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他在沙漠裡寫了三十年的名字風一直在替他擦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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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眠的公司在蘭州城關區一棟寫字樓的十四層。

  陸承舟沒有提前預約。直接去了。

  前台攔住了他。

  「請問您有預約嗎?」

  「沒有。麻煩轉告唐眠女士。忠骨遷歸專案組陸承舟。有關於她父親唐嶼的事。」

  前台猶豫了一下。打了內線。

  五分鐘後。唐眠自己走出來了。

  她穿著灰色西裝。頭髮紮成低馬尾。妝畫得很乾練。三十二歲的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

  「我說過不需要了。」她站在走廊里。沒請他進辦公室。

  「唐眠女士。」陸承舟把證件收起來。「我能理解你的想法。但有些話我覺得應該當面說。」

  「不需要當面說。」唐眠的口氣很硬。「三十年了。該說的早該說了。」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唐眠看著陸承舟。「他走的時候我兩歲。我沒有關於他的任何記憶。我媽一個人把我拉扯大。後來遇到我繼父。我繼父對我很好。供我上學。送我出國讀研。我的人生里有爸爸。不需要再多一個。」

  「唐嶼不是你的親生父親嗎?」

  「親生又怎樣。」唐眠的聲音沒有波動。「一個為了畫地圖可以扔下老婆孩子去沙漠的人。跟沒有有什麼區別。」

  「他不是扔下你們。他是執行任務。」

  「任務比老婆孩子重要?」唐眠反問。「我媽說他們結婚三年。他在家待了不到五個月。其餘時間全在外面。戈壁。沙漠。荒山。她一個人生的我。一個人坐的月子。他連我出生都沒趕上。」

  陸承舟沒有接話。

  唐眠深吸一口氣。把情緒壓回去。

  「陸同志。我知道你們做的是好事。但這件事跟我沒關係。他是因公失蹤。不是什麼英雄烈士。他就是一個普通測繪員。畫地圖的。」

  「你覺得畫地圖不重要?」

  「我沒說不重要。我說的是優先級。」唐眠的下巴繃著。「他可以畫地圖。但他也應該回家。哪怕回來看一眼。」

  就在這時候。走廊盡頭出現了一個人。

  許知遙牽著小滿。

  小滿穿著一件洗得發舊的粉色T恤。頭髮用紅繩扎了兩個小啾啾。手裡抱著國徽。

  唐眠看見了。皺了一下眉。

  「你們帶小孩來幹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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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想見你。」陸承舟說。

  「我跟小孩沒什麼好見的。」

  小滿抬頭看唐眠。

  「你長得跟照片上不一樣。」

  唐眠愣了一下。「什麼照片?」

  「叔叔飯盒裡的照片。不對。不是飯盒。是水壺。叔叔水壺裡夾著一張照片。就是你小時候的。你那時候胖胖的。臉圓圓的。穿一件紅肚兜。在床上趴著。笑。」

  唐眠的表情變了。

  「你怎麼知道我小時候穿紅肚兜?」

  「叔叔告訴我的。」小滿說。「叔叔說那張照片是你滿月的時候拍的。他沒趕上你出生。你滿月那天他請了假。坐了三天火車趕回去。就為了拍那張照片。」

  唐眠退了半步。

  「你在胡說。」

  「叔叔說他把照片放在水壺的夾層裡面。水壺是軍用的那種。綠色的。蓋子擰得很緊。他怕沙子進去把照片磨壞了。每次打開水壺喝水的時候。他都要先看你一眼。再喝。」

  唐眠的手攥緊了。

  「叔叔說。」小滿的聲音很輕。「他每天在沙子上寫你的名字。寫完了。風就把字吹沒了。他就再寫。再吹沒。再寫。他說他不能忘了寫字。忘了寫字就忘了你長什麼樣。他不能忘。」

  唐眠的嘴唇在抖。

  「那他為什麼不回來。」她說。聲音啞了。「他想我。他寫我名字。他看我照片。那他為什麼不回來。」

  「他回不來了。」小滿說。「他走的那天下午。風特別大。他看不見路。他走錯了方向。等他發現的時候。已經太遠了。水也喝完了。他走不動了。」

  唐眠的眼眶紅了。

  「他最後坐在沙子上。把水壺抱在懷裡。」小滿說。「他說他想等風停了再走。但是風沒停。沙子一直在來。」

  唐眠轉過身去。不讓人看見她的臉。

  「他胡說。」她的聲音悶悶的。「他就是自私。他就是不在乎我們。」

  「叔叔說你可以罵他。」小滿說。「他說都是他的錯。他不該走那麼遠。他應該早點回來。他說他欠你的。欠媽媽的。他還不上了。」

  唐眠的肩膀抖了一下。

  「但是叔叔說他沒有後悔畫地圖。」小滿歪了一下頭。「他說他畫的那些線。以後會變成公路。變成鐵路。會有很多很多人從那些路上走過去。他說那些人裡面。說不定就有你。」

  唐眠猛地回過頭。

  「你到底是誰?你怎麼知道這些?」

  「我叫鹿小滿。」小滿把國徽抱緊了一點。「我能聽見那些回不了家的叔叔阿姨說話。叔叔在沙子裡站了三十年了。他一直在畫地圖。他說差最後一點。他想畫完。」

  唐眠看著小滿。

  看了很久。

  然後她蹲了下來。跟小滿一樣高。

  「他真的每天寫我名字?」

  「嗯。」

  「寫哪個字?」

  「眠。就一個字。他說筆畫多。不容易被風吹散。但還是會散。他就再寫。」

  唐眠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了。

  她沒有擦。就讓它掉。

  「我恨了他三十年。」她說。「我媽改嫁以後。我繼父對我很好。我就告訴自己。我不需要親爸。我不需要一個選了沙漠不選我的人。」

  「叔叔知道。」小滿說。「他說你過得好就行。他不怪你。」

  「他不怪我?」唐眠的聲音帶著一點尖銳的苦澀。「他憑什麼不怪我。我連他忌日都不記得。我把他的姓氏都改了。他憑什麼不怪。」

  「因為他是爸爸。」小滿說。「爸爸不怪孩子的。」

  唐眠愣住了。

  她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小滿伸手。碰了一下唐眠的手指。

  「阿姨。你要不要跟我們去沙漠?」

  唐眠沒動。

  「叔叔說他畫的地圖差最後一筆。他一個人畫不完了。他說如果你來。幫他把最後一個點標上去。地圖就完了。他就可以交作業了。」

  唐眠低下頭。

  眼淚一顆一顆砸在寫字樓走廊的瓷磚上。

  「我不會畫地圖。」

  「叔叔說沒關係。你只要站在那個點上就行。他說你站在那兒。那個點就有了。」

  唐眠捂住臉。

  哭得一塌糊塗。

  三天後。唐眠請了假。帶了一個背包。出現在機場。

  她沒化妝。穿了件舊外套。頭髮隨便扎著。

  看見陸承舟他們的時候。她站了幾秒。才走過來。

  「我想清楚了。」她說。「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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