱著她的人能聽見。
「媽媽說什麼了？」
「媽媽說。寶寶別怪媽媽。媽媽不是不想跟你走。媽媽是走不了。媽媽後面還有人。媽媽走了他們就沒人管了。」
許知遙捂住了自己的嘴。
小滿把國徽貼在自己胸口上。
「媽媽。」她說。「小滿不怪你。小滿來接你了。」
陸承舟站起來。深吸了一口氣。
「沈清越。」
「在。」
「開始勘查。重點區域。那排土坯建築。尤其是東邊第二間。小滿說的手術室。」
「明白。」
沈清越帶人往前走了。
陸承舟看著小滿。
小滿在許知遙懷裡。已經不哭了。眼淚還掛在臉上。但她不哭了。
「陸叔叔。」
「嗯。」
「媽媽在下面。」
「什麼下面？」
「房子下面。地下面。她沒有走遠。她就在那個手術室的下面。」
陸承舟蹲下去。跟她平視。
「好。我們去找她。」
小滿點了一下頭。
然後她伸出手。
「抱。」
陸承舟把她抱起來。
小滿摟著他的脖子。把臉貼在他肩膀上。
「叔叔。」
「嗯。」
「媽媽說謝謝你來。」
陸承舟走向那排廢棄的土坯房。一步一步。
風又起來了。
但這次不像哭了。像是有人在嘆氣。嘆了很久很久。終於等到有人來了。
最後一段路不是公路。是碎石便道。顛得人骨頭都散了。馬驍不在。這次的司機是部隊派的一個小戰士。姓劉。二十出頭。開得小心翼翼。
小滿坐在陸承舟懷裡。沒怎麼說話。從早上開始就安靜。
許知遙在旁邊觀察了一路。沒主動問她。
倒是葉知微坐在副駕駛。回頭看了好幾次。
「小滿。暈車嗎？」
「不暈。」
「要不要喝點水？」
「不要。」
小滿把臉貼在陸承舟胸口。國徽被她夾在兩隻手中間。手指一下一下地摳著邊緣。
她沒哭。眼睛是乾的。但整個人繃著。像一根拉滿了的弦。
「小滿。」
「嗯。」
「你在聽什麼？」
小滿不說話了。過了十幾秒。
「媽媽不唱歌了。」
「不唱了？」
「嗯。從今天早上開始就不唱了。她在等。」
「等什麼？」
「等小滿到。」
車又顛了一下。小滿的身子跟著晃了一下。陸承舟把她扶穩了。
「還有多遠？」他問劉戰士。
「報告首長。大概還有四十分鐘。前面那個山口過去就是。」
「什麼山口？」
全網首發更新 追書神器 TW 看書網，𝑠ℎ𝑢.𝑡𝑤隨時讀
「當年的卡拉崑崙前沿醫療站。現在是廢棄營地。部隊三年前最後一次巡查過。之後就沒人去了。路還在。但是很爛。」
「有沒有建築殘留？」
「有。土坯房。鐵皮頂。但大部分塌了。」
陸承舟點了一下頭。沒再說話。
四十分鐘。
小滿一直數著。不是用嘴數。是用手指在國徽上一下一下地點。
許知遙看著她的手指。想說點什麼。忍住了。
車過了山口。
路突然變平了。不是好路。是因為前面沒路了。車直接開上了一片戈壁灘。碎石和乾草混在一起。偶爾有幾根歪歪斜斜的木樁子。像是很久以前的圍欄。
「到了。」劉戰士踩了剎車。
車停了。
陸承舟先下去。環顧了一圈。
風很大。乾冷的風。吹得人臉疼。
前方兩百米左右。是一排矮矮的土坯建築。牆已經塌了大半。鐵皮屋頂歪在一邊。鏽成了深紅色。像幹掉的血。
右邊有一棵枯死的樹。樹幹上釘著一塊木板。字已經看不清了。
沈清越帶了三個助手。從後面那輛車上下來。背著工具箱和探測儀。
「就是這裡？」沈清越問。
「應該就是。」陸承舟回頭看了一眼車裡的小滿。
小滿沒動。
她坐在車裡。兩隻手捂著國徽。身體在發抖。
「小滿？」許知遙伸手碰了一下她的肩膀。
小滿猛地抓住她的手。
「許阿姨。」
「我在。怎麼了？」
「這裡有聲音。」
「什麼聲音？」
小滿的嘴唇在發抖。說不出來。她張了好幾次嘴。嘴唇都是哆嗦的。
陸承舟走回來。蹲在車門邊。
「小滿。你不用急。慢慢說。」
「有槍。」小滿終於說出來了。聲音又細又尖。「砰砰砰。好多。好響。」
所有人都愣了。
「還有人在喊。喊的是快走。快走。帶孩子走。」
小滿的手指死死摳著國徽。指節都白了。
「然後。然後有一個小孩在哭。」
許知遙蹲下去。雙手握住小滿的手。
「是誰在哭？」
小滿的眼淚掉下來了。
不是她主動哭的。是眼淚自己掉的。像是被什麼東西硬生生擠出來的。
「是小滿。」
「什麼？」
「那個小孩是小滿。」她說。聲音已經碎了。「小滿在哭。媽媽在跑。媽媽抱著小滿在跑。後面有槍。媽媽低著頭。用身體擋著小滿。小滿哭得好大聲。媽媽說別哭別哭。寶寶別哭。媽媽在。」
許知遙把小滿從車裡抱出來。緊緊摟著。
小滿整個人縮在她懷裡。抖得厲害。
「媽媽跑到一個房子裡面。」小滿繼續說。她停不下來。那些聲音在灌進來。她沒辦法不聽。「房子裡面有藥。好多藥。媽媽把小滿放在桌子上。把一個箱子裡面的藥全部倒出來。她的手在抖。但是很快。她鋪了一件衣服進去。然後把小滿放進去。」
陸承舟的手攥成了拳。指甲掐進肉里。
「媽媽看著小滿。」小滿的聲音越來越輕。「她的眼睛裡面有血。不是她的血。是別人的。濺上去的。她臉上也有。但是她笑了。她對小滿笑了。」
「然後呢？」
「然後她把箱子關上了。」
小滿把臉埋進許知遙的脖子裡。
「關上之前。她親了小滿一下。在額頭。她說。小星星。你要活著。你必須活著。」
風從山口灌過來。嗚嗚地響。像哭。
沈清越站在不遠處。手裡拿著探測儀。一直沒動。她的助手也沒動。幾個人全站著。聽著。
劉戰士在駕駛座上。兩隻手握著方向盤。頭低著。肩膀一聳一聳的。
「小滿。」陸承舟的聲音很啞。「你現在能不能感應到媽媽在哪裡？」
小滿從許知遙懷裡抬起頭。
她的臉上全是淚。鼻涕也出來了。她用袖子擦了一把。沒擦乾淨。
她閉上眼。
所有人都看著她。
風停了一秒。像是配合她一樣。
「那個房子。」小滿指了一個方向。「媽媽把小滿交給一個婆婆。婆婆抱著箱子跑了。媽媽沒跟著跑。媽媽轉身回去了。」
「回哪裡去了？」
「回有槍的地方。」
陸承舟閉了一下眼。
「她回去是因為裡面還有人。」小滿說。「還有傷的叔叔。還有別的孩子。她是醫生。她不能不回去。」
許知遙緊緊抱著小滿。下巴擱在她頭頂。眼淚掉在小滿的頭髮上。
「媽媽說。」小滿的聲音突然輕了下來。輕到只有抱著她的人能聽見。
「媽媽說什麼了？」
「媽媽說。寶寶別怪媽媽。媽媽不是不想跟你走。媽媽是走不了。媽媽後面還有人。媽媽走了他們就沒人管了。」
許知遙捂住了自己的嘴。
小滿把國徽貼在自己胸口上。
「媽媽。」她說。「小滿不怪你。小滿來接你了。」
陸承舟站起來。深吸了一口氣。
「沈清越。」
「在。」
「開始勘查。重點區域。那排土坯建築。尤其是東邊第二間。小滿說的手術室。」
「明白。」
沈清越帶人往前走了。
陸承舟看著小滿。
小滿在許知遙懷裡。已經不哭了。眼淚還掛在臉上。但她不哭了。
「陸叔叔。」
「嗯。」
「媽媽在下面。」
「什麼下面？」
「房子下面。地下面。她沒有走遠。她就在那個手術室的下面。」
陸承舟蹲下去。跟她平視。
「好。我們去找她。」
小滿點了一下頭。
然後她伸出手。
「抱。」
陸承舟把她抱起來。
小滿摟著他的脖子。把臉貼在他肩膀上。
「叔叔。」
「嗯。」
「媽媽說謝謝你來。」
陸承舟走向那排廢棄的土坯房。一步一步。
風又起來了。
但這次不像哭了。像是有人在嘆氣。嘆了很久很久。終於等到有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