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這一次小滿帶自己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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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消息是周懷民下午發過來的。

  他用了一整個上午跟上級溝通。打了十七個電話。陸承舟知道。因為通話記錄他後來看到了。

  下午三點。周懷民打過來。

  「批了。」

  「什麼規格?」

  「A級保密協查。由專案組直接執行。搜尋對象。1997年西南邊境戰地醫療救護隊失蹤人員。共十三人。重點目標蘇見微、寧硯。」

  「保密等級意味著不公開?」

  「對。不進直播。不進紀錄片。不通報媒體。只有專案組內部知曉小滿身世。對外口徑是英烈遺骸搜歸的常規延續任務。」

  「小滿呢?」

  「上頭的意思是。小滿可以有限度參與。但必須配心理評估。許知遙全程跟。一旦情緒有異常立即暫停。」

  「行。還有呢?」

  「還有。你把秦晚星叫來。直播要暫停。」

  陸承舟去找秦晚星的時候。秦晚星正在賓館大堂剪片子。

  她最近瘦了很多。從沙漠回來之後一直在趕後期。唐嶼那個單元的片子反響很大。網上討論沒斷過。好幾家衛視都找過來想談合作。

  「秦晚星。」

  「陸隊。什麼事?」

  「直播暫停。」

  秦晚星手裡的滑鼠停了。

  「暫停?」

  「對。從現在開始。後續任務不進直播。不發網絡內容。已經剪好的唐嶼單元可以照常播出。但新的任務不拍。」

  秦晚星把耳機摘下來。

  「出什麼事了?」

  陸承舟看了她一眼。

  「你來一下。有些話關起門說。」

  兩個人進了會議室。陸承舟把門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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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晚星坐在椅子上。雙手抱臂。等著他說。

  陸承舟把事情說了。從地圖筒里的照片說起。到胸牌編號。到福利院記錄。到蘇見微和寧硯的名字。

  他說得很平。

  秦晚星越聽越直。

  等他說完。秦晚星低頭盯著桌面看了好久。

  「所以小滿知道了?」

  「知道了。她自己感應到的。瞞不住。」

  「她什麼反應?」

  「她說這一次小滿幫自己回家。」

  秦晚星把手指按在桌面上。使勁按了一下。

  「操。」她說。就一個字。

  然後她吸了一口氣。

  「行。直播我停。但是陸隊你聽我說。現在網上三百多萬人在追這個系列。大家的關注點在小滿身上。在英烈身上。突然停了。觀眾會猜。會問。我總得給個說法。」

  「就說階段性休整。團隊調整。」

  「沒人信的。」

  「不需要所有人信。只需要擋住這段時間。等任務結束。該公開的時候公開。」

  秦晚星沉默了一會兒。

  「陸隊。我問你一個事。」

  「說。」

  「如果最後。蘇見微和寧硯的遺骸找到了。小滿親手把自己的爸爸媽媽帶回家。這個故事。你真的不打算讓任何人看到?」

  陸承舟沒有立刻回答。

  他想了一陣。

  「先找到再說。」

  「好。」秦晚星站起來。「直播我今晚就停。稿子我來寫。但我有一個條件。」

  「你說。」

  「等到可以說的那天。這個故事。我來拍。」

  「不是紀錄片?」

  「不。就是一個故事。一個四歲小姑娘。帶著她媽媽留下的唯一一枚胸章。走遍半個中國。幫一個又一個英烈回家。最後發現她自己就是英烈的孩子。她幫所有人找到了家人。最後一個要找的。是她自己的爸爸媽媽。」

  秦晚星的眼睛紅了。但她沒讓眼淚掉下來。

  「這種故事。我不拍。我死都不甘心。」

  「你先別死。」陸承舟說。「活著拍。」

  秦晚星笑了一下。擦了擦鼻子。推門出去了。

  晚上。陸承舟在房間裡開小範圍的會。

  在場的人不多。許知遙。沈清越。葉知微。就這幾個。

  「接下來的任務定了。搜尋目標是1997年失蹤的醫療隊。地點是西南邊境卡拉崑崙地區。保密協查。不對外。小滿全程參與。但受保護。」

  「裝備呢?」沈清越問。

  「我已經給顧明章報了清單。這次是山地加河谷地形。跟沙漠不一樣。需要攀爬裝備。通訊中繼器。輕型考古工具。」

  「邊境地區需要軍方協調吧?」葉知微問。

  「周懷民在跑。當年的駐軍部隊番號他查到了。第14集團軍後來改編了。但老單位還在。他聯繫了現在的旅一級軍官。對方表示全力配合。」

  「什麼時候出發?」

  「三天後。」

  許知遙看了陸承舟一眼。

  「小滿的心理評估我今天做了初步的。」

  「結果呢?」

  「出乎意料的穩定。」許知遙翻開筆記本。「她的情緒波動在正常範圍內。有明顯的悲傷反應。但沒有出現焦慮障礙或創傷應激的早期指征。她的應對模式很成熟。至少比她的年齡應有的水平成熟得多。」

  「你怎麼評價?」

  「兩個可能。一。她的感應能力讓她比普通孩子更早地理解死亡和離別。她一直在幫英烈家屬處理這些情緒。所以她自己也學會了。二。」

  許知遙停了一下。

  「二是什麼?」陸承舟問。

  「二就是她還沒真正接受。她以為自己可以像幫別人一樣幫自己。但幫別人和幫自己是不一樣的。別人的傷她可以旁觀。自己的傷她必須穿過去。我怕她到了那個地方。看見那些東西。會不一樣。」

  「所以你全程跟。」

  「必須全程跟。所有人退一步。都不能退這一步。」

  大家都沒說話了。

  過了一會兒。門響了。

  小滿站在門口。抱著國徽。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粉色睡衣。光腳踩在地板上。

  「你們在開會。」她說。

  「你怎麼跑出來了?」許知遙趕緊過去。「不是讓你先睡嗎?」

  「睡不著。」小滿說。「國徽在唱歌。」

  「唱什麼歌?」

  「小星星。」

  所有人都安靜了。

  小滿站在門口。燈光從她背後照過來。她很小。很瘦。抱著那枚金色的胸章。

  「媽媽唱的。」小滿說。「媽媽在唱小星星。唱了一遍又一遍。她不停。她說唱到小滿睡著為止。」

  許知遙蹲下來。抱住她。

  「那你回去聽媽媽唱好不好?聽著聽著就睡著了。」

  「嗯。」小滿靠在許知遙身上。「但是小滿想跟叔叔們說一句話。」

  「你說。」

  小滿看著屋裡的人。陸承舟。沈清越。葉知微。一個一個看過去。

  「這一次。小滿帶自己回家。好不好?」

  沒有人說話。

  過了幾秒。陸承舟說。

  「好。」

  小滿笑了一下。很小的笑。但是笑了。

  「那小滿去睡了。明天要出發。小滿不能沒精神。」

  她轉身走了。光腳啪嗒啪嗒的。走幾步回過頭。

  「叔叔們也早點睡。別老開會。黑眼圈好醜的。」

  幾個大人被一個四歲小孩批評了作息。沒有一個人笑得出來。

  許知遙把小滿送回房間。關燈。坐在床邊。

  小滿躺下來。把國徽放在枕頭旁邊。

  「許阿姨。」

  「嗯。」

  「媽媽說。她最後看見小滿的時候。小滿只有這麼一丁點大。」小滿用兩隻手比了一個很小的距離。

  「嗯。」

  「媽媽說。她那天把小滿放進一個箱子裡。箱子是藥箱。裝藥的那種。硬的。能防水。她把藥全倒出來。鋪了一件衣服。把小滿放進去。」

  許知遙的眼淚一串一串地往下落。她不擦。怕小滿聽見動靜。

  「然後媽媽就關上了箱子。」小滿的聲音很輕。「她關之前最後看了小滿一眼。小滿不記得了。但是媽媽記得。媽媽說小滿那時候笑了。小滿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小滿在笑。」

  「小滿。」


  許知遙抬手捂住自己的臉。

  「媽媽說。謝謝小滿。」

  「你媽媽不用謝你。」許知遙聲音全劈了。「是她把你送出來的。」

  「媽媽說她不是英雄。」小滿說。「媽媽說她就是一個當媽的。當媽的都會這樣。」

  「是。當媽的都這樣。」

  「但是當完媽。她也該回家了。」小滿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小滿去接她。」

  聲音悶悶的。像是快睡著了。又像是怕別人聽見所以故意悶進去的。

  「小滿一定把媽媽接回來。爸爸也是。都接回來。」

  許知遙坐在黑暗裡。

  眼淚一直流。

  她不敢發出聲音。

  過了十分鐘。小滿的呼吸均勻了。睡著了。

  許知遙站起來。悄悄走出去。

  陸承舟站在門口。

  「你聽見了。」她說。

  「聽見了。」

  「她比我們想的強。」

  「我知道。」

  「但你還是怕。」

  陸承舟沒說話。

  過了一會兒。

  「我怕她到了那個地方。不是接媽媽回家。是發現媽媽怎麼走的。一個29歲的女軍醫。在戰場上。把孩子塞進藥箱裡。把自己留在槍口下面。」

  他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她才四歲。她不該知道這些。但她已經在聽了。而且她聽得比誰都清楚。」

  他靠在牆上。

  「我保護不了她。我只能跟著她。」

  許知遙站在他旁邊。也靠在牆上。兩個人各看著一個方向。

  「那就跟著。」許知遙說。「從頭跟到尾。不管她看見什麼。有人在旁邊。跟沒人在旁邊。不一樣。」

  「嗯。」

  走廊盡頭的燈亮了一夜。

  三天後。車隊從蘭州出發。方向往西南。

  小滿坐在后座。懷裡依舊抱著國徽。

  車窗外面。城市在後退。然後是田野。然後是山。越來越高的山。

  小滿趴在窗戶上。雖然看不見外面。但她感覺得到。空氣在變冷。聲音在變少。路在變遠。

  「陸叔叔。」

  「嗯。」

  「媽媽說快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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