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風暴里有個三腳架它在沙漠裡等了三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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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烏魯木齊出發。換越野車。經庫爾勒到若羌。再往東南方向走。

  柏油路變成碎石路。碎石路變成搓板路。搓板路變成沒有路。

  開車的司機叫馬驍。四十多歲。臉黑。手粗。笑起來一口白牙。他跑了二十年沙漠運輸線。從且末到若羌。從若羌到阿爾金山。什麼路都走過。

  「前面就進沙漠了。」馬驍拍了拍方向盤。「諸位系好安全帶。顛是正常的。吐也是正常的。別往窗外吐。風大。會吹回來。」

  小滿坐在最後一排。許知遙在旁邊扶著她。車一顛。小滿就彈起來。頭撞到車頂。她揉了揉腦袋。沒吭聲。

  「小滿你暈車嗎?」許知遙問。

  「不暈。」小滿說。「但是屁股疼。」

  馬驍從後視鏡里看了一眼。樂了。

  「小姑娘。你忍忍。再走兩個小時就到營地了。」

  「馬叔叔。你以前來過這裡嗎?」

  「來過。跑了二十年了。這片沙漠我熟。哪個沙丘高一點。哪個窪地能避風。閉著眼都能摸到。」

  「那你見過有人在沙子上畫畫嗎?」

  馬驍愣了一下。從後視鏡里看小滿。

  「畫畫?」

  「畫線。用三條腿的架子。」

  馬驍沉默了一會兒。

  「測繪隊。你說的是測繪隊。」

  「嗯。」

  「見過。」馬驍的聲音變了。「九幾年的時候。我剛開始跑車。在沙漠裡碰到過好幾撥測繪隊。他們比我還瘋。大太陽底下。扛著儀器走。沒車。靠腳。有時候一天走四五十公里。晚上就在沙丘底下挖個坑睡覺。第二天爬起來接著走。」

  他頓了一下。

  「後來就不見了。聽說有人沒回來。」

  車裡安靜了。

  葉知微坐在副駕駛。翻著一疊列印出來的衛星圖和風向數據。

  「根據一九九三年的任務記錄。唐嶼最後出現的坐標在這裡。」她用鉛筆圈了一個點。「但三十年的東北風和沙丘遷移。這個點現在應該往西南方向移動了大約兩百到三百米。具體數值要到現場測。」

  「也就是說人可能被沙子埋了?」陸承舟問。

  「大概率。」葉知微點頭。「塔克拉瑪乾的沙丘流動性很強。三十年足夠把一個人埋到三四米以下。但也有可能。在某些年份風向逆轉的時候。沙層會被掀開。然後又被蓋上。」

  「能找到嗎?」唐眠從後面探過頭來。

  葉知微轉過身看她。

  「我不敢保證。但我可以縮小範圍。給排查創造條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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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眠點了一下頭。沒再說話。

  她這一路話很少。大部分時間盯著窗外發呆。滿眼都是黃色的沙。

  下午三點。車隊到達預設營地。

  說是營地。其實就是一片相對平坦的沙漠窪地。風小一些。背後有一道低矮的雅丹地貌擋風。

  馬驍支帳篷。陸承舟和葉知微在沙地上鋪開地圖。開始做現場比對。

  小滿從車裡跳下來。腳踩在沙子上。陷了一點。

  她蹲下來。用手摸了摸地面。

  「好燙。」

  「沙漠地表溫度能到六七十度。」葉知微說。「穿好鞋。別光腳。」

  小滿站起來。四面看了看。

  全是沙。

  一望無際的沙。

  淺黃色。深黃色。金色。在太陽底下泛著光。像一片凝固的海。

  「叔叔就在這裡面?」小滿問。

  「嗯。」陸承舟說。

  小滿抱著國徽。閉上了眼。

  風吹過來。乾燥。滾燙。夾著細細的沙粒。打在臉上有點疼。

  她站了一會兒。

  「叔叔說。方向對了。就是這一片。但是不是這個地方。要再往那邊走。」她伸手指了一個方向。西南偏南。

  葉知微看了一眼羅盤。

  「巧了。跟我算的方向一致。」

  當天下午。隊伍沒有向前搜索。天太熱了。沙漠裡下午三點到五點是最危險的時段。體感溫度超過五十度。人在外面走十分鐘就有中暑的危險。

  他們等太陽落下去一些再出發。

  下午六點。光線變柔了。沙丘的影子拉得很長。溫度降到四十度以下。

  陸承舟帶隊出發。五個人。陸承舟。葉知微。馬驍。一個隨行的測繪技術員老鄭。加上小滿。

  許知遙留在營地看守物資。唐眠要跟。陸承舟猶豫了一下。讓她跟了。

  六個人。帶了水。GPS。衛星電話。探測儀。

  往西南方向走。

  沙子走起來很累。每一步都陷。拔腳費勁。

  小滿走不動了。馬驍二話不說把她背上。

  「馬叔叔。你背我會不會累?」

  「你輕得跟只雞似的。不累。」

  「我不是雞。」

  「行。你是小鷹。」

  小滿趴在馬驍背上。閉著眼。

  「往前。」她說。「叔叔說一直往前。會看到一個特別高的沙丘。跟別的不一樣。上面有一道黑色的線。那是風化的岩石。他就在那個沙丘的背風面。」

  葉知微拿出衛星圖對比。

  「高沙丘。帶岩石層。」她搜索了一下。「有。衛星圖上大約在前方一點五公里處有一座複合型沙丘。高度超過三十米。頂部有裸露的風化砂岩。」

  「走。」陸承舟說。

  他們又走了四十分鐘。

  沙丘出現了。

  果然很高。像一座小山。頂部有一道深色的線條。是風化了幾百萬年的岩石層。

  小滿從馬驍背上滑下來。

  「就是這個。」她說。

  然後她的表情變了。

  「不好。」

  「怎麼了?」陸承舟立刻緊張。

  小滿轉過身。看向西邊地平線。

  「風要來了。」

  葉知微急忙掏出手機看氣象。

  「沒有預警啊。最近的沙塵暴在四百公里以外。」

  「不是大風暴。」小滿說。「是小的。但是很快。叔叔說這種風來得突然。沒有徵兆。他當年就是被這種風吹散的。」

  馬驍抬頭看天。

  天是藍的。乾乾淨淨。

  但是。

  地平線上。有一條極細極細的灰線。

  「媽的。」馬驍低聲罵了一句。「沙牆。」

  「什麼?」陸承舟問。

  「局地沙牆。不會上預警的。小範圍。來得快。走得也快。但如果剛好趕上。能見度能降到零。」

  他看了看四周。

  「趕緊找掩蔽。沙丘背風面。快。」

  陸承舟拉著唐眠。葉知微收起儀器。馬驍背上小滿。所有人往沙丘的背風一側跑。

  沙子裡跑不起來。腳一陷一拔。每一步都費勁。

  灰線越來越快地逼近。從細線變成了一道矮牆。從矮牆變成了一堵高樓。

  「趴下。」馬驍吼了一聲。

  他把小滿護在身下。陸承舟把唐眠按在沙丘根部。葉知微和老鄭蹲下來用外套蒙住頭。

  風來了。

  不是電影裡那種排山倒海的壯觀場景。沒有那麼浪漫。

  是真實的。

  暴力的。

  風聲像火車碾過鐵軌。嗚嗚嗚地吼。

  沙子打在裸露的皮膚上。像針扎。像砂紙磨。臉。脖子。手背。所有露出來的地方都在疼。

  什麼都看不見了。

  世界變成了昏黃色。

  小滿縮在馬驍懷裡。捂著國徽。

  風颳了多久她不知道。感覺像一輩子。實際上可能就十來分鐘。

  風小了。

  灰黃色慢慢褪去。光線回來了。

  馬驍坐起來。吐了一嘴沙子。

  「都在嗎?報個數。」

  「在。」陸承舟。

  「在。」葉知微。

  「在。咳咳咳。」老鄭。

  「在。」唐眠。聲音發抖。

  小滿從馬驍懷裡鑽出來。頭髮全亂了。沙子沾滿了臉。

  她沒理頭髮。沒拍沙子。她直直地望著沙丘的另一側。

  「陸叔叔。」她說。

  「怎麼了?」

  「風把沙子吹走了一些。」

  陸承舟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

  沙丘背風面的底部。剛才堆積的沙層被風削掉了一層。露出了下面的地面。

  那片新露出的地面上。有一個東西。

  一根金屬管。斜插在沙里。只露出十幾厘米。鏽得厲害。顏色跟沙子差不多。

  葉知微第一個反應過來。

  「三腳架。」她站起來。「那是經緯儀三腳架的腿。」

  陸承舟沖了過去。

  他蹲在那根金屬管旁邊。不敢碰。用手慢慢扒開周圍的沙子。

  露出更多了。

  是一根鋁合金管。伸縮式的。鎖扣已經鏽死。管身上貼著標籤。紙質的。字跡模糊。但能看出幾個字。

  「第七大隊」。

  還有一個編號。

  「零零三七。」

  「找到了。」陸承舟的聲音有點抖。「這是第七測繪大隊的設備。編號0037。」

  葉知微蹲下來。眼眶紅了。

  「三十年了。」她說。「這架三腳架在沙子裡埋了三十年。剛才那陣風把它吹出來了。」

  「不是風吹出來的。」小滿說。

  所有人看她。

  「是叔叔讓風吹的。」小滿抱著國徽。「叔叔說他等了三十年了。終於等到人來了。他要讓你們看見。他沒走。他的架子還在。他一直在這兒。」

  唐眠走過來。

  她看著那根從沙子裡探出來的三腳架腿。

  三十年的風沙。三十年的烈日。三十年的寒夜。

  它就在這兒。

  跟她爸爸一樣。就在這兒。

  唐眠蹲下去。

  她的手伸出來。指尖碰到了三腳架冰涼的金屬管壁。

  「爸。」

  她叫了一聲。

  很輕。

  這是三十年來她第一次叫這個字。

  「你真的一直在這兒啊。」

  眼淚掉在沙子上。瞬間就被吸乾了。

  什麼痕跡都不留。

  就像沙子上寫的名字一樣。

  風來了就沒了。

  但寫的人從來沒有停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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