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叔叔你的地圖畫完了三十年了終於畫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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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清越花了三個小時。

  把唐嶼的遺骸從沙層里完整清理出來。

  他側躺著。面朝西。像是睡著了一樣。右手攥著指南針殘件。左手壓在胸口下面。胸口下面是一個已經鏽穿的鐵皮扣。

  「這個扣子。」沈清越把鐵皮扣輕輕取出來。「是衣服上的。軍用作訓服的扣子。」

  葉知微在旁邊記錄。手一直在抖。字寫得歪歪扭扭。

  對講機又響了。

  「陸隊。那兩輛車動了。正在往南繞。像是想從側面靠近。」

  「距離?」

  「目測一公里多。速度不快。在沙地上開不快。大概還有十幾分鐘。」

  陸承舟站起來。

  「沈清越。還要多久?」

  「骨骼基本清理完了。但我需要做現場記錄。拍照。編號。」

  「五分鐘夠嗎?」

  「不夠。至少要二十分鐘。」

  「十分鐘。」

  「陸隊。」

  「十分鐘。多一秒都沒有。」

  沈清越咬了咬牙。「行。老方。小趙。幫我。一個拍照一個編號。我來提取。」

  三個人飛速動起來。

  陸承舟拿起工兵鏟。走到沙坑邊緣。面朝東北方向。

  「許知遙。帶小滿往回走。回營地。找唐眠。上車。發動引擎。隨時準備撤。」

  「那你們呢?」

  「等沈清越弄完。我們最後走。」

  「陸承舟。」許知遙的聲音有點沉。「別逞強。」


  許知遙抱起小滿。轉身就走。

  小滿趴在許知遙肩上。回頭看著沙坑裡的遺骸。

  「叔叔說別怕。」小滿說。「叔叔說那些人不敢真的怎麼樣。他們怕。他們就是想趁亂順點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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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管他們怕不怕。你先回去。」陸承舟說。

  許知遙抱著小滿跑起來。沙地上跑不快。腳一深一淺。但她跑得很用力。

  回到營地的時候。唐眠已經站在車旁邊了。手裡還攥著千斤頂搖把。

  「找到了?」唐眠問。

  「找到了。」許知遙氣喘吁吁。「在那個窪地里。沈清越正在提取。但是那兩輛車過來了。」

  唐眠的臉一下子冷了。

  「上車。」她說。「先把防震箱搬上去。」

  許知遙把小滿放進車裡。轉身跟唐眠兩個人抬防震箱。箱子很沉。兩個人費了好大勁才搬上后座。

  唐眠坐進駕駛位。

  「我不會開這種越野車。」

  「我會。」許知遙坐到駕駛位。「你去後面。」

  唐眠沒爭。她抱著搖把坐到后座。小滿坐在她旁邊。

  許知遙發動引擎。

  「等陸隊信號。」她說。

  對講機在儀表台上。馬驍的聲音傳出來。

  「陸隊。他們停了。停在你們東邊大概五百米。下來了四個人。在商量什麼。」

  「四個?」陸承舟的聲音。「昨天是兩個。今天四個。」

  「多了一輛車嘛。一輛車兩個人。」

  「武器呢?」

  「看不清。但有一個人手裡拿著長條的東西。可能是棍子。也可能是槍。」

  唐眠在后座攥緊了搖把。

  小滿靠在她身上。很安靜。

  「阿姨。別怕。」

  「我不怕。我氣。」唐眠說。「我爸躺在沙子裡三十年。好不容易找到了。這幫人來搶。我真的氣。」

  「叔叔也氣。」小滿說。「叔叔說他在底下的時候就看見過這種人。挖走別人的東西去賣錢。他想攔。攔不住。他只能看著。看了好多年。」

  唐眠的鼻子酸了。

  「現在能攔住了。」她說。「有活人了。能攔住了。」

  對講機又響了。沈清越的聲音。

  「遺骸提取完畢。現場記錄完成。裝箱了。撤。」

  「走。」陸承舟說。

  三分鐘後。沈清越和老方小趙扛著收納箱從遠處跑過來。陸承舟斷後。手裡握著工兵鏟。一步一回頭。

  葉知微跑得最慢。她不習慣在沙地上跑。摔了一跤。手裡的記錄本掉了。她爬起來先撿本子。

  「葉教授快走。」陸承舟喊。

  「來了來了。」葉知微抱著本子跌跌撞撞跑過來。

  所有人擠上車。兩輛車。馬驍那輛從東北方向繞回來接應。兩輛車一前一後。

  許知遙踩下油門。

  車輪在沙地上打滑了一下。然後「咬」住。沖了出去。

  馬驍的車在後面跟著。他從後視鏡里看了一眼。

  「他們沒追。」他在對講機里說。「站在那看呢。」

  「不追最好。」陸承舟說。「保持速度。出沙漠區再說。」

  車在沙丘間顛簸。唐眠在后座緊緊抱著裝遺骸的收納箱。箱子很大。她整個人縮在旁邊。兩隻胳膊環著。像抱一個孩子。

  小滿坐在她腿邊。

  「阿姨。叔叔說你抱得太緊了。他說你松一點。他不會掉的。」

  唐眠沒鬆手。

  「讓我抱。」她的聲音悶悶的。「讓我抱一會兒。他三十年沒人抱了。讓我抱。」

  小滿沒說話了。她靠在唐眠身上。也伸出手。放在箱子上面。

  「叔叔。我們回家了。」小滿說。

  車窗外面。沙漠在後退。沙丘。沙丘。還是沙丘。

  但方向是對的。

  往東。

  往家的方向。

  下午兩點。車隊在若羌縣城外面碰到了顧明章派來的人。三輛警車。一輛武警巡邏車。八個人。

  帶隊的是一個皮膚很黑的中年警官。

  「陸隊。我是巴州公安局的趙奎。顧局讓我們來接應。」

  「人到了就好。」陸承舟終於鬆了口氣。「沙漠裡還有兩輛可疑車輛。我把坐標給你們。可以安排人去查。」

  「已經通知林草局了。公安和武警聯合行動。今晚就進去。」

  趙奎看了一眼后座上抱著箱子的唐眠。又看了一眼小滿。

  「這就是那個小姑娘?」

  「嗯。」

  趙奎什麼都沒說。沖小滿敬了個禮。

  小滿愣了一下。然後也舉起小手。歪歪扭扭地回了一個。

  車隊開進若羌縣城。安排了賓館。

  沈清越把遺骸和所有遺物鎖進賓館的保險房間。門口有兩個武警站崗。

  唐眠不肯離開房間。她搬了把椅子坐在門口。

  「唐眠。進去休息一下。有武警看著。」許知遙說。

  「不用。我就坐這。」

  「你兩天沒睡了。」

  「不困。」

  小滿跑過來。拉唐眠的手。

  「阿姨。叔叔說他也不讓別人動。你去睡覺。他自己看著。」

  唐眠低頭看小滿。

  「叔叔真這麼說?」

  「真的。叔叔說他守了三十年了。不差這一晚。他讓你去洗個臉。吃口飯。說你太瘦了。」

  唐眠的嘴巴抿了一下。

  「他倒管起我來了。」

  「叔叔一直在管你呀。」小滿說。「他在沙子底下每天都管。他說眠眠記得穿厚點。他說眠眠別老不吃早飯。他說了好多好多。就是你聽不見。」

  唐眠的眼淚掉下來了。

  她抹了一把。站起來。

  「行。我去洗臉。」

  她走了兩步。又回頭。

  「小滿。」

  「嗯。」

  「謝謝你。」

  「不用謝小滿。謝叔叔。是叔叔一直在叫你。」

  唐眠走進房間。關上門。

  水聲響了。然後是哭聲。很大的哭聲。沒有壓了。反正門關著。

  許知遙站在走廊里。聽著。沒有去敲門。

  小滿也站在走廊里。抱著國徽。

  「叔叔在笑。」小滿說。

  「笑什麼?」

  「叔叔說他女兒終於哭出來了。悶了三十年。該哭出來了。叔叔說他以前最怕她哭。現在不怕了。哭出來就好了。」

  兩天後。唐嶼的遺骸和全部遺物被專機運回蘭州。唐眠在蘭州殯儀館給父親換了新衣服。疊得整整齊齊的。鞋子也是新的。她說爸爸在沙漠裡走了三十年。腳疼。要穿一雙軟底的。

  骨灰安葬那天。下了一場雨。蘭州很少下雨。但那天下了。

  葉知微把唐嶼最後測繪的那個坐標正式提交給了國家測繪局。

  「北緯三十八度五十六分。東經八十三度十二分。這個點。唐嶼於1993年7月實測到達。數據完整。特此申請補錄進入國家基礎測繪資料庫。」

  測繪局的審批很快。三天後。這個空白了三十年的坐標點被正式填入資料庫。

  唐眠站在測繪局檔案室里。看著那份補錄報告。

  小滿站在她旁邊。

  「阿姨。叔叔說了一句話。」

  「什麼?」

  「叔叔說。地圖畫完了。」

  唐眠蹲下來。把臉埋在小滿肩膀上。

  「畫完了。」她的聲音很輕很輕。「爸爸。你的地圖畫完了。三十年了。終於畫完了。」

  小滿拍了拍她的背。小手一下一下的。很輕。像拍一個需要安慰的孩子。

  「叔叔說他可以歇了。他說他好累。但是值。他說他畫過的線。後來真的變成了路。有車在上面跑。有人在上面走。他說他的線沒白畫。」

  唐眠把臉抬起來。淚痕還在。但是在笑。

  「沒白畫。」她說。「我爸的線。一輩子沒白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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