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沙子裡有個人在畫祖國他畫了三十年還沒畫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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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懷民的電話在四十分鐘後打回來。

  「查到了。」

  他的聲音不太對。像壓著什麼情緒。

  「一九九三年。國家測繪局第七測繪大隊。在塔克拉瑪干沙漠東緣執行國土基礎測繪任務。隊員唐嶼。男。時年二十九歲。助理工程師。七月十六日午後與隊伍走散。搜救十四天未果。定性為因公失蹤。」

  陸承舟把電話按了免提。

  「走散?」

  「檔案原話。當天下午沙塵暴突襲。能見度不足兩米。隊伍緊急撤退時發現少了一個人。事後搜索區域超過三十平方公里。沒有任何蹤跡。連腳印都被沙子蓋了。」

  「三十年了。」陸承舟說。

  「三十年。」周懷民說。「唐嶼。籍貫甘肅武威。畢業於武漢測繪科技大學。一九八九年入隊。一九九三年七月失蹤。留有一女。當時剛滿兩歲。」

  「家屬呢?」

  「妻子在唐嶼失蹤第六年改嫁。女兒唐眠現在三十二歲。在蘭州做建築設計師。戶籍信息顯示她把父親那一欄填的是繼父名字。」

  陸承舟沒說話。

  小滿坐在旁邊。安安靜靜聽著。

  「叔叔說他不怪她們。」小滿突然開口。

  許知遙轉頭。

  「叔叔說他走了太久了。走得太遠了。他不怪。」

  小滿低頭看著國徽。

  「但是叔叔說。他每天都在沙子上寫一個名字。寫了好久好久。風一吹就沒了。他就再寫。再吹沒。再寫。」

  「寫的什麼名字?」陸承舟蹲下來。

  「眠。」小滿說。「一個字。叔叔說這是他女兒的名字。他怕自己忘了寫字。就天天練。」

  陸承舟站起來。

  「周哥。聯繫唐眠。」

  「等一下。」周懷民在電話那頭猶豫了一下。「我多說一句。我剛翻了唐眠的社交帳號。她從來沒提過親生父親。朋友圈裡母親節寫過感謝繼父的話。但沒有任何關於唐嶼的內容。」

  「什麼意思?」

  「意思是。這個女兒可能不太想提這個爸爸。」

  陸承舟看了一眼小滿。

  小滿在用手指在膝蓋上畫什麼。一橫一橫地畫。

  「你在畫什麼?」許知遙問。

  「叔叔教我的。」小滿說。「他說這是經度線。他說他的工作就是畫這些線。畫完了以後。所有人走路都不會迷路。」

  她抬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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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叔叔說他畫的那張地圖還差一塊。就差最後一塊。他走的那天下午。本來再走兩公里就能測完那個點。風來了。他沒走到。」

  「三十年了。他一直在那兒等著畫完?」許知遙的聲音輕了。

  「叔叔說不是等。」小滿搖頭。「他說他一直在畫。用手指在沙子上畫。他記得所有數字。他怕自己忘了。就一遍一遍地畫。但是沙子不記東西。風一來就平了。他說他畫了好多好多遍了。畫到手指頭都磨沒了。」

  許知遙捂住了嘴。

  陸承舟拿起電話。

  「周哥。不管唐眠什麼態度。先聯繫。另外。幫我查第七測繪大隊現在還有沒有當年的隊友在世。我需要了解一九九三年那次任務的詳細情況。」

  「好。」

  「還有。聯繫中國測繪科學研究院。找一個熟悉塔克拉瑪干沙漠地形和沙丘移動規律的專家。三十年了。沙子會走。當年的失蹤點和現在的地貌肯定不一樣。我需要有人幫我算。」

  「算什麼?」

  「算唐嶼現在可能在哪。」

  陸承舟掛了電話。轉身看小滿。

  「小滿。叔叔有沒有說過。他旁邊有什麼東西?除了三腳架。還有什麼?」

  小滿閉上眼。

  過了一會兒。她說。

  「有一個鐵箱子。長長的。圓的。叔叔說那是裝地圖的。他的地圖在裡面。他一直抱著。不撒手。」

  「地圖筒。」陸承舟說。

  「叔叔說地圖不能丟。他測了三個月的數據都在裡面。丟了就白測了。別人還得再走一遍。他不想讓別人再走一遍。太苦了。」

  小滿睜開眼。看著陸承舟。

  「陸叔叔。叔叔在沙子裡冷不冷啊?」

  「沙漠白天很熱。晚上很冷。」

  「那叔叔晚上冷了怎麼辦?」

  陸承舟沒回答。

  許知遙蹲下來。把小滿拉進懷裡。

  「我們去接他。」許知遙說。「我們去把他接回來。對不對?小滿。」

  小滿點頭。

  「叔叔說他等得起。」她輕聲說。「他說他已經等了三十年了。不差這幾天。但是他說。如果能的話。幫他把地圖交上去。那是他的作業。他還沒交呢。」

  風從遠處吹過來。

  帶著南崖坡竹林的味道。和一絲遠方沙漠乾燥的氣息。

  小滿從許知遙懷裡鑽出來。拍了拍身上的土。

  「走吧。」她抱著國徽。「叔叔在畫畫呢。我們去找他。」

  兩天後。

  陸承舟在北京見到了地理專家葉知微。

  葉知微是中科院沙漠研究所的副研究員。四十來歲。戴眼鏡。說話語速快。手上總攥著一根鉛筆在紙上劃。

  「塔克拉瑪干東緣。一九九三年七月。」她在地圖上畫了一個圈。「這一帶的沙丘以縱向流動沙丘為主。年均移動速度大概在三到八米。快的地方十幾米。三十年。理論上整個地貌已經改變了百分之六十以上。」

  「意思是當年的失蹤點已經被埋了?」

  「不是埋了。是挪了。」葉知微敲著地圖。「沙子會走路。沙丘會遷移。三十年前人倒在一個坐標。三十年後那個坐標可能已經是一片平地。也可能堆了一座二十米高的沙丘。甚至可能被風吹出來過。又被蓋回去了。」

  「那怎麼找?」

  「需要當年的具體坐標。風向數據。三十年的沙丘移動模型。」葉知微推了一下眼鏡。「你給我原始數據。我可以算一個概率範圍。」

  「數據周懷民在調。」

  「還有。」葉知微看著陸承舟。「你說有個小女孩能感應?」

  「不是感應。」陸承舟措辭謹慎。「她有特殊的信息獲取能力。具體機制不方便解釋。但她提供的線索在之前的案例中全部被證實。」

  葉知微看了他幾秒。

  「行。我不問原理。我只看結果。她說了什麼有用的?」

  「三腳架。鐵皮地圖筒。人在沙子裡。還在畫線。」

  葉知微的鉛筆停了。

  「還在畫線?」

  「她原話是。叔叔在沙子上畫經度線。畫了三十年。風吹沒了就再畫。」

  葉知微沒說話。

  過了一會兒。她把鉛筆放下。

  「我參加你們的隊伍。」

  「你去?」

  「我本來就要去那邊做季度沙丘監測。順路。」她說完又補了一句。「而且。我當年考大學選地理。就是因為高中課本上有一張測繪隊在沙漠裡扛經緯儀的照片。那張照片拍的是第七大隊。」

  她頓了一下。

  「說不定就是唐嶼拍的。」

  周懷民聯繫唐眠的過程不順利。

  第一個電話打過去。唐眠直接掛了。

  第二個電話發了簡訊說明身份。唐眠回了四個字。

  「不需要了。」

  周懷民把截圖發給陸承舟。

  「你看。」

  陸承舟摸了一下下巴。

  「小滿。」

  小滿正在酒店床上翻一本帶插畫的恐龍書。是許知遙給她買的。

  「嗯?」

  「唐叔叔的女兒不想見我們。你知道為什麼嗎?」

  小滿把書合上。想了想。

  「她生氣。」

  「生誰的氣?」

  「生叔叔的氣。」小滿說。「她覺得叔叔只喜歡畫畫。不喜歡她。叔叔走的時候她太小了。她不記得叔叔抱過她。她只知道叔叔走了。媽媽哭了好久。後來媽媽不哭了。家裡就沒有叔叔了。」

  「那唐叔叔怎麼說?」

  小滿安靜了一會兒。

  「叔叔說。她不來也沒關係。只要地圖能交上去就行。他不想給女兒添麻煩。」

  陸承舟點了一下頭。

  「但是叔叔自己很想見她的。」小滿又說了一句。聲音小了。「叔叔每天在沙子上寫她名字的時候。寫得特別慢。一筆一筆的。像怕寫快了就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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